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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阿勝夫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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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說若有需要,會自己動手。」

「哦?這麼說施藥院他也打算自己修建?」

「正是。洋教中宗派眾多,各派之間的爭鬥似也非常激烈。」

「我知。其中屬南蠻舊派與紅毛新派為甚。索德羅說不定便是看到我們接近按針等人,想與之一比高下。」

「他似有此目的。」正純說著,偷偷覷了阿勝夫人一眼,呵呵笑了。

「怎的了?你又想起什麼?那索德羅做了什麼可笑之事?」

「在下還從未見過這等神父,說出如此可笑之言。他乃是個不守清規的教徒。」

「他說了些什麼?不妨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這……」正純猶豫了一下,笑著看了看阿勝夫人,道,「他說,不知道江戶的大納言大人對南蠻女子有無興致。」

「嗯?南蠻女子?」

「哈哈,他一本正經說,若大人有此意,他認識甚想和日本貴人婚配的女子。他願意將其中一人獻給大納言大人,讓在下問問大納言大人能否笑納。」

「哈哈!」家康大笑起來,「如此重要的事,怎生到現在才與我說起?」

「不敢。要是說了這話,在下便再不敢見大納言夫人。聽說神父在大坂城也說過類似的話。到處為南蠻女人尋婚,似成了他的嗜好。」

「他向秀賴也‘尋婚’了?」

話題突然轉向大坂,成瀨正成不由挺身。

若說要向秀忠進獻一個南蠻女子,大家儘可以把它當成笑話。忠厚老實的秀忠在阿江與夫人的管制下,至今還未納一房側室。但此事若換成年幼的秀賴,便無法一笑了之。小孩子往往喜歡新奇的玩物。阿蜜的事不是才剛剛完結?在秀賴身邊放上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子,萬一他真的中意了,又該如何?

「真是個多事的傢伙。秀賴怎麼說?」

正純又笑了。

「有何可笑之處?那女子芳齡幾何?」家康道。

「哈哈!他要向大坂進獻的並非美女。」

「不是美女,難道是醜女不成?」

「不,男的……是稚子。」正純又看了看阿脞夫人,似乎有所顧忌。

「不用在意阿勝。你且把話說清楚。所謂稚子,是想獻給秀賴做侍童?」

「不,大人想差了。並非獻給秀賴,而是獻給澱夫人。聽說,當時他對澱夫人說:夫人不想品嚐南蠻風味嗎?」

阿勝夫人笑得前仰後合,家康的臉卻猛沉下了,「並非獻給秀賴?」

「是。就連澱夫人也大吃一驚,立即叫來了大野治長,說不想再見那人。」

家康低吟一聲。他並非不明索德羅的心思。那索德羅是心中急躁,或是害怕紅毛人搶去了風頭,或是想去大坂傳教。如此說來,他也不算什麼真正的教徒。想當年,秀吉公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想要加入洋教時,當時的神父這般對他道:「大人接受洗禮後,便只能擁有一位夫人。」遂明確拒絕了秀吉的請求。若當時秀吉身邊有一個畫素德羅這樣的神父,說不定他馬上便能入了洋教,或許現在日本亦成了洋教的國度。

家康低笑:「我倒想見見那索德羅。」

此時,阿勝夫人笑了。

「阿勝,有何可笑?」

「呵呵,大人似也欲要個金髮碧眼的尤物。」

「混賬!我只是想,把索德羅流放到江戶為宜。」家康說完,臉竟紅了,頗有些尷尬。

家康想,索德羅是隻不可掉以輕心的老狐狸,明以神父自居,卻盡知人之弱點,美女孌童,手段使盡。就連自己竟也因此想入非非:南蠻的美女到底是何模樣?

