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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千姬出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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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太丸看到家康來到門口,馬上瞪著一雙小眼,迎接父親。雖隻言片語,卻讓家康想起了信康小時候的樣子,他突然陷入奇怪的錯覺:人死之後,還會轉生嗎?若是這樣,不定信康投胎又做了自己的兒子。

我還是忘不了信康——家康露出一絲苦笑,走到五郎太丸面前,向他伸出手。五郎太丸咧著小嘴笑了起來。這個神情倔強的孩子很喜歡父親抱他。然而阿龜夫人卻搖搖頭,阻止了五郎太丸:「不可,你已長大了。」然後,她轉向家康:「三歲看到老。三歲之前的調教將會決定一生……」

家康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正純,微微一笑。即便這個孩子是信康轉世,母親對孩子的態度卻完全不同。信康母親築山夫人經常抱怨家康不抱孩子,這位母親卻儘量不讓他親近兒子。阿龜心裡,必如此想,花甲之年才得此子,絕不可過於溺愛。

「正純,我決定讓平巖親吉做五郎太丸的師父。」家康道。

平巖主計頭親吉曾是信康的師父。信康因任性而切腹時,他捶胸頓首,認為是自己教導失當,甚至想切腹隨信康而去。若是將這個與信康頗為相像的五郎太丸託付給他,便能把他從一生的自責中拯救出來,對五郎太丸也是一件好事。

想即此,家康突然心中一動,「五郎,我帶你去放鷹吧。」

「好,孩兒想去。」

「好好,可你還不會騎馬。我給你找個強壯的人,讓他揹著你,他比馬跑得還快。」

說著,家康又想到了千姬。可沒少抱過她。對女孩,只有抱著她才能表達自己的關愛,這恐就是女子和男兒的不同。

家康為無法忘記千姬而備感焦慮。我這是怎麼了!他責備自己,可是他也知,這世上許多事都無可奈何。

五郎太丸瞪著一雙明亮的小眼,膝行到家康跟前。他從母親那裡聽到鷹的故事,現在父親又說帶他去放鷹,便一門心思想著這些。

「父親……大人,什麼時候……去放……放鷹?」

「回到江戶以後吧。不,在回去的途中,咱們去一趟駿府,在那裡,我就帶你去。」

「那是……什麼時候?」

「五郎太丸!」阿龜夫人責備道,「既然都說帶你去了,那之前就得乖乖地等著。」

五郎太丸咬著小嘴,瞪著父母。

是個懂事的孩子,就更得把他託付給平巖親吉了,平巖定能讓他明白母親的心。若非如此,有一日他定會反抗母親,這些從他的眼神里便可以看得出來。家康沉吟片刻,道:「五郎,我封你為甲府二十五萬石的大名,和平巖爺爺一起,可好?」

「好。」五郎太丸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阿龜夫人的肩膀卻在猛烈顫抖。

「這樣,你就是一員大將了。」

「嗯,大將。」

「大將悲哀時不能哭,在苦累時要忍耐,有好吃的東西時要分給家臣。怎樣,五郎太丸,你能成為大將嗎?」

「能。大將要……放鷹。」

「對了,放鷹的時候,能打到很多獵物,家臣用個大鍋把它們煮了,大口大口地吃,香噴噴的,好吃,好吃!可大將不能吃。大將只能默不作聲地啃自己帶來的乾糧。怎樣,能當大將嗎?」

五郎太丸咂巴了一下小嘴,然後偷偷看了一眼母親,口齒清楚道:「能!」他似成了一隻雄鷹。

家康突然想親親兒子的小臉,想把他高高地舉起來,叫一聲「你這個信康託生的小東西」,可他不能這麼做,這和剛才所言的忍耐相悖。作為統領天下武士的大將,應比五郎太丸能忍耐得多。即便是自己的兒女,也不可隨心所欲地親近。壓抑自己的情感,才能通情達理,這便是作為大將應該具備的謹慎,若無這種謹慎,如何去駕馭別人?

想到這裡,家康突然站了起來,「回去吧,正純。」他心頭湧上一股酸楚,在比較五郎太丸和秀賴的幸與不幸。

封五郎太丸為甲府二十五萬石的大名,從現在開始就得調教他,令他生起責任心。而且,他身邊有一個家教嚴謹的母親,還有平巖親吉這個能幹的師父。但對秀賴,家康卻不能這般做。

這並非家康內心有親疏遠近。若是有,他也不會把側室前夫的孩子接到身邊,給他們最好的教化。然而,唯獨秀賴在一個家康完全無法著力的環境裡,家康只得把自己疼愛的孫女嫁給他,以此來逃避心頭的不安。這樣就能對得起太閣?澱夫人逼人的氣勢,使得家康一再忍讓。若是秀賴長大以後,連個二十萬石、三十萬石的一地之守也做不了,那麼對千姬來說,家康是個多麼不負責任的祖父!

