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秀和政秀這一代人,已如去歲的枯葉紛紛凋落,但這絕不意味著樹木會枯亡,來年的樹木以去年的枯葉為底,將更加挺拔,更加生機勃勃。信長和權六都是來年之木,政秀不禁想到。年輕的政秀也曾對信秀頗不敬服。他曾私下盤算:為這樣的主君效勞,一輩子恐也無出頭之日。但他的疑慮不知何時煙消雲散了,最終被信秀征服,心甘情願地終生追隨。信長若連令柴田權六之輩心悅誠服都不能,還能成何大事?
「吉法師拜託給你了!」信秀的囑託如在眼前。他將終生忠心耿耿輔佐織田信長。作為武士,只要他活著,就要信守這一承諾。
平手政秀縱情哭泣過後,抬起頭來。此時他臉上已看不到半絲悲慼。他環顧四周,微笑著拿過硯臺,慢慢研起墨來。人生自有悲喜。從初次讀書習字開始,他便常常與宗牧、信秀等一起玩連歌遊戲。過去的雅緻時光不覺浮現到眼前。過去的一切好像都是為了今日,連那時讀書習字也是在為今日寫這遺書作準備,但這次能否說得上雅緻?政秀情不自禁地湧上一絲苦笑。
研好墨,政秀挑了挑燈捻。周圍頓時亮堂起來,那紙都似發出一股芳香。提起筆,筆尖緩緩落在紙上。家人大概都已歇息了,府內寂然無聲。政秀在開頭處寫下「諫書」二字,全神沉入墨香。
一旦下定決心,政秀頓覺心情輕鬆,如同徜徉在毫無障礙的自在世界,既沒有羈絆,也沒有顧慮。
「屢屢進言卻未被採納,政秀自覺無能,決意一死。若主公以為在下赴死實乃拙劣之下策,則懇請主公從此廣開聖聽,若主公此後果能從諫如流,則在下於九泉之下,亦當深感寬慰。」政秀行雲流水般寫到這裡,突然停下筆來。自己所寫絕非虛言,但一想到信長讀到這封遺書時的種種情形,不禁心如刀割。但若此時語氣不夠嚴厲,則他政秀的一生都將失去意義。畢竟他已被信長遠遠超越,難以望其項背了。但他並未停下前進的腳步。即使是現在,他仍然拼盡全力,不惜付出生命!即使這些文字甚至難以博信長一哂,但只要是在表達真情,政秀覺得就應毫不掩飾地寫出來。
「首先,請主公務必終止怪誕不經之為。若仍以草繩束腰,披頭散髮,在下將甚是難過。不穿袴服即出行之事自不消說,赤身裸體之為必將令尾張國人深深嘆息。」寫到這裡,政秀又輕輕地合上雙眼。昨日,他的確還在為信長頭疼不已。騎著尾張第一名馬,卻肆無忌憚地吃著柿子、栗子招搖過市,口吐果殼,和百姓嬉戲舞蹈,簡直如個不可救藥的渾蛋。但是今日,一切都變了。政秀終於意識到,隱藏在那怪誕行為背後的,是信長真摯而激揚的情感。信長顯然是想通過荒誕的行為,表達對當前某些武將極端的不滿和痛恨。那些武將為滿足一己貪慾而互相殺戮,對路邊的餓殍卻熟視無睹,且任由皇宮荒廢破敗,不加修葺。連為政的第一要義都全然不顧,還談何禮儀?他腰束草繩在父親的牌位前肆意行為,就好似在說:「你也和他們一樣!」政秀感覺信長是強忍著淚水,向亡父表示不滿。因此,信長可能會毅然決然地將這封遺書撕毀,滴淚不流。甚至,他還可能向政秀的屍體狂吐唾沫。
這亦無妨。政秀雖覺所寫無非一介老朽的愚話,也不過是要將信長變成一個凡俗瑣碎之人,但他還是繼續寫著。
寫完遺書,已是深夜,周圍寒氣逼人。政秀很是慶幸,家人對他通宵書寫的習慣一向不以為奇。他鄭重地將諫書平放在桌上。
「一切都結束了,萬松院大人。」政秀慢慢地站起來,平靜地捲起榻榻米上的兩層席子。然後,他從刀架上取下短刀,坐到桌前,緩緩環視四周。
遠處傳來了雞鳴。政秀滿意地笑了。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死能夠終止信長的怪誕行為,但是信長周圍的許多人,已經被信長遠遠地甩在後面。只要他的死能讓信長意識到這一點,便已心滿意足。
如果只有某一個人能夠做到高瞻遠矚,那麼政治和戰鬥將無法展開……
寧靜的空氣,讓政秀感覺到了春天的溫暖與舒適,此時他不再悲傷、彷徨。他輕輕撫摩著腹部,對新增的皺紋感到詫異。「真好,能夠活到今天。」他感嘆著,拿起刀,扔掉刀鞘,用紙擦了擦刀尖。
「先主……」他喃喃道,橫下心來,閉上眼睛。他相信人生最後的祈念,將化為永留世間的魂魄和意志。
「請保佑信長!請讓我永遠陪伴在信長左右!信長……信長……」
政秀猛地將刀尖對準腹部。
因為疼痛,他的手腕微微顫抖著,他圓睜雙眼,面對虛空拼命祈禱,就像一個神色淒厲的鬼魂。
「請讓我陪伴在信長左右!」政秀失聲道。刀尖已經劃到了右肋,腸子冒了出來。他將刀從腹中抽出,伏倒在榻榻米上。眼前金星亂蹦,如同耀眼的彩虹。他突然將刀尖對準頸部,身體猛地撲上去。血湧如噴,奇異的彩虹在暗夜之中閃耀。他掙扎著,發出垂死的聲音,但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懷著永遠伴隨在信長身邊的祈願,政秀離開了這個世界。
