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謊……你明明看到了。」
「沒看到……你真是位多疑的小姐。」
「不,你看到了,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再問!」
「那……我該怎麼辦啊?」
「不必擔心。我竹千代決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一個字……我發誓!」
「一定要遵守諾言!」
「一定。你放心好了。」
「那麼……」
阿鶴放下了心,緊緊抓住竹千代放在她胸口的手。突然,在離此不遠的老櫻花樹下,有個人影一晃而過,是這個府邸的主人——關口刑部少輔親永。
當親永發現是阿鶴和竹千代二人,不知為何,倒壓低了腳步聲,匆匆忙忙回房去了。然後,他躡手躡腳地走近站在走廊下的妻子身邊,向她耳語道:「姻緣,又是一樁姻緣……」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雖說如此,十一歲,也未免太早了。竹千代,這個竹千代……竹千代……」
親永眼中,雙手按著阿鶴胸部的竹千代,儼然一個強壯的男子,非但沒有驚恐戰慄,反而極像一隻堂堂正正征服對手後的雄雞。慌亂的倒是阿鶴,她甚至有些驚魂未定。
「啊,女兒和竹千代……」夫人皺起眉頭。
親永趕緊微笑道:「這也是緣分,而且這個緣分絕無壞處。駿府裡決計找不出像他這樣有膽有識的少年。」
「雖說如此,但是大人已將女兒許給了三浦。如果女婿突然換成三河的孤兒,怎能讓人放心?」
「不,那是因為你不瞭解竹千代。你多費費心,主公大概也會同意。」
「但是,讓我把女兒介紹給那個頑童……」
「我已經親眼目睹了。啊,他們過來了。不要再說了。」
無論如何,阿鶴畢竟是義元的外甥女。如果傳出她被十一歲的三河孤兒征服的流言,那麼於整個今川氏的聲名也是不好。親永的夫人認為這樣做不妥當。
當竹千代和阿鶴走近走廊時,親永嚴厲地問道:「你們倆不去送客,在這裡做什麼?」
正如所料,竹千代沒有絲毫驚恐害怕的樣子,「我們在假山下賞月。」
「一對年輕男女如此行事,若被傳出去,如何是好?」
「難道一起賞月都不行?年輕男女……」竹千代說到這裡,突然領會了親永的言外之意。他雖十分尷尬不快,但阿鶴受了如此大的打擊,他不得不去安撫她。「小姐沒有錯。是竹千代行為不端。」
「她也有錯。」
「小姐沒有錯。請不要責備她。」他像個大人似的垂下頭,回首看了看阿鶴,道:「竹千代已經道歉了。小姐請便。告辭了。」阿鶴的臉越來越紅,她羞答答地垂下頭。竹千代緩緩正了正衣襟,道:「那麼,就此告辭……」
他揮手招過隨他前來的內藤與三兵衛,徑直出了大門。他的舉止如此鎮靜,甚至有點可惡。親永夫婦當然沒有送行。竹千代之舉讓人感覺他把關口家的家臣也當作了自己的家臣。親永卻滿意地笑了。他回頭看著妻子。「怎麼樣?生性灑脫,光明磊落。不簡單,不簡單!」
親永已經錯誤地認為這兩個年輕人是兩情相悅的了。「不要擔心。」他對阿鶴道,「我去向主公解釋……但也不能鬧得滿城風雨。你年齡較長,不能讓世人罵我強行將女兒送給三河人。」夫人沉默不語,阿鶴好像也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那天夜裡,竹千代如同往常一樣,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對於他來說,駿府這裡既不是值得他懷念和留戀的土地,也不是讓他感到委屈苦悶的地方,當然更非令他憎恨或討厭。在岡崎時,姑祖母替母親照顧、呵護著他,在熱田和駿府,竹千代都憑藉堅韌的性格很快適應了環境,在他生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跡。
