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城淺草門外隅田川邊的松平忠輝府邸規模宏偉。此府邸原為大久保長安擇地而建,如今比剛建成時的規模已增了三倍還多。
若是在淺草門內,可分得的宅地甚為狹小,再加上此處緊靠隅田川,乃關八州年賦輸運船隻聚集之處,眾大名豔羨不已,對長安的眼光亦佩服有加。
三日前,忠輝家老大久保長安來到府中。長安最近忙得不可開交。他先從石見的礦山到奈良,再至信州忠輝領內指導築堤,之後便從自己於八王子的府邸到了江戶。到了江戶,他才知,家康已離開伏見回來了。於是,他決定在準備好忠輝和伊達政宗長女的婚事之後,再前往佐渡。
長安來到府邸後兩日,便跟來一支隊伍,這是他要帶到佐渡去的女人。
她們穿著京風衣物,華麗異常,讓江戶眾人驚訝不已。先前,人們還以為是忠輝新娘的侍女,後來才發現,她們來的方向與奧州相反,遂又有人說她們乃是從京城招來的歌舞伎。
長安在為忠輝建造府邸的同時,並不曾忘記建築自己的住處,六十多人的隊伍便住在他自己宅中。領頭的不消說,正是阿幸,但長安並未對人說出阿幸的身份。他告訴忠輝,她們是要去礦山勞作的可憐女子。長安要在未來兩日備好聘禮,第三口送到伊達府。因此,他這日一大早便到了堆滿綾羅綢緞的房中,指揮眾人包裝聘禮。
正在此時,從信州趕來的家老化井遠江守吉成到米,貼在長安耳邊說了幾句。
「伊達大人來訪?」長安失聲驚道。
「正是,因是微服前來,故要保密。」
「伊達大人行事怎如此草率?」
「聽說是要來看看索德羅神父建的施藥院,順便來此。」
「那也太草率。我得出去迎迎。」長安一臉為難,慌慌張張出了大門。
「陸奧守大人,您可是稀客啊!」走出大門,長安立時換了副笑臉,向正四處張望的伊達政宗低頭致意。有三個隨從遠遠跟在政宗後面,政宗噓一聲止住了他,往後退了幾步,其意是要長安不必聲張。
長安心領神會,低聲道:「不管怎生說,請大人進屋內一敘。」
「多有打擾。」
「在下吃驚不小,但大人既貴足踏賤地,若過門不入,在下過失不小。」
「嘿。休要向人提起我的身份。」
「是,在下明白。」長安進了大門。政宗向隨行的三個家臣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在外等候,便隨長安進了府中。「聽遠江守說,大人是來看索德羅在淺草的施藥院?」
「正是。石見守,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是啊。」
在廳上對面而坐時,伊達政宗給人居高臨下之感。不僅如此,額下那隻閃閃發光的獨眼,甚有刺人心扉的力量。
「小女五郎八姬是個虔誠的洋教徒。」
「早聽宗薰說起過此事。」
「將軍大人一向崇奉信奉自由,我倒並不擔心,只是我怕她會向家臣傳教。」
「您因此來看看索德羅?」
「是啊。不管怎麼說,女婿是將軍大人之子,若是無知之輩,自不會準其出入府中。」
「依大人看,索德羅是何樣人?」
「這……」政宗稍頓了頓,低笑道,「你也知,我只有一隻眼睛。」
「大人真會說笑。您這一隻眼睛的光芒,可以照亮大半海道。」
「不,我並非戲言。他若是天子子民,尚可量才而用,卻是個金髮碧眼的洋人……」
「是啊。」
「因此,我想讓你見見索德羅,試探試探他的才具。」
這時司茶人端上茶來,二人的談話中斷了片刻。事情已然明瞭,政宗此次是來商議關於索德羅一事,想讓長安打探他的為人,看他是否適宜接近五郎八姬。
然而,司茶人退下後,政宗說起了一件怪事:「他們是不是有這種習俗?索德羅說要獻給我一個金髮美女。」
「金髮美女?」長安臉上不由浮出一絲微笑。他想,索德羅做出這等事,並不奇怪。
「正是。若是出於尋常商家之口,也不足為怪,索德羅乃是堂堂神父,卻說出如此不堪之言,便不知他乃是何用意。難道政宗是那等好色之徒?」
「哈哈!」長安毫不顧忌大聲笑道,「大人,您想差了。」
「我大惑不解,借要與家臣們商議,轉移了話題。」
「哈哈!」長安笑道,「陸奧守大人的外號可是龍啊。」
「休要說得那般好聽,不過是隻獨眼龍。」
「不,南蠻人認為,龍乃東洋靈獸,甚是敬畏呢。」
「哦?」
「即是說,龍可通過其神力洞察人心。」
「哦。」
「於是,索德羅首次與您見面,便脫下聖衣,讓您看到本來的他。難道不可這般理解嗎?」
聽長安這麼一說,政宗的獨眼開始不停眨動。他恐是又想起了什麼,突然道:「上方要舉辦的豐國祭,聽說聽取了你不少建議。」
「大人,您可不能故意轉換話題啊。」