家康一邊自責,一邊喝茶。那神父雖可恨,人又的的確確劣性難改。索德羅熟諳人情,也只有他能做出向澱夫人進獻孌童這種事。澱夫人心中想必也有幾分好奇。這樣一個危險之人,怎可任其在上方胡作非為?不必擔心澱夫人,但秀賴則大不同。想到這裡,家康道:「正純,此事或許不可一笑了之。」

「大人是說……」

「是誰將索德羅帶到大坂城見澱夫人的?」

「這……」正純神情緊張,道,「好像是明石掃部。」

「明石掃部亦是個虔誠的洋教徒啊。」

「是。」

「正成,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家康突然這麼一問,正成一下子竟沒反應過來,良久,方回道:「在下以為,對索德羅絕不可掉以輕心。」

「你會怎的處置他?」

「他希望去江戶傳教一事,還須慎重考慮。」

「那……應怎辦?就此坐視不管嗎?」

「不如趁此機會把他趕出日本。」

「以何樣理由把他驅走?總不能說因他要向澱夫人進獻孌童,便將他趕了去。」

「不如讓其他宗派的人出面告發。」

「那該怎麼說?」

「可以說:一夫一妻乃是舊教戒律,然而卻有不法之徒,破壞戒律,玷汙教義。」

「好,就這麼定了。」家康突然拍膝道。正成以為自己的意見被採納了。然而,家康的想法卻和他完全不同:「我讓他去江戶。然後讓大納言注意他在江戶的一舉一動。要是像正成所言,讓其他宗派的人出面告發,家康便會陷入宗派爭鬥的泥潭,也違反了自由信教的主張。」

成瀨正成一臉愕然看著家康,感到甚是羞愧。

「建議不錯,只是顯得有些小器。」

「大人明示。」

「以違背教義為由,令傳教士離開日本,看似合情合理,其實不過是幼稚的把戲。」

正成惶恐地撓了撓頭,道:「在下惶恐。在下的確自作聰明。」

「正純啊,你真正明白了?」

「是。這正如大人平常所說,以不變應萬變。在下想,大人正是出於這些考慮。」

「哈哈!」家康笑看一眼正成,又看住正純,「那就讓正純去吧,怎樣?」

「大人……」

「正純,我許索德羅去江戶。因此,你得修書稟報江戶大納言關於索德羅諸事。但你會怎生跟他說?」

正純和正成對視了一眼。若回答不當,恐下不了臺。

「寫信給土井利勝,索德羅是要向大納言……」

「怎樣進言?」

「進獻碧眼美女。請準其創設施藥院,觀其業績……」

「哦,你很得要領嘛。」

「是,是!」成瀨正成頗緊張,「本多大人已領會了將軍的意思。」

「他卻犯了一個大錯。」

「啊?」正純疑惑不解。

「說得很好,但不當寫給利勝。」

「請將軍大人指教。」

「土井利勝必生誤會。他還年輕,恐會認為索德羅很有些意思。」

「是啊。」

「然而,令尊卻不會這般想。他已對女人全無興趣。故,同樣的話,他理解有別。他會認為,索德羅乃是個歹人,不可掉以輕心。同樣的話,不同的人,不同年紀,不同境遇,會作出不同的理解,你說呢?」

本多正純和成瀨正成對視一眼,嘆了口氣——不論何時,家康總能令人信服。

「正純,你為何沒想到寫信給父親,而要給土井利勝?」

又來了!正純想。他絕非反感這種教導方式,只是反覆追究同一事,讓他受不了:真是個執著的老頭子!

「哈哈,你自己也不知。那我告訴你,你的想法有重大失誤。」

「失誤?」

「是。你不會想到,此為思慮深淺之關鍵。」

「請大人指教!」

「聽好,正成也要記在心中。此事其實並非說與正信聽,也非說與利勝,而是要告訴秀忠。」

「是。」

「因此,首先要考慮的,便是通過何人之口將此事告訴秀忠,才能讓他想出一個較好的解決之方。」

「是。」

「你終於明白了?利勝之言,秀忠恐會當成耳旁風。但若是老臣正信說出此事,他自會重視。」

「在下明白,在下感佩之至。」正純似突然醒悟,低下頭,兩手伏地。

家康笑道:「撒謊!正純!」

「啊?」

「你果真信服?」

「當然!在下的確應想到這些,備覺惶恐。」

「哼!你肯定在想,這個老頭子,怎的絮絮叨叨個沒完,只知說教!你裝作明白了,心裡可不這麼想。怎樣,讓我猜中了?」

這時,旁邊的阿勝夫人道:「大人猜中了。本多大人,就這樣回答吧。這種時候,將軍大人就喜把人往壞處說,這是他的愛好,你就讓他高興高興吧。」

家康板起臉道:「阿勝,你的話太多了!要是別人,我絕不輕饒。」

「大人嘴上雖這般說,心中卻覺得有趣。這些事,妾身還是知道一二。」

「噢,卜齋啊,是不是應該把這女人趕出去?」

卜齋有些不知所措,結結巴巴道:「啊……這……要是這樣……」

家康眯著眼睛快意地笑了起來。這是他教導人的方式,也是他一生的樂趣。

家康對年輕後輩,往往故意刁難,非要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可。「事物常有表裡。只看到表面便下結論,結論即便不錯,也不完備。」