竹千代這天做了個奇怪的夢。剛開始出現在他夢中的,是哭泣著的阿鶴。阿鶴一邊哭,一邊向他傾訴。他卻異常冷靜。但不久,哭泣著的阿鶴變成了阿龜。失聲痛哭的阿龜令竹千代受到極大的震動。不知為何,他也變得悲傷起來,想要流淚。夢中,阿龜說過,她討厭氏真。她這麼一說,竹千代也開始討厭起氏真來。在這種憎恨的心緒中,他反覆想象著可能發生的事情,漸漸變得怒不可遏。當聽到阿龜說是因為遭到了氏真粗暴的非禮,才伏在石上失聲痛哭時,竹千代憤怒得全身發抖。這不僅僅令他憤怒,還強烈地震撼著他的身心。
「好了,不要哭了。」竹千代滿腔激憤,一把抱起阿龜,「這樣做有負義元大人的恩情,但我竹千代為何要向氏真這個渾蛋屈服?你等著!我去削了那小子的鼻子,給小姐報仇!」
他豪氣沖天地說道。就在此時,他突然睜開眼。天色已大亮,外面傳來了鳥嗚聲。
竹千代並未像往常那樣一腳踢開被褥,興奮地站起來。夢裡出現的阿龜的面龐,依然鮮明地浮在眼前。
「小姐……」他閉上眼輕聲呼喚著,一種軟綿綿的溫柔的悲傷襲遍全身,他突然想流淚——我喜歡小姐。這就是愛戀吧?
他眼前突然浮現出姑祖母的臉,接著是熱田的加藤圖書的侄女的臉,然後是身邊的人,本多夫人、阿鶴、阿龜……這三人如同三顆水珠一般,在他那逐漸變得明亮起來的眼瞼裡,開始轉動起來。本多夫人令人憐憫,他可以愛她。阿鶴有點讓人惱火。還是……阿龜最好。關於阿龜的想象強烈地刺激著竹千代。
「好!」竹千代突然叫了一聲,睜開雙眼。自己怎麼能夠將阿龜讓給氏真呢?這難道不也是一場戰爭嗎……他猛地掀開被褥。
晨課開始了。
先在庭後靶場射三十次,然後練習刀木,至全身冒汗後,便到小佛像前打坐。平靜下來,開始用早餐。仍是兩菜一湯。主食是粗硬的糙米,只有兩碗,且必須把菜碟子舔乾淨。早餐結束後,便攜石川與七郎和松平與一郎前往智源院,聽智源住持講學。智源教得很認真,因為雪齋禪師每月都要檢查兩次竹千代的功課。
但這天到智源院不過一刻鐘,內藤與三兵衛便來迎他回去,說是今川大人想見他。竹千代只得回到住處去換衣服。本多夫人還停留在此,她幫竹千代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衣服。
「怎麼樣?」竹千代問,然後又嘆道,「太招搖了,簡直是成人的華麗服裝……」
本多夫人遠遠地打量著竹千代,壓低嗓門道:「這是鳥居伊賀守所贈。」
「是他?」
「是。但因為擔心今川大人不快,在不事張揚的情況下,特意安排我送過來。」
竹千代點點頭,正了正衣襟,「你什麼時候回岡崎?」
「兩三天內就回去……田地裡的莊稼活馬上就要開始了。」竹千代出了臥房,領著內藤與三兵衛直奔內城。因顧及義元對他的看法,從未謀面的母親和岡崎的家臣,為了維護岡崎的名譽,特意給竹千代做了這件衣服,這上面凝聚著母親和家臣們對他深厚的感情。
不能輸給任何人!他暗暗發誓。他恍惚看到自己已然成了這座城池的主人,讓氏真等渾蛋跪伏在自己面前。
幻想盡可以天馬行空,但眼下卻遠沒有那麼盡如人意。二人正要邁進大門時,與三兵衛被擋在了外邊,一個與竹千代年齡不相上下的侍童將他引進房間,讓他在那裡等候。此處有些侍童深得義元和氏真的寵愛,因此竹千代不便以下人待之。
不過今日等的時間卻不長,不一會兒,那個叫菊丸的侍童進來道:「竹千代公子,主公在臥房等著您。」這個侍童也視竹千代為鄉下佬,經常嘲笑他,但竹千代從不理會。侍童道:「你今日的衣服可真華麗!」
「哦。春天到了,便換了這件衣服。」
「這邊請。」竹千代在菊丸的帶引下到了臥房的入口。
「噢,竹千代來了。我公務繁忙,許久不曾與你見面,沒想到竟長這麼高了。」義元的聲音裉是柔和,「不要客氣。過來!」
竹千代順從地走到義元身邊,坐下。義元剛才似乎在寫什麼,此時他將硯臺推至一邊,示意收拾下去。
「竹千代,聽說你漂亮地馴服了刑部少輔的那匹烈馬。」
「關口大人家中並沒有可以稱得上烈馬的馬。」他歪頭想了想,認認真真答道。
「嗯?我認為有……而且你馴服了她,對嗎?」
竹千代在腦海中逐個回想著親永馬廄裡的馬,然後答道:「是!」
說「漂亮地馴服」有些勉強,但是因為親永讓他試騎,他便對馬廄裡的馬匹都有個大體的印象。
聽到竹千代若無其事的回答,義元「哦」了一聲,眼睛眯得更細了。他有點不快,雖然表面上非常冷靜,臉色也未見異常,然而嘴角卻在微微搐動——他分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竹千代,刑部少輔之妻是我的妹妹,也就是說和我有血緣關係。究竟是誰鼓動你去馴服那匹烈馬的?」