「不,並非轉換話題。索德羅聽說如此盛大的祭禮,感慨說天下太平了。」
「在下明白。索德羅建淺草施藥院時,婉拒了將軍大人捐贈。」
「哦?」
「他說,絕不能麻煩將軍大人,要通過自己的力量經營,為那些將軍大人無暇顧及的窮人治病,為大人的仁政出一把力,此乃神父應做之事。」
「此事政宗也有耳聞。」
「從他對將軍大人所言來看,也算聖人之言。但這個索德羅,卻要向陸奧守大人進獻一位金髮美女。哈哈,他好像也是一隻靈獸啊……」
政宗眼裡閃過一絲光芒,然後低聲笑道:「這麼說,他是想利用我?」
「是。他想得到大人大力相助。照此下去,他們必被三浦按針所敗。不,應說是被紅毛人擊敗。嘿,這隻靈獸拼命想找個人,以說服將軍大人。」
長安的分析不無道理,政宗反應也甚敏捷。長安話猶未完,政宗便大笑不止:「大久保,你好像也是一隻了不起的靈獸啊。」
「在下不敢。」
「索德羅的敵人原來是三浦按針?」
「是。按針背後乃是英吉利和尼德蘭,南蠻人和紅毛人的爭鬥很快就要江戶開始了。」
「那麼,你若是將軍大人,會如何處理?」
「陸奧守大人,您折煞在下了,長安怎能與將軍大人相比?」
「索德羅都脫掉了聖衣,你要是仍然穿著盔甲,可就輸了他。」
「哈哈!大人說的是。那在下就說說淺見。」
「這才是。你是個有見識之人。」
「陸奧守大人,在南蠻人和紅毛人眼裡,日本國乃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哦?」
「聽說,在鎌倉末期,有個叫馬可·波羅的南蠻人到了大元周,回國之後,盛讚日本。」
「馬可·波羅?」
「是。在其手記中,記載著一個東方的黃金之國,叫家潘烏,指的便是我日本國。」
「家潘烏……家潘烏……怎生有些像蛤蟆叫聲?」
「像什麼叫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黃金之國’這說法。他們堅信,日本國某一個地方有全由黃金堆成的島嶼。」
「這些你聽誰說來?」
「一些洋教徒。」
「你是說佐渡便是那小島。」
「不,哪有那樣的島?」長安似不吐不快,道,「在下想,馬可·波羅恐是受某人之託說了謊。」
「你愈像只靈獸了。」
「要想向未開化之地派遣傳教士,在當地傳播教義,首先必須向其地輸入人口。」
「不錯。」
「於是,便謊稱有個黃金島。那些貪婪之人便想把黃金島弄到手,於是接踵摩肩來到此處。」
「有理。」
「神父們取得了立足之地,國君也可以利用此機擴張領土。這謊言在世一日,日本國便永無寧日。於是,在下便想到了將計就計。」
政宗突然忍不住笑出聲來。此笑原本很是無禮,但大久保長安並不在意。伊達政宗毫不顧忌笑畢,道:「我就知你會這般說。大久保長安天性叛逆,必會將計就計。」
長安反而放下心來,「陸奧守大人,這可是您自己的事……南蠻人和紅毛人都奔著黃金島而來,若我們實話實說,根本沒這樣的島,就太對不起馬可·波羅了。」
「正是。」
「他好不容易才放下誘餌,引來了這麼一大群魚,漁夫把這些魚釣上來亦無不妥。」
「哦。那麼你這漁夫準備了何樣的魚竿?」
「陸奧守大人,您別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政宗笑得身體顫動,「是啊,你這隻靈獸頗為敏感呢。好好,我不說了,只聽你說。」
「大人言重了。長安只想把佐渡變成那黃金島。」
「哦?」
「此後,在下將會往那裡派兩類人,並在南蠻人中廣為宣揚。」
「兩類人?」
「一類是無論如何也不可少了的天女,另一類則是罪犯。」長安似想到了什麼,皺眉道,「大人萬萬勿因在下這法子,以為長安乃是個十惡不赦之徒,犯人也有不同……」
政宗搖首打斷了他:「你無須辯解。要是被送到那個島上,無論何樣的惡人都會辛勤勞作。」
「大人要是這般想,恐就大錯特錯了。惡人絕不會因此放棄行惡,作惡乃是他們的本性。故,他們必會發動各種騷亂,設法離開佐渡。因為騷亂,此島必名揚四海。」
「這可非尋常之人所能想到。那麼,之後呢?」
「哈哈,大人還是太性急了。黃金島上的黃金取之不竭,用取之不竭的黃金與海外交易……與其這樣說,還不如說是利用黃金的威力,威懾世上的船員商家,將他們組織起來。」
「哦?」政宗聲音低沉。
「陸奧守大人,紅毛人有個東印度公司,已從天竺擴張到我國,我們亦應不落人後。」
伊達政宗渾身顫抖。少年時代始他便馳騁沙場,但此時的感覺與在戰場上完全不同,難道是對面前看似無縛雞之力的手猿樂師的氣勢,生出了懼意?
