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奧山傳心騰地站起,邁步就走。竹千代趕緊將炒米袋子束在腰間,匆忙跟上。就在二人從小路邁上官道時,一個衣衫襤褸、牽著一個三歲左右男孩的女子在他們面前站住。女子約莫二十四五歲,腰間掛著短刀,一身破破爛爛的粗布衣服,背上揹著一個破布卷。她身邊那個孩子滿臉菜色,耳朵和眼睛顯得特別大,如乞丐一般可憐。
「哦……」奧山傳心先於竹千代站住了。如果不是因為腰間帶著刀,那女人簡直就像一個正在趕路的乞丐。「你似乎是長途跋涉到這裡的,是武士的家人嗎?」
「我想去駿府的少將宮町。」
「少將宮町……」奧山傳心回頭望了望竹千代,「你為何不堂堂正正從官道上走?」
「是。但您也看到了,我還帶著個孩子。」
「哦,你好像是從三河來。邊走邊說吧,請問你是誰的家人?」
女人警惕地看著奧山傳心。「我要去一個叫智源院的小寺。」
「智源院?住持智源法師,寺內還有一位結庵而居的源應尼……」說著,他靠近了竹千代,低聲問道:「你有印象嗎?」
竹千代輕輕搖了搖頭。他感覺似聽說過,又似沒聽說過,一時竟想不起來。
「你來背那個孩子。他好像非常疲勞了。」
竹千代好似下定決心,蹲到那孩子面前:「我來揹你,我們同路。」那孩子也不客氣。他看上去疲憊至極,沾滿鼻涕的臉驀然貼在竹千代背上。女人再三致謝,「聽說岡崎的松平竹千代也住在少將官町。」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在,在。」奧山傳心回答道,「你和他有瓜葛?」
「不。」女人趕緊擺手道,「我男人活著的時候,倒是有些緣分……」
「噢,你……松平氏已然如此,你們的生計想必也是不易。」
「是啊。」
「我曾到過岡崎城。你的亡夫,叫什麼?」
那女人又警惕地看著奧山傳心:「本多平八郎。」
「哦?原來是本多平八郎夫人,這個孩子,定是他之後了。這孩子將來定能繼承他父親的風骨,夫人……」
奧山傳心連聲讚許,並回首望著竹千代,「真是個好孩子。這可是聞名遐邇的勇士的兒子。你也要向他學習。」
竹千代已是雙眼通紅,加快了腳步。
到駿府後,竹千代看到過許許多多流離失所的老百姓,他們大多是婦女、孩子和身殘之人。他們既不能搶,又不能偷,處處被驅趕,最後又返回到城下。「天下有多少這樣的流民呢?」一想到這個,他心中就隱隱作痛。當他把這些告訴雪齋禪師時,禪師表情痛楚地自言自語道:「能夠統一天下的人,必須儘早出現。」玩樂的時候,竹千代就把流民之事拋之腦後。但是,眼前的這一幕令他心頭無比難受。
他們便是祖母經常向他提起的一門忠烈本多家的人。如今趴在竹千代背上的這個孩子,其祖父忠豐在首次進攻安祥城時,為了保護竹千代之父英勇獻身;忠豐之子忠高,在三年前再次進攻安祥城的戰鬥中,為開啟進攻的缺口,死於敵人的箭雨之中。據說那時,忠高年輕的妻子正有孕在身。
聽說祖母曾將忠高的夫人帶到駿府。但性格倔強的女人不想在此生下忠高的後代,她只希望返回三河。她說,即使混跡於男人們之間,也要一邊在三河耕種,一邊撫育本多家的遺孤。「那樣才能讓生出來的孩子繼承祖父和父親的鬥志。」聽到這些,一股暖流久久在竹千代身體中流淌。
我有著這樣的家臣……他與其說感到自豪,不如說被深深的悲哀籠罩了。難道那一門忠烈的本多家人也終於要離開三河,淪落為流民嗎?竹千代輕輕摸了摸後背上這個孩子的衣服。衣料果然就是母親嫁到岡崎城時帶過去的種子種出的棉花織成的。那布此時異常粗糙,甚至連紋理都已看不出來。那女人的前襟也散發著陣陣惡臭。唉,竹千代向背上的孩子默默致歉。