竹千代不明白他所指為何,只好沉默不語。
「是鳥居伊賀,還是酒井雅樂助?總有人讓你做這件事吧。」
「沒有。」
「什麼?沒有……那麼,這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
「我不妨告訴你,你的家臣們時常到我這裡來,哀求將領地和你這個小主君還給他們。因為可憐你父親,我才特意收留了你,代管了你們的領地。我並沒說不返還,但你的那些家臣卻誤解了我的好意。」義元訕訕地笑著,彷彿在說,那些伎倆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所以,我想可能是有人給你出了那個主意。首先,你已不是孩子了;而且通過娶我的近親,以表明絕不背叛駿府的決心……他們大概是想給我這樣的印象,以便早些將你贖回岡崎。」
義元大概是從關口親永口中誤解了阿鶴和竹千代的關係,所以竹千代完全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竹千代,你可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這……」
「這不怪你。人人都會因一念之差而犯錯,此乃人之常情。我只會付諸一笑。但……」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復又嚴厲起來,「加此一來,你便成了我的外甥女婿,反而不能將你送回岡崎城了!你尚年幼無知,怎能守得住這麼重要的要塞。尾張的信長已不足為患,那個渾蛋自從父親死後,便無法擺脫家族的內部紛爭。但美濃的齋藤山城卻不可小覷,越後的上杉也……」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還有甲斐、相模……都不乏猛將。能夠保護你免受欺凌的,除了我,還有何人?」
竹千代緊緊盯住義元,沉思。連義元都對此事如此重視,可以想見它有多麼重要——雖然竹千代已猜測到事情的重要性,但還是沒能領會義元的意思。他只弄明白一點:義元決不會向自己的內兄——甲斐的武田讓步,更不會屈服於他的舅父——相模的北條。
「因此,我希望你能夠努力,成為一員猛將,直到我認為你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守護岡崎城……那之前,我會保護好你。這也算我回報你父親的情義。」義元語氣嚴厲地說到這裡,忽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微笑道:「你說沒有任何人挑唆你……但如真有人指使你,你有必要好好訓斥你的家臣。你成了我的外甥女婿,卻不能儘早返回岡崎城,反而要長期滯留。我怎會輕易讓心愛的外甥女婿隨便離開呢?你的家臣們可能會說要帶你回岡崎城舉行元服儀式,但我不同意。我會尋機為你舉行儀式。即使舉行了儀式,我也不會放你回岡崎城,我要待你成長為可以保護岡崎城的大將。我的一番苦心,你明白嗎?你去告訴他們,休要胡鬧。」
竹千代凝視著義元,眼睛睜得越來越大。他知道家臣希望儘早迎他回岡崎城。義元的意思好像是說,岡崎的家臣們認為,只要竹千代成了義元的外甥女婿,就可以快點回去了,但他義元卻更加不願意。
外甥女婿?他歪頭想著。只聽義元又道:「但是話說回來,你還真有幾分不一般。」
「……」
「阿鶴雖是我的外甥女,到底是匹烈馬……連我都認為,替她找夫家頗為棘手,況且她年齡也不小了,但你卻說她不是烈馬。小小年紀,竟然輕輕鬆鬆地馴服了她。哈哈哈!」
竹千代像是捱了當頭一棒。他這才明白義元話中的深意。他明白了義元所謂的「烈馬」,不足親永馬廄裡的馬,而是阿鶴。
「大人!」竹千代高聲叫道。他全身冒汗。真是可笑!義元認為竹千代已和阿鶴私訂終身,於是義正詞嚴,而竹千代卻在想著馬廄裡的馬……竹千代想說義元誤會了,但終是忍住。他的內心,各種想法如電光石火般激烈碰撞,不由生出警惕之心。這究竟是義元的誤解呢,還是一個陰謀?