世上最能激發政宗鬥志的,便是豐臣秀吉。
秀吉把政宗看成一介小兒,常盛氣凌人地壓服他。但即便是秀吉,也未讓政宗感到如此恐懼。他常想,秀吉不過以言辭逼人。
但政宗對家康的感覺,則正好相反——家康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政宗正是懷著一探究竟的心思與家康接觸,不知何時便生起了反感和鬥志。家康或許便是個披著聖衣的偽善之人。他心中總會這般想,因而,迄今為止,對秀吉也罷,對家康也好,政宗還從未打心底裡感到害怕或佩服。只因無可乘之機,他始終按兵不動。實際上,只要一得機會,他會立時舉兵,殺個天昏地暗。
政宗認為,他的能耐並不比掌控天下之人差。不管是秀吉還是家康,他都與之不相上下。政宗不僅這般想甚至對心腹近臣也這般說。但今日大久保長安的幾句話,卻把他完全鎮住了。
開始時,政宗並不甚賞識長安。看到家康大力提拔此人,他還暗笑家康老糊塗了,武將一老,便只喜聽花言巧語。然而,事實好像並非如此。大久保長安有驚人的野心。利用黃金島的傳言,控制海外交易,這樣的想法,天下何人能有?不管家康還是政宗,其心思都只囿於日本。不僅如此,家康既然完全知曉此人的能力和想法,卻仍能收為己用,這便說明,政宗與家康,即像小兒和成人。這才是獨眼之龍戰粟的真正原因。
「啊,是啊。」政宗嘆道,「我知你的志向了。可是一向主張以德服人的將軍大人,能否助你一臂之力呢?」他漸漸回過神來,繼續打探。
長安滿臉得意,那是得意忘形的天真,「陸奧守大人,用不著無聊的客套。首先,認為交易並非厚德,便是錯誤。若要和南蠻人紅毛人打仗,將軍大人定是不許。但將軍大人已確定了用交易增加國家財富,在下亦正是因此如魚得水。」
「如此說來,萬事遂順了?」
「哈哈!不錯。」
「那麼,犯人之事亦無異議?」
「是。將軍大人和中將大人——不,大納言大人均無異議。」
「那些天女亦送到島上了?」
「哈哈。大人總是一語中的。那些天女現都住在此處,大人要是想見,亦無不可。」
「噢。」政宗發出一聲感嘆,「這麼說,實現大志指日可待?」
「是。而且,著將軍大人吩咐,已經開始造船。」
「是五百石還是一千石的?」
「陸奧守大人,您已落伍了。」
「哦?」
「五百石一千石的船,都僅限於日本國內。若要航行海外,就要論噸。比如說五百噸、七百噸。而且,也吸取了南蠻人和紅毛人船隻的優點,將帆船改為新船。若非如此,如何馳騁大海?」
「那麼……現已著手造此大船?」
「是。早就開始了。」
「何處進行?」
「此為機密。造成之際,自會回航到淺草川,由將軍大人親自檢閱,斯時……」說到這裡,長安的臉色突然一變,「陸奧守大人。」
「何事?」
「此事萬般重要。」
「你說。」
「陸奧守大人是在下主君岳父。在下不妨與大人明言。大人若也想要這麼一艘大船,那就接受索德羅進獻的美女吧。當然,目的並非美女,而是造船工匠。大人可著索德羅為您尋一些造船工匠,因除按針之外,能做此事的就只有索德羅了。」
「讓索德羅造船?」伊達政宗表情突然變得僵硬,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大久保長安沒注意到政宗的變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得意之中,「不,並非讓索德羅本人造船。他可幫大人召集一應所需:工匠、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