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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雛鳳之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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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小人也想拜聽大久保大人的意思。」

「噢,要是我能幫上忙,請儘管問。」

茶屋清次鄭重施了一禮,轉向光悅:「世伯,小侄想八月十八在京城舉行盛大的祭祀。」

「你說什麼,八月十八?」光悅不由和長安對視了一眼,道:「八月十八乃已故太閣忌日,你是說要舉行豐國祭?」

「正是。不用小侄多言,現今太平之世,雖為將軍大人努力造就,設若無已故太閣大人,也不會有今日。故要選在是日舉行盛大的祭祀,對太閣表示感謝。」

「茶屋!」光悅不由提高嗓門,道,「但我覺得,此事必首先徵得將軍大人同意。」

「將軍已經同意了。」茶屋清次回答很是乾脆,「將軍大人說,他也想提出此事,正猶豫著。只有百姓真正想舉辦此次祭祀,才是真正的太平。他要我和板倉大人商議,小心暴徒,愈盛大愈好。」

光悅已不忍再看長安。

大久保長安想到的事情,年僅二十出頭的茶屋清次同樣能想到。而且,他已經得到了家康許可。光悅感到,自己應重新審視他們。

「已得到將軍大人的許可?」尷尬萬分的大久保長安突然使勁拍了拍膝,探身道,「好!大人的眼光真不錯。茶屋,為何必須舉行豐國祭?長安想聽聽你的意思。」

茶屋清次有些驚訝,看了看長安,又瞧瞧光悅。

「哈哈。」光悅大聲笑道,「其實我和大久保大人剛才所說,正是此事。」

「哎呀,這……我很貪心,想通過這次活動達到一舉幾得的目的,故力主舉辦。」

「哦?」長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想聽聽,如何幾得?」

「其一,能夠安撫京城民心。這般說,是因為還有謠傳,說關東和大坂表面和睦,暗中爭鬥。」

長安笑著看了看光悅,那笑容多少有些不自在,他道:「是啊,這樣可以消除那些謠傳,真是個好主意。那第二呢?」

「與在下的職責有關。在下想通過這次盛大的祭會,和京城、大坂,以及堺港的大商家搞好關係。」

「噢,很好。如此一來,你就能較易地讓那些大商家傾力於造船之事。」

「所以在下說是貪心。」

「那第三呢?」

「太平能在日本牢固紮根。」

「你是想做給天下萬民看?」

「不。」清次乾脆地搖了搖頭,「在下是想做給洋教徒看。」

「給洋教徒看?」

「那七十七萬信徒就會口傳筆錄,大肆宣揚。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放心地將朱印船駛往海外,洋人的船也可來日本國。」

「啊。」長安的附和已經變成了呻吟。他還沒考慮到這麼深遠,「向天下展示日本國的太平啊!」他感慨道,「如何,光悅,時世已變了啊!」他半是自豪,半是尷尬,聳聳肩,嘆了口氣。「很好,很好。那第四第五呢?茶屋,你接著說。」長安眼睛瞪得大大的,催促著清次。

清次有些不解。他不知他來此處之前,二人進行了一次什麼樣的談話,便不明長安何以如此失色。「這第四,便是想安撫大坂的澱夫人。若澱夫人能寬懷,豐臣氏舊臣自不必說,少君和千姬小姐也能鬆一口氣。」

「是啊,這是人情。那第五呢?」

光悅緊緊盯著清次,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清次之父去世時,把清次等託付給了光悅,讓光悅好好照顧他們。然而,此兒已然長大成人。他的氣度和才智,已遠遠超過了光悅。光悅在為清次高興的同時,又感到淒涼。

