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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葵花之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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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家康從津島和熱田班師,返回故鄉三河。

已經進入酷暑季節。由於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秀吉身上,所以,送行的人們對家康沒怎麼品評。

德川軍剛一齣發,就傳來坂本城的明智一族悲壯滅亡的訊息。

從安土城撤出的明智左馬助經過千辛萬苦,撤回到坂本城,在表示了堅決的反抗之後,一把火把城燒了。世間之事總是這樣,敗軍之將的心是極其可悲的。

在得知光秀的死訊後,士兵們陸續逃亡而去。左馬助把甘願留下來的三百多人召集到本城,把城內剩餘的金銀器物全部分發給他們,讓他們從後門逃出去,翻越比睿山的四明嶽逃命。然後,讓光秀的妻子兒女、自己的妻子兒女,以及那些最後也不願離去的侍從、侍女們爬上箭樓,從下面放了一把大火燒了。

眼見肆虐在腳下的紅蓮般的火焰,真不知光秀的妻兒作何感想。

把英勇自盡看作是武士的榮耀,這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呢?殺人者人恆殺之,怨怨相報何時了?曾經堆滿了本能寺的累累屍體再次填滿了坂本城,蒼天對人類淺薄的智慧,所施加的懲罰也未免太殘酷了!據說臨終前,左馬助把不忍心燒掉的城裡的名寶、名器統統交給了秀吉。

就這樣,走投無路的明智一族滅亡了。

家康在回三河的路上聽到了這些。

「左馬助與燒掉安土城的清洲中將不同,這樣的人死了,可惜了。」家康深有感觸地說道,回頭看了看石川數正,「等我到達岡崎之後,你悄悄到筑前守那裡出使一趟。」

「嗯,主公說什麼?」

「我是說人不可好事。勉強得來的天下斷然不會長久。事事須忍讓,讓更多的人活下去,哪怕是多救一個人也好,這才是武家之道。因此,你到筑前守那裡去一趟,表示一下祝賀,必定對日後有好處。」

石川伯耆守教正盯了家康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明白了家康的意思。主公是想,秀吉接下來一定會平定近畿地區,為了不讓他對東面起疑心,才讓自己去一趟。

這天晚上,家康到達岡崎之後,才第一次脫下盔甲,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然後,給眾將賜酒,自己則把寄養在池鯉鮒神社的於義丸叫了回來。

於義丸已經快十歲了,恭敬地伏在地上,為父親回營道賀。「恭喜父親大人平安凱旋。」

家康一看見於義丸的樣子,就想起在信長命令之下切腹的信康。現在,信長,還有背叛信長的光秀,都已經作古了,想起來,這些人彷彿還在眼前。「於義丸,過來讓父親抱一下。」

「是。」

家康撫摸著兒子的腦袋,突然又產生了一種預感。他總覺得,接下來秀吉一定會和從越前趕來的柴田勝家,再次爆發大規模的內訌。

信長死後的二十天,決定了光秀和秀吉的命運。對於家康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機緣,在這二十天裡,家康重新規範了生存方式和目標,深深地感受到了歷史的洪流。在歷史的長河裡,人的意志指的就是大多數人的意志。

一個人倘若無視多數人的意志而恣動,便是逆歷史洪流而動,無論這個人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他日後必定敗亡,這是天理。

「於義丸,去,拿個點心。」說著,家康看了一眼伺候在一旁、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自己的本多平八郎忠勝,「平八,喝酒。」他的臉上帶著笑容,「從今往後,戰爭還會繼續,在這樣的塵世,可急不得啊。」

平八郎忠勝的視線依然沒有離開家康,一口喝乾杯裡的酒。

「你怎麼看待坂本城的光秀一家老小的死?」

「這是武人的命運,在下不敢想。」

「哦……我卻有另外的想法。光秀的長子十兵衛光慶,在丹波的龜山生了病,已經十四歲,大概還能明白是怎麼回事。留在坂本城的家小起碼有四十七八人之多吧……次子十次郎十二歲,三子十三郎十一歲,還有一個女兒才九歲,最小的兒子乙壽據說只有八歲。這些還不諳世事的孩子一定都拽著母親的衣袖……」說著,家康閉上了眼睛,撫摸著旁邊的於義丸。

平八郎忠勝還沒有猜測出家康的意思,定定地正視著他。

「不能因為是武將,就把有些事情當作理所當然。父母……孩子……要平安幸福……應當懷著這種願望。你明白嗎,我不是在說傻話,我是在講勝利之道,講我的感悟。」

「主公的意思,是為了避免這種悲劇,就不能輕動兵戈?」

「不對不對。」家康笑著擺了擺手,「平八,我是為了既要戰勝秀吉,又要戰勝柴田,才退兵的。」

「為了勝利而退兵?」

「對。我悟到,真正的勝利,並不在於純粹的戰爭。你明白嗎?」

「不明白,一點兒也不明白。」

「哈哈……你馬上就會明白。我當前只有努力增加在我的呵護下,安居樂業的家臣和領民……通過這種方式和羽柴、柴田竟爭下去。」

「不依靠兵馬的數量,而是通過領民的數目?」

「說得對。實現他們的願望,守護他們的願望。‘武’這個字,寫作‘止戈’。在我的保護下,生活安樂的人越多,我勝利的可能性就越大。」家康放下酒杯,又對著於義丸笑了起來。

