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大人是希望織田大人能夠替他報仇吧。」濃姬點點頭,給阿勝端來洗臉水。阿勝一邊慢慢地回憶,一邊洗去了臉上的煤灰,梳理好頭髮。當濃姬勸她下去休息時,她根本沒有從牌位旁邊走開的意思。「我想在佛堂裡再待一會兒……」
濃姬留下阿勝一個人,自己出了佛堂,踉踉蹌蹌向信長的臥房走去。信長肯定不會就這麼饒恕義龍。她真想在牌位前聽到信長說出替她父親報仇的誓言。
「阿濃!」信長躺在地板上,眼睛盯著院中的綠葉,「我想和你分開一段時間。」
「分開?」濃姬對於信長意外的話很是吃驚,立刻在枕邊坐下,「我不明白您說的話,請您說詳細些。」
「我說了,你不吃驚嗎?」他仍然盯著外面,「駿府裡的竹千代……」
「元信……」
「聽他生了個孩子。」
「那您……」
「你是個不能懷孕的女人,我想娶個側室。」
濃姬的表情頓時變得陰沉沉的。雖然她已經習慣了說話總是出人意料的信長,但說她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她還是感到刀割般地難受。
「為什麼偏偏今天說這種事……」
「因為必須說。你有異議嗎?」
濃姬盯著信長,一動不動。
「我從今日開始,自己去尋找側室。因此暫且和你分開一段時間。」
「大人,你怎麼又提起這事……阿濃非常清楚自身的不足。」
「所以,我說你應該不會有異議。」
「我既沒有異議,也沒有嫉妒之心。但是在我聽到父母悲慘死去,感到痛苦萬分的時候,您為什麼不說去討伐義龍呢?」
信長默然不語。他覺得這個女人完全繼承了父親齋藤道三的智謀和才氣,但……
「今川義元,」半晌,信長終於開口道,「今川義元為了進京,好像已作好了摧毀我織田信長的各種準備。」
「那和側室有什麼關係呢?」
信長又沉默了一會兒。「雖然不能說有關係,但也不能說沒有關係。」
「您再說得詳細一點兒。您是不是在哪裡有了中意的女子?」
「嗯。」信長點點頭,「也不是沒有。」
濃姬屏住呼吸,盯著信長。也不是沒有,好像並不意味著有。難道信長已經有了什麼想法?她終於明白了信長的心思。今川義元已經作好進京的準備。本答應屆時助信長一臂之力的齋藤道三被殺死,美濃的權力轉移到義龍手中,顯然將成為信長的敵人。濃姬忽然感到一陣慌亂。信長莫非是要通過和自己分開,以緩和尾張和美濃之間緊張對峙的氣氛?至少這樣做能夠讓義龍放鬆警惕。不然,義龍有可能趁勢主動向尾張挑戰。想到這裡,她的眼淚出來了。因為父親的死而變得無依無靠的她,還要面臨著被丈夫疏離的命運。竹千代的親生母親於大的遭遇,也終於降臨到濃姬的身上了!
「我明白了。」濃姬跪伏在丈夫面前,「阿濃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大人已經到了必須有孩子的時候了。」
信長看了看抬起頭來的濃姬。他覺得有點兒欣慰,但是現在不能用語言來表達。
「阿濃決不會責怪大人。請大人選擇您中意的女子做側室。」
「你明白了嗎?」
「是。非常明白……」
「阿濃!總有一天,我要把義龍那個渾蛋……你要忍耐!」
濃姬跪伏在地板上,顫抖著身子嚶嚶地哭泣。信長走了出去,留下她一個人在房間裡哭泣。
這已經不是以前的古渡城。斯波義統已去世,織田氏的宗家彥五郎也滅亡了,信長移住清洲城,依靠自己的實力完成了尾張的統一。濃姬一直在背後支援著信長完成霸業。較之卓越的軍事頭腦,濃姬覺得信長的治國之才更加非同尋常,她曾情不白禁地陶醉在幸福之中。
每年雨季,木曾川河水暴漲,信長便會精心修築堤防,此外,他還要致力於吸引各地商人前來尾張貿易,平息弟兄們對他的不滿情緒……所有這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他不斷推出出人意料的奇策,逐漸得到了家臣的信任,也使領民漸漸富裕起來。美濃有父親,尾張有丈夫……就在濃姬暗自欣慰的時候,突然傳來了意想不到的父親的死訊。父親的暴亡不僅打碎了她的美夢,而且將從根本上影響信長的人生,可能將他捲入又一場鬥爭旋渦中……