以前他曾這樣說,可近來愈愛追根究底了。

本多正純、成瀨正成,及安藤直次等人,有時甚至會心生怨氣。但每當他們這般想時,家康卻總能準確地察覺他們的心思。

「將軍還是因為上了年紀,如此追根究底,哪裡是在教導人,分明是在折磨人。以前並不如此。」

正純對所司代板倉勝重說起此事時,年長的勝重意外地否定了他的說法:「你大錯了。這是因為將軍大人更懂得深思熟慮。你要是這樣想,對你來說乃是巨大的損失。」

照勝重的說法,家康之所以變得絮絮叨叨,是因為他的視野變得更加寬廣,思慮更加深邃。「大人對生死已瞭然於心,因此,他的每一句話都想作為遺言和禮物送給大家。你應該好生聽著,記下!」

聽這麼一說,正純也明白了。可心中雖明,每當被家康逼問時,他又覺喘不過氣來。每當此時,阿勝夫人總是會為他開啟一扇窗透透氣。要是其他側室,往往不會發話,也不敢說話,但阿勝夫人卻似毫不顧忌。每當此時,家康卻並不在意,往往無奈地笑笑,給阿勝夫人面子。正純今日亦虛驚一場。

「卜齋,這可如何是好?只要看到正純理屈詞窮,阿勝總會認真起來,插上一句。你說呢?」

「這個……在下實在不曾想過。」

正純愈加不知所措。仔細想來,阿勝夫人圓場,多半是為他。而此事若被明確指出,又不免使人狼狽。

「說不定阿勝喜歡正純呢。卜齋,你說說。」

「在下不以為然。」

「嗬!還是問問阿勝。阿勝啊,你喜歡正純嗎?」

氣氛員時變得尷尬。

阿勝夫人可說乃是家康最為寵幸之人,家康竟如此嘲弄她,無論是誰聽到這話,都會大吃一驚。還有什麼比老人的忌妒心更加可怕的?況且家康並非絕無忌妒心之人。正因如此,全場鴉雀無聲,氣氛令人窒息。

阿勝夫人卻滿不在乎對家康道:「將軍大人可不能只看這一面。」

「你說什麼?這女人……那你說,我應怎麼看?」

「孩子愈愚笨,父母就愈要盡心。」

家康驚訝地看著正純。有些武士可能會以此言為終身侮辱。

「呵呵。」阿勝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妾身想先讓大人吃驚,再說妾身的淺見。」

「哦。」

「大人說的話,正純即便認為不妥,也要表示佩服。他可能會因此而惱火。」

「是。」

「將軍大人喜歡故意刁難人,在人傷口上撒鹽。正純因此思緒混亂,竟不知是生自己的氣,還是生將軍大人的氣。」

「聽見了嗎?正成、卜齋,要是由著這女人的性子,真不知她會說出些什麼。我的思緒也被她打亂了。可不能這樣。阿勝啊,我這把老骨頭,在這世上的日子也不會太多了,不如把你許配給正成吧,可好?」

正成放心了些,家康的矛頭似指向了阿勝夫人。

阿勝夫人再次大笑起來,「將軍大人是一把老骨頭?妾身實在意外。大人頭腦敏捷,並不亞於二十多歲的年輕後生,可是……」

「可是什麼?」

「既是將軍大人的命令,妾身不敢違背。」

「你答應嫁給他了?」

「是。待將軍大人三十三週年忌時,妾身馬上嫁過去。」

眾人鬨堂大笑。

家康驚訝地瞪大眼睛,轉向成瀨正成,「正成啊,太閣大人在歸天前四五日,也曾要把澱夫人託付於我,當時我甚是為難。澱夫人並不如阿勝聰明。所以,正成你也不用緊張,去拜訪拜訪她吧。我想把此次大祭辦成空前盛大的祭祀。你去問問澱夫人有什麼想法。如此一來,芥蒂亦自行消除了。」

正成恍然大悟,暗暗看了一眼正純。阿勝夫人此時已是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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