奧山傳心一邊悄悄觀察著竹千代,一邊若無其事地對女人道:「自從今川的城代去了岡崎,岡崎人的日子好過些嗎?」
「沒有。」
「更嚴苛了?」
女人沒有正面作答:「因為要隨時防備尾張。」
「松平的家臣生計怎樣?」
「唉。家臣有孩子出生,卻沒聽說做過新衣。」
「哦……那麼,身在駿府的竹千代,便是你們唯一的寄託了?」
「是。而且……」
正在此時,竹千代背上的孩子突然哭泣起來,大概是太餓了。竹千代趕緊解下拴在腰上的飯袋,遞給那孩子。
在少將官町入口處,竹千代和奧山傳心告別了本多夫人。她說要去拜訪智源法師,也定會順便去拜訪源應尼。
連祖母都讚不絕口的品行高貴的本多夫人,都不得不背井離鄉,難道松平氏的人竟已困苦不堪到如此地步了?待那女人牽著孩子的手走進智源院的山門,奧山傳心裝得若無其事,拍拍竹千代的肩膀,道:「你心中可好受?如果大將不堅強,他的部下就只能是如此下場。」
竹千代不答,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也已十一歲,該向眾人展示你的力量、捍衛自己的領地了。」奧山傳心佯作輕鬆地笑道,「現在還不遲。三河人心未散。你看,那個女人的眼神依然那麼清澈!那就是靠食朝霞而生存的人!」
「哦。」
「你可以去和下人們玩耍了。我現在去見雪齋禪師。」走到門前,他高聲叫道:「竹千代回來了!」然後迅速離去。
竹千代邁進大門,冷冷地看了看匆忙出來迎接的平巖七之助和石川與七郎,一言未發就進了臥房。鳥居元忠規規矩矩地跪在臥房裡等著他,但是竹千代不予理會。他倚著桌子頹然坐下,呆呆地陷入了沉思。
「您有心事嗎?」元忠問道。十四歲的元忠體格已十分健壯。
「元忠!」
「在。」
「你應該知道一些岡崎的事情,他們的生活,都很艱難嗎?」
「是。」
「填飽肚子都很難嗎?」
「應該是。除了少量粟和麥子,他們只能靠草根勉強果腹。」
「可有衣穿?」
「去年秋天,平巖金八郎第一次給女兒做了新衣。」
「第一次?」竹千代十分驚訝,「他女兒多大?」
「十一歲。」竹千代睜大眼睛盯著元忠。來到這個世界十一個春秋了,居然第一次穿新衣服!
「除此之外,我沒聽說過有其他人做過新衣。」
「退下!」
「是。」
元忠下去後,竹千代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些都是實情。如果因為聽到實情而發怒,就太不應該了。但理解畢竟戰勝不了感情。此時,退下去的元忠又回來了。「少主。」他伏在門口。這時竹千代已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怒不可遏地吼道:「可惡!什麼事?」
元忠直直地盯著竹千代,「松平的使者來了,求見少主。」
「松平的使者?」竹千代頓感如芒在背,不禁眉頭緊皺,「有什麼事情?你去應付好了。」
但元忠並沒有退下去,依然緊盯著竹千代。
「我今天不想見人!」
「少主。」元忠打斷竹千代的話,「您知道故國家臣們的心情嗎?您知道他們生活在何等境況之中嗎?」
「怎麼,你要抗命?」
「不錯。」元忠向前挪了挪,毅然道,「家臣們如今不能昂首挺胸……不能理解家臣痛苦的主君,我當然要反抗!」
竹千代雙眼噴火,盯著元忠。元忠毫不示弱。兩個少年的眼神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元忠!你是否想說,家臣們是為我著想,才被迫向駿河人低頭?」