若他回答不當,將被義元逼到更加尷尬的境地,那些為他嘔心瀝血、苦苦掙扎著的家臣們,將如何是好?
「哈哈哈……」義元放聲大笑,「看你臉紅成那樣,好好……不愧是阿鶴。」
其實,義元除了想向對方展示自己的度量之外,還饒有興趣地想從這個異常冷靜的小傢伙身上窺探一些女人的秘密。部分原因是義元自己的夫人也像匹烈馬,經常讓他感到手足無措,大概由於她是武田信虎的女兒,繼承了父親的勇氣之故。
「別碰我,去找你那些侍童吧。」
心情不快的時候,她總是直率地拒絕義元。因為曾經在寺院待過的義元耽於男色,寵幸許多侍童。這樣做的結果,是令義元更加覺得女人難以理喻,從而越來越喜好男色。侍童對於主人的感情是出於渴慕和忠誠,是一種奴隸式的獻身行為,但女人的感情卻絕非如此。女人喜歡耍弄手腕,爭風吃醋,且目光短淺。就連氏真,也開始厭煩起女人來,感慨「還是男人好」。在義元眼中,長大成人的阿鶴,是具有典型女人氣質的女子,而這三河的小傢伙,居然輕易就馴服了她。
「她最初是不是很老實,漸漸就不聽話了,或者,在你面前特別順從?」
竹千代一邊匆匆忙忙梳理自己混亂的思緒,一邊嘴上胡亂應著:「是。」
「是?那麼老實……最初是你主動搭訕的,還是她?」
「啊,這……」
「是阿鶴吧,她畢竟年齡大些。」
「不……是竹千代主動的。」
她和氏真一起坐在岩石上……一陣劇烈的衝動,讓他真想解釋這一切,但他很快在內心作出了決定。
他背後,是每天忍受著流民般的痛苦生活、一心盼望他能夠早日回藩的家臣們。他絕不能因言語不當而惹惱義元。既然義元喜歡那種事,誤解、撒謊又有何要緊?一旦作出決定,竹千代頓時心頭一鬆,「竹千代記性不好,已經記不大清了。」
「你這個小子,」義元笑了,「好辯才,老成得像個老頭兒。如果不是你的家臣們唆使,你會輕易忘掉?」
「不關他們的事。」
「到底是誰主動的?」
「就請大人明察。」竹千代儘量扮出一個卑微的臣子的模樣。一定要忍耐……他叮囑自己,但同時,一絲霸氣湧上心頭,他鄙視眼前威鎮八方的人物。
義元突然眯起眼,擊了擊掌,「我想起一件大事,你先下去吧。」竹千代鄭重地施了一禮,跟在侍童身後,向門口走去。究竟是糾正這種誤解,還是隨它去?竹千代心中猶豫未決時,已經到了走廊下。那個叫菊丸的侍童轉過身來,小聲問道:「竹千代公子,主公是不是讓你到他身邊伺候呀?」他眼裡充滿嫉妒之色,竹千代沒有看他,只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