「這第五嘛……」清次的聲音依然頗為純真,「在下想請人把這次祭會畫成一幅畫,讓它記載盛況。」

「要畫成一幅畫?」長安立刻追問。

「是。要是能畫成一幅畫,既可將它展示給洋人,又可以留芳後世。實際上,在下正是因此才想和世伯商量,不,是想拜託世伯。」

光悅這才回過神來:「將祭祀的場面畫到畫裡?」

「是。但小侄找不到合適的畫師。一般人都擅長有固定題目的畫。但此次非畫一兩人或是一二花鳥,而是把上京、中京、下京盛況以及前來觀看的成千上萬人眾如實畫出。小侄要找這樣的畫師。洋教徒會來觀看,黑人也會來,就連這些人也要栩栩如生。但有這樣的畫師嗎?要不……」

長安搖頭,拿起一塊點心,他恐在嘲笑清次的幼稚。但光悅並未這麼想,此正體現了清次的年輕和執著。人都會衰老、死亡,但有的東西會永存,繪畫不就是其中的一種嗎?

「世伯見多識廣,交際廣泛。即便在京城找不到合適的畫師,天下總有一兩人能明白小侄的心意。日本國已迎來了太平,小侄想把這種喜悅描給出來。世伯有合適的人嗎?」

光悅未立即回言。他非在思量清次所言的畫師,而是驚異於清次和自己這一代的巨大差異。大久保長安此來是要告訴光悅,必須舉行豐國祭。但年輕的茶屋清次卻早已有了計劃,不僅得到了家康的許可,甚至想把這次盛況傳於後世。實際上,清次真正的目的,並不僅僅是讓豐國祭流傳後世,而是想展現給今後接踵而至的洋商,讓天下都知日本國的強盛。迄今為止,繪畫只是作為一種修養和情趣,但清次卻利用繪畫記錄和宣揚。真是大江後浪推前浪!光悅感嘆不已。

光悅記得自己年輕時曾做出一件讓母親既驚訝又高興的事。那時利休居士尚在人世,當時的光悅醉心於茶道,他花三十錠黃金買下了小袖屋宗是收藏的茶壺。當然,他那時手頭上並無足夠的錢,於是賣掉了位於新町大道的別苑,備齊了十錠金子,又各處奔走,借了二十錠。小袖屋宗是知了此事,心生憐憫,決意便宜些賣給他。可光悅卻道:「本來價值三十錠黃金的茶壺,你若讓我便宜買了,卻不合我意。」最終,他花三十錠金子將茶壺買了下來,然後帶著它到了父親的恩人前田利長處,獻上親自沏的茶。利長甚是高興,要送給他三百錠銀子,但光悅婉拒了,他認為,要是收下謝儀,會有損茶人臉面。因為此事,光悅本以為會被兩個人罵,但這兩人卻都稱揚了他,光悅感到甚是得意。其中一人乃是以勤儉著稱的家康,另一人便是從來不碰錦緞的母親。但現在茶屋清次最然比他高明甚多。這一次祭祀,對日本未來意義重大。