正因為內心十分信任並依賴父親,濃姬現今所受的打擊才更大。父親的一生如同一場夢,美濃的經營和母親的努力也都成了一場空。濃姬不僅僅被奪走了雙親,她的所有希望和力量也都消逝了。雖然理智告訴她,信長接下來的謀略和行動將會更加勇猛和完美,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些努力不久又會變成一場夢幻……
「夫人。」老嬤嬤悄悄走了進來,小聲叫道。濃姬憂傷地抬起涕淚縱橫的臉,勉強笑了笑。任何時候都不讓外人看見自己軟弱一面的濃姬,看到老嬤嬤那驚惶失措的眼神時,不禁全身冰涼。
「佛堂裡,」老嬤嬤氣喘吁吁道,「阿勝夫人,自殺了。」
「自殺?」濃姬頓時閉上雙眼。又一個人在這裡終結了悲慘的人生。因為生得美貌,不得不從一個男人手中轉到另一個男人手中,成為爭鬥的根源……這個命運悲慘的女人!濃姬覺得,無論再發生什麼事情,她也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天空逐漸陰沉下來。如果下雨的話,將是五月的及時雨吧。但是濃姬希望,天空能夠晴朗起來,哪怕是一會兒也好。
「您看——」老嬤嬤雙手合十,聲音低沉地說。
濃姬看了看撲倒在榻榻米上的阿勝。她還沒有完全斷氣,插在胸脯的短劍仍然在搖動。但是,那張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倒更像終於找到了歸宿後平靜下來的樣子。
「阿勝……」濃姬哀哀地嘟囔著。
阿勝的臉很美,濃姬不忍輕易去碰或者去撫慰她。當她臉上塗著煤灰到達這裡,濃姬覺得她大概三十歲了,但現在她顯得比濃姬更加年輕,皮膚滋潤光潔。她至多二十五六歲,先是被勘十郎信行看上,但又與信行的下人交往,然而七郎左殺掉了與她交往的下人;後來她得到了義龍的寵愛,最終又成為道三的侍妾,如今又在道三遇刺後自殺,就是這個女人的一生。難道說這個女人的命運遭到了詛咒?無論躺在哪個男人的懷抱中,她所感受到的大概都不是喜悅和安心,是悲傷和不安。她每一天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
「哦……哦……夫人。」阿勝忽然輕輕地動了動嘴唇。她好像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那雙怔怔的眼睛如同一個剛剛出生的女嬰的眼睛,純潔無瑕。
「阿勝……阿勝……阿勝我是罪孽深重的女人……請原諒。」濃姬忽然感到無比憤怒,她把手放在阿勝啟上。「罪孽深重的不是你!你有什麼罪?」
但是阿勝已經聽不到濃姬的話了。阿勝的靈魂究竟在凝視著什麼,究竟碰到了什麼?她又一次低低地說道:「請原諒……」然後便合上了嘴唇。
濃姬看著這個信長之父最後一個愛妾——巖室夫人的侍女,轉過臉去催促老嬤嬤。「叫巖室夫人來。」
老嬤嬤匆匆忙忙地走出佛堂,將巖室夫人叫了過來,巖室夫人如今正在城中撫育著兒子又十郎。
「聽說阿勝來了。」巖室夫人一邊說一邊邁進了佛堂,當看到阿勝和牌位的時候,她站住了。
「她已經死了。請您……」濃姬催促著。
「阿勝!」巖室夫人將手放在阿勝的肩上,靜靜地盯著她的臉,但並沒有哭;過了一會兒,她茫然地回過頭來看著濃姬。濃姬又哽咽起來。
阿勝、巖室夫人和濃姬年齡相仿。而這三個人中,一個已經歸天,一個削髮為尼,只剩自己……濃姬忽然有一種衝動,她想對著這難以捉摸的世道大聲呼喊,想詛咒這個世道。
老嬤嬤已經在阿勝的枕邊點著了香燭。阿勝的魂魄好像正乘著那淡青色的香霧,緩緩地向空中飄去。濃姬想念佛為她超度,但是放棄了。這個靈魂……如何超度?
就在濃姬哽咽無語的時候,巖室夫人突然說道:「啊,杜鵑鳥……天空的陰霾。」她的聲音清澈得如同少女。寂靜得沒有一絲風的庭院上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烏雲密佈,地面跳動著明晃晃的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