忠勝不禁發起怒來,生氣地反問:「那麼,羽柴、柴田的領民多的時候……不就是主公的失敗嗎?」

在忠勝看來,從堺港回來之後的家康,總有一種精氣不足的感覺。他心中不平,不禁詰問起主公來,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語氣強硬。

「哈哈……」家康愉快地笑了,「你是說,羽柴或是柴田若是比我擁有更多的領民,而且生活得比在我的領地更好,我便敗了,對吧?」

「對,如按照主公所說的去理解……」

「你說得對極了,平八。」

「啊?」

「如果真到了那種時候,我會再次像對待右府大人一樣,無論是羽柴還是柴田,我都會俯首稱臣。」

「這可不像我家主公的話。羽柴和柴田都是織田家的家臣,而主公您卻是連右府大人都以三河親家來稱呼的、與眾不同的名門啊。」

「平八。」

「在。」

「光秀大概也曾如此想過:我乃名門土岐一族,故而……」

「可是,這是兩碼事……」

「好了,不要爭了。我努力治理好東部,不輸給他們就是了。只要內部安定了,我方必定會形成一股真誠凝聚的洪流。這就是力量。若沒有這樣的力量,輕舉妄動就會落得光秀那樣悲慘的下場。」

「……」

「你還不服,是吧?那麼,我再換一個角度給你講。如果我看到羽柴、柴田沒有治理近畿的資格,我就會毅然把武將擁戴、黎民一統、欣求淨土的義旗插到他們的土地上去。」

「因此,主公才退回地方……」

「對,撤退回來,鞏固勢力。」家康堅定地說道,又回頭看了平八一眼。

平八的目光這時才變得柔和起來。

「明白點了吧?」

「似乎明白了……」

「哈哈,光秀那麼大的年紀,二十天來卻受著地獄般的煎熬。這種煎熬恐怕比我們從堺港返回三河還要艱辛十幾倍。然而這些煎熬的回報,卻是曝屍荒野,人頭甚至被晾在了京城頑童面前。」

「對。」

「這個教訓,無論如何也不可忘記。以前,信玄曾經教給我武略,現在,光秀又教給我政道。世道安定的時候,若恣意妄為,輕率動兵舞戈,定是邪道……明白這些道理之後,你也順便回一趟濱松,看看好久不見的妻子吧,對她笑笑。這兩天,我也想試著慢慢地忘掉世事。」

平八郎忠勝依然似懂非懂,只是看見家康的微笑,才閉上嘴。由於好久沒有賜酒了,大廳裡觥籌交錯,酒意闌珊。和著管絃伴奏的,是一陣陣婉轉悠揚的歌聲。

「今後……盡得人心的我們必勝……多數人希求的太平,永遠是正確的,永遠是力量。」家康眯縫著眼睛,端起酒杯,突然說起醉話來。

第二天,家康把本多作左衛門留在岡崎,帶領其他人返回了濱松。

回到濱松的時候,上州的瀧川一益以關東管領的身份,向家康派來兩名使者。其中一人是長崎彌左衛門元家,另一人則是家康的家臣本多彌八郎正信之弟本多彌左衛門正重。當然,二人是因為從關東撤兵,特意來向家康求援的。

家康接見了二人之後,立刻婉言謝絕了借兵的請求。「倘若我借給你們援兵,一旦信州、甲州出現動亂,我將十分被動。所以,很遺憾,無法滿足你們的要求。請速速把我的意思轉達給一益大人。」

把二人打發回去之後,家康立即給先行到甲州、信州的依田信蕃和本多彌八郎正信分別寫了書信,命他們二人嚴防騷亂。

還在岡崎的時候,家康就已經下令岡部次郎右衛門正綱,要靈活處理去世的梅雪的家臣。而且,對於甲府的川尻肥前守秀隆,家康也密令本多百助和名倉光信二人小心應付,不得有任何閃失。

這樣,秀吉在近畿擴大勢力,家康則在甲信鞏固地盤。雖然信長已經故去,可是,現在家康又發現了一位比信長更有威儀的新君。這個新君不是別人,正是他親眼所見的無形的歷史潮流之準則。從這層意義上說,信長和秀吉一樣,都是這個主君的家臣,現在已經故去的足利義輝、今川義元、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等人當然也不例外。這決不是毫無道理的空論。一個人如果能順應這個「主君」的意志,遵循一定的「道」就可以當之無愧地被授予一頂寶冠。

家康安排完所有的事務之後,才走進內庭看望西鄉局阿愛。阿愛所生的長松丸已經七歲,後來又生了一個弟弟,取名福松丸,也有四歲了。

「阿愛,明智日向守已經戰敗了。」家康說道,向跟著的侍從使了個眼色,把他支了出去。「把孩子們叫過來吧,好久沒有抱抱他們了。」

家康坐在門前,笑眯眯地欣賞著敞亮的院子裡的風景。海風吹過來,湖面上波光粼粼。

「父親來了。」

「哦,是長松丸和福松丸啊。快過來。」

說著,家康張開雙臂,可是又不知想起了什麼,悄悄地放下了手臂。他的「新主君」要求非常苛刻。如果溺愛孩子,就會重蹈信康的覆轍,他開始自戒。現在孩子們還不懂得世事。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到歷史的長河中去探求不敗的真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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