「不!」元忠激動地反駁道,「如只是為主君著想,他們決不可能忍受那樣的屈辱。」
「那麼,他們是為誰忍辱負重?」
「一旦有戰事,岡崎人就毫不猶豫地去衝鋒陷陣,父親戰死了,就把兒子頂上去;而現在,卻要每天餓著肚子,咬牙忍淚,在駿河人的統治下忍辱偷生……但他們在戰鬥時,卻高舉武器英勇前進,敵人聞風喪膽……主君見過這樣的場面嗎?您認為,他們只是為主君著想才如此英勇嗎?元忠不這樣認為!他們在期盼,希望能夠將未來託付給主君!因為滿懷期待,才能忍辱負重。」
「哼!」
「他們並非僅僅為主君著想,因為主君的處境也和他們一樣。正因如此,他們才把希望寄託在您身上。您怎可不見他們?您為何不讓他們看到,您對他們的痛苦了如指掌?為何不告訴他們‘再忍耐忍耐’?」說到這裡,元忠已淚如雨下。
竹千代激動得渾身顫抖,半晌沒有做聲。眼下他終於明白,鳥居忠吉為什麼要特意將兒子元忠送到他身邊。「就連我元忠也知道,不能將家族中人團結起來的主君就是無能之君,能夠不負眾望的主君才是明主。您還要讓我代您去接見他們,還要繼續辜負他們、虧欠他們嗎?」
竹千代轉過頭去,避開元忠的視線。元忠所言不差,作為主君,如僅僅讓家臣們想著、盼著,那就有負於他們。要做一個值得被臣下期盼的主君,就必須按照元忠所建議去做。
「元忠,」竹千代的聲音緩和下來,「來者是誰?」
「是、是本多忠高的夫人。」
「本多夫人?」竹千代失聲道,「快請進來。你說得對,快請她進來。」
竹千代原以為,本多夫人是流落到此地,沒想到竟是故國派來的使者。她大概是考慮到路途艱險才那樣打扮,但畢竟太悲慘了。一想到家臣們的苦難……不,一想到家臣們對他的殷殷期待,竹千代就感到雙肩沉甸甸的。「必須時刻給自己增加重擔。沒有負擔的人做不成任何事情。」雪齋禪師經常訓導他的那句話,此時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心房。
元忠出去後不久,就帶著本多的夫人和孩子進來了。源應尼也跟在後邊,她平靜地數著念珠。
「噢,本多夫人……一路辛苦了。」本多夫人跪伏在臺階上,沒敢抬頭看竹千代。
「終於,終於見到少主了……」她強忍淚水,滿懷感慨。大概是事先已經交待過,孩子低垂著頭規規矩矩地跪在母親旁邊。
竹千代心中一陣難過。元忠看到這一切,也不禁背過臉去,緊咬著嘴唇。
女人已換掉那身襤褸的衣衫,齊齊整整穿著一件和服,亂糟糟的頭髮也梳理過了。雖然不至與剛才判若兩人,卻也透露出她光彩照人的高貴氣質。「首先轉達久松佐渡守夫人對少主的問候。她猜測您平日裡可能不太自由,叮囑您一定不要洩氣,要滿懷信心地等待來日……這是夫人給您的禮物……」她邊說邊取出於大託她捎帶的三件夏衣,呈紿竹千代。當她一抬頭,才失聲驚呼一聲。原來竹千代就是剛才揹著她孩子的少年。「原來是您……」
竹千代擺擺手,伸手取過一件衣服,「就給孩子穿上這件。我一個人穿這麼多,太奢侈了。」
女人呆了一呆。她終於明白了竹千代的意思,不禁放聲痛哭:「太罪過了。穿在他身上,太罪過了。這孩子……這個孩子……」
竹千代打斷她道:「真是個幸運的孩子。我還是第一次抱孩子。來,我抱抱。」那孩子也已經看出對方就是剛才給他飯吃的人,於是噔噔地走過來,在竹千代膝上坐下。
「這,平八……」女人慌忙擺手,但源應尼微笑著阻止了,「不要客氣。這個孩子將來也會成為竹千代的得力干將……真是忠心奉公的祖孫三代!」
鳥居元忠眼望別處,用手指悄悄擦拭著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