家康離開五郎太丸,回到本城,一時竟不能擺脫這種迷茫。若是戰場上的進退,他定能作出很好的決斷,可對於孩子的人生,他卻無法輕易割捨。家康一夜未眠,迎來了天亮。

帶著大久保忠鄰的口信,鳥居久五郎快馬加鞭來到城中。家康停下手頭的政務,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間:「怎樣,事情可還順利?」

「是。路上堀尾大人讓人帶的斧頭和鋤頭派上了用場,疏通河道,順利地到達了大坂城。」

「哦,堀尾的苦力果然派上了用場。阿千在路上可哭鬧過?」

「一路上都很是高興。停船後,淺野紀伊守前來迎接,您猜小姐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都是阿江與夫人教給她的吧。」

「不。對方鄭重地致辭:下官淺野紀伊守……聽到對方報上姓名,小姐便道:你忘記我了嗎?」

「哦?」

「她說:你不說你的名字,我也記得你。辛苦了。說完,便笑著上了轎子。」

「哦?她這麼說?阿千這孩子,越發讓我放心了。之後呢?」

「本來澱夫人要鋪上榻榻米,再鋪白綾,可慮及大人會因此不快,便鋪上了潔淨的卵石。」

「好好,這樣也好。澱夫人到本城門口迎接了嗎?」

「在門口迎接的是片桐大人,朝服束帶……」久五郎話說到一半,便埋下了頭。

「哦,澱夫人未在大門口露面。」家康有些失望,嘆了一口氣。

「澱夫人說,雖說小姐是少夫人,可也是妹妹的孩子,要是出迎的話,就亂了輩分。」

「哦,我還以為,她很久沒見的妹妹和外甥女來到,她會按捺不住思念之情跑出來相迎呢……」

「倒是見了面,還好……」

「和阿江與夫人拉手了嗎?」

「這……沒有。雙方畢恭畢敬,按照禮節施禮致意,但眼圈都紅紅的。」

「唉!女人啊……」

從久五郎的話裡,家康可以想象這對爭強好勝的姐妹見面時的情景。若是任何一方能夠擺脫比試之心,二人定會抱頭痛哭。可她們竟都沒能解開心緒。

「兩人未發生口角吧?」

「問候完畢,二位夫人便不再拘束,說笑起來。」

「澱夫人說什麼?」

「澱夫人說:整日被大納言大人寵愛著,無所用心:妹妹愈發豐潤了。」

「少夫人怎生說?」

「少夫人說:姐姐啊,太閣大人歸天之後,您越來越年輕了。」

家康又是一臉失望,便改變了話題:「阿千呢,她怎樣,當時在她們二人旁邊嗎?」

「是。」

「澱夫人沒跟阿千說話?」

「不,說了。她說:這閨女,比你母親還有氣質。」

「阿千怎麼回話?」家康往前探了探身子問道。

年輕的久五郎哈哈大笑:「小姐一臉認真地回道,大家都這般說。」

家康突然捧腹大笑:「哦,這麼回話。說得好!女子氣質方是第一。」

「之後,小姐接著道,相貌和氣質都很好。」

「哈哈……連這些都說了。這個阿千!」

「是。說的時候還一臉嚴肅呢。說完之後,她環視四周,說大坂城比江戶大。」

家康一下子繃起臉。這話自有重要的含義,大坂城誠比江戶大得多。他不是擔心阿千會因此而自卑。但在阿千看來,大坂城實比江戶大。不管是眼見還是耳聞,在天下大名心裡肯定也是這樣。對於家康,這話乃是一句大大的警告。他抬頭凝神道:「哦,阿千說了這些?」

澱夫人和阿江與之間的心結,似乎並未因這次婚禮而開啟。家康原以為,這樣一對命運多舛的姐妹,在各自最鍾愛的孩子結為夫妻之時,定會拋開一切,更加親密,可是從久五郎話中可以猜出,她們表現出的竟是比外人還要強烈的敵意。阿江與認為,澱夫人雖是秀賴生母,卻也不過是秀吉公側室。

家康希望澱夫人表現出一個姐姐應具的博大胸懷,雙方不要對立,不為豐臣德川的姓氏所拘,而是敞開心扉和睦相處。這樣,他也就不會再有什麼顧忌,把秀賴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鼓勵也好,指責也罷,好好地養育成人,保證豐臣一門延續。他本想這麼做!不,本來兩家就應如此。秀忠乃是太閣之妹朝日姬的養子。阿江與又是澱夫人的妹妹,亦是秀忠正室。秀忠和秀賴名義上是兄弟,而千姬出嫁以後,更是翁婿。這難以切斷的親緣,世間少有。正因如此,雙方更應親密無間。況且,這也是秀吉臨終前想拼命抓住的一根救命繩子。久未謀面的姐妹在見面之後,本應深深體會到這些。可家康這個期待,卻落了空!

雖然母親與姨母之間貌合神離,欲較高下,千姬卻無這種思緒。穩重端莊、天真可愛的千姬,不日若是能為秀賴生下一子,這個兒子便不再僅是秀賴的兒子,也非澱夫人一個人的孫子……阿千定能給大家帶來那一日。

由於家康的努力,天下初定,但人心未穩。只有天下人同心協力,日本才能真正統一。

鳥居久五郎退下之後,家康終於解脫出來。誰都知道,期望容易,實現萬難。迄今為止,家康的一個期望落了空,他不得不去修補:是阿千提醒了我,江戶城的改建,必快些開工……

是夜,家康酣睡,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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