「父親,您還沒有醒嗎?奉公的時間到了。」次日早上,長男監物在門外叫道。他身著黑衣,準備前去參加萬松寺的法會。久久沒有迴音,監物悄悄拉開隔扇,驀地,他癱倒在地。「五郎右衛!甚左!父親……父親他……」他想喊,但是卻發不出聲來。
「父親肯定瘋了……為什麼要自殺?」他喃喃道。
五郎右衛門飛跑過來。甚左也奔來。但是,監物不讓弟弟們碰父親的屍體,他畏懼信長,緊張地喊道:「甚左!」
「在。」
「你即刻向主公稟報,問他是否要前來驗屍。你告訴他,父親瘋亂自殺了。絕不要將父親昨日詢問我們的事情說出去。」
面色蒼白的甚左立刻向馬廄跑去。
不到半個時辰,信長便趕到了平手政秀府上。他似乎正打算鄭重地去參加法會,衣著並不如平日那般凌亂。五郎右衛門和監物引著信長來到政秀的臥房。信長一看到政秀,眼睛頓時如同要爆裂一般,厲聲喊道:「監物!」
「在。」
「你說你父親乃瘋亂自殺?」
「是。在下想……不會有其他原因。父親無時無刻不把主公的恩情銘記於心,亦從未犯錯,不曾想……」
「混賬!」信長呵斥道,「這像是瘋亂自殺嗎?」他突然打住,搶上前去,雙手抱起了政秀的屍體。信長的手和衣服上沾滿血跡,但他毫不在意,慢慢掰開政秀那緊緊握住短刀的右手。
「主公,這種事情還是我們來做吧。」五郎右衛門慌忙移到信長身邊,信長粗暴地瞪他一眼,親自將政秀鬆開的右手握成拳頭。監物和甚左跪伏在旁,惶恐地看著這一切。他們認為,若不說父親是瘋亂自殺,粗暴的信長也許會暴跳如雷地除去他們的武籍,將兄弟幾個趕出織田氏。
信長靜靜地將屍體面朝上平放在地板上,猛地起身,大喝一聲:「上香!」甚左慌慌張張點著了香燭。「監物,花!」信長又喝道。看到信長並未雙手合十,也無懲處他們的意思,監物一邊擺放祭花,一邊道:「主公恕罪。」信長尖銳地瞥了他一眼,卻並未開口訓斥。甚左好像想起了什麼,向前挪了挪。信長依然站在那裡,視線並沒有從政秀身上移開,道:「五郎右衛門。」
「在。」
「拿遺書來!」
「遺書?」
「混賬!案上!」
「哦?」
監物驚恐地向書案看去。
信長大為驚訝,兄弟三人居然都不知父親為何自殺!他不禁替師父感到悲哀。當五郎右衛門看到桌上確有一封書函,頓時面色慘白。外面赫然寫著「諫書」二字。「糊塗透頂的父親,居然要向這個粗暴的新主進諫,豈不是火上澆油?這家怎能不完蛋?」想到這裡,五郎右衛門的雙手不禁劇烈地顫抖起來。
信長瞥了一眼政秀的遺書,向五郎右衛門努了努下巴,嚴厲道:「你,讀!」
五郎右衛門顫聲念著父親政秀的遺書。
他為了讓信長感覺這是一封措辭溫和的遺書,故意聲音柔和。然而事實上,從衣著打扮到言行舉止,政秀的諫言可謂瑣細人微,如同在叮囑自己的兒子:不可狂妄,不可咬指甲,不可隨便開口罵人,人喜則喜,人憂則憂……每一條都令五郎右衛門心驚膽戰,生怕暴風雨降臨。
然而信長一言未發,只是昂著頭,閉著眼,彷彿在沉思。五郎右衛門讀完,將遺書收起,信長仍毫無動靜。良久,他才睜開眼。看到小心翼翼捧著遺書、瑟瑟發抖地站在面前的五郎右衛門,信長怒喝一聲「渾蛋」一把奪過遺書,放入口袋之中。「渾蛋」二字究竟是在斥責五郎右衛門,還是在責怪政秀?三人一頭霧水。
「你們今日都不用去奉公,可聽見了?」
「是。」三人恭敬地伏在地上。
信長本來想說——不許提瘋亂自殺云云,只將你們的父親厚葬便是,但終究沒能說出口。監物三兄弟不懂政秀所為,多說亦無用。
信長走出平手政秀的府邸,嘆息連連,猛地揚起了馬鞭。前田犬千代緊緊跟在馬後。信長似乎忘記了犬千代的存在,拍馬朝莊內川大堤方向狂奔而去。
當犬千代趕上時,信長早已將馬扔在堤下的草地上,怔怔地站在清澈見底的莊內川中,仰面朝天。他知道,信長常常如此強忍悲痛,以免淚出。信長悲傷之時總喜歡仰望長空,或者說,是藐視蒼穹?
「混賬師父……」信長自言自語道,「混賬……你是要我信長從此以後孤身奮戰嗎……還是要我變得更堅強?可憐的……」他再也抑制不住悲傷,潸然淚下。
「師父!」信長狂呼一聲,死命踢打河水,「這是信長呈給師父的水,喝吧!」濺起的河水如珍珠般四散開來,溼了信長的頭髮。他此時已變成一個任性的孩童,「喝吧!這河水,是我最後的供奉……喝吧!」他狂亂地擊打著河水,放聲痛哭,雙手在河水中瘋狂攪動。「師父!織田信長總有一天會建一座寺廟來供奉您。在那之前,您就待在地獄中吧!」
犬千代將信長的馬拴在繁花盛開的櫻樹上,靜靜等待他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