「我明白了!我會去找畫師,你只要專心籌劃此次祭祀即可。您以為呢,大久保大人?」

長安這才醒過神,笑道:「對對。告訴上方的大商家,若未忘記太閣大人的恩典,為太平感到喜悅的話,就要踴躍出資,休要吝惜金銀!」

「不不,金子可不能亂花!」

大家轉頭看去,原來是光悅的母親妙秀,她和阿幸一起端著酒菜,笑眯眯站在當地。

「噢,老夫人,您的耳朵可真好使。」

「呵呵,要是聽到不珍惜金子的話……瞧,就像這個,我們家烤鹹魚時,用的不是鯛,而是鰺。雖如此,這在待客時也是佳餚了,請多見諒。」

阿幸滿臉通紅跟在姑母后面,把酒菜放到長安面前。她似為姑母的儉樸感到難為情。

酒菜上來,大家改變了話題。

「這個世上有兩種人。」長安舉箸道,「其中一種人,常思節儉,把身外之物看得萬般重要;另一種人,則把錢財毫不吝惜地拿出來,使它能夠得到更有效的利用。」

妙秀立即出口反擊:「不,還有一種人。」

「還有一種?」

「是。就是整日好逸惡勞之人。實際上這種人最多。呵呵。」

飯菜全部上齊之後,妙秀讓阿幸留下服侍,自己回了廚下。她似也意識到自己說話太直。

「來,嚐嚐這個,酒乃家中自釀,只有這些……」姑母去了之後,阿幸的話馬上多了起來,「大久保大人,您是剛從石見回來?」

「是,因為挖掘的金銀太多,我很是為難,想去伏見稟告將軍大人。」

「哎呀,因為金銀多而感到為難。小女子也想去看看那金山啊。」

「你想去山上?」

「是。小女子在家裡處處礙事,反正總有一日會被扔到棄老山,還不如早些去山上修行,也是為了大家好。大人能帶阿幸去一次嗎?」阿幸竟然認真起來。

光悅既覺可氣又覺可憐,制止道:「阿幸,給茶屋先生斟酒。」

「是。」阿幸暗暗向長安拋了一個媚眼,然後轉向清次。

長安也認真起來,道:「茶屋,那個叫亞當斯的,將軍大人還經常把他傳到伏見城嗎?」

「是,威廉·亞當斯,最近得封相州三浦郡二百五十石,還取了一個日本名字,叫三浦按針,已去領地了。」

「三浦按針?他真有好運氣。茶屋先生,那按針才具如何?」

「名副其實,是個非常正直之人,故能得將軍大人信賴。」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能力。他是否是個有用之材?」

「這……關於這個,在下還不能……」

「是啊,他雖然也是洋人,但據說出生於紅毛人之國。」

「是。他出生在英吉利國。作為領航員跟隨尼德蘭的探險艦隊在大洋中航行,茫茫幾匝,忽北忽南,船在摩鹿加島遇海難,漂流至此。」清次一口氣說完,長安不禁低聲呻吟,他痛感時世的確變了。對於他來說,不管是英吉利還是摩鹿加,都是那麼陌生。

「真是令人驚訝!茶屋先生腦中裝著天下版圖。你說的那座摩鹿加島具體在何方?」長安有些嫉妒。

「據說,洋人相信我們所居之地如一大球,葡國向東航行的人和向西航行的人便在大洋南方的一個島上相遇了。那島便是摩鹿加群島。」

「那三浦按針本想去那個島,結果在豐後的海岸遇海難,就是說,他的航海術並不成熟。」長安道。

「可我們同樣可以如此理解,現在乃是冒險時代,勇者無敵。可是大久保大人,您可知道南蠻人為何這般熱衷於來我日本國?」

長安語噎。光悅為清次而折服。但長安心中還想一比高低,他好不容易才出人頭地,和清次一樣在家康手下當差。

「茶屋先生好像只知最近的事。以前元寇之役時,有個叫做馬可·波羅的南蠻人到了元大都,回國之後他寫了一本書,那書中提到日本國,說黃金遍地,屋簷甚至都用黃金製成。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想,既然日本國被描述成這般,想必地下必有黃金,我遂開始發掘。」

「慚愧。」清次從心底裡對長安的話感到驚訝,「鄙人亦是近日才從三浦大人口中聽說此事。但他還告訴在下一事,那便是葡國的東方總督在佔領摩鹿加島的報告中,詳細記載了我日本人在馬來半島上進行交易的情形。」

清次倒背如流說出這些人名地名,長安愈發感到沒了面子。可照他的性子,又想盡量獲取對方的知識。「哦,摩鹿加島是在暹羅以南吧。他說我們國人在那裡進行著何樣交易?」

「他說,容貌俊美的男子,腰佩長刀短刀,形似突厥人的彎刀,只是更細長些。他們用大量的黃金換取當地土產。其量之大,讓人歎為觀止。」

「用黃金?」

「在下以為,那些黃金可能是從琉球一帶帶去,那一帶有金山。他們並不知其產地,被問及是何處人氏,他們只說是高來人,高來即是甲螺,也即大明國人所說倭寇。」

長安沉默不語。黃金島並非馬可·波羅所言的日本,而是琉球。那樣一來,他便顏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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