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晚上,這些鳥兒便是墓地的守護人。」和尚伸出手指,指著樹梢,然後在墓碑前點燃了香燭。次郎三郎面對夕陽雙手合十,但他並不知這種場合應祈禱些什麼。這裡有他的血肉之脈。他心中突然湧起一種思念之情。他已是松平氏第九代了……還會延續幾代呢?
祭祀完畢後,天空和尚又領他回到山門,向他介紹懸掛在樓上的後奈良天皇所賜匾額,上面題著「大樹寺」三字。
「此為清康公時,天文二年十一月御賜的匾額。」
接下來住持領著次郎三郎觀看了多寶塔,觀摩了清康鐫刻在石柱上的手跡,還帶他欣賞了親忠捐給大樹寺的山越彌陀佛畫像。
次郎三郎只是默默地點頭。之前,他只感到家臣們團結在周圍;而今,他覺得自己和眾多的祖先走到了一起。
眾人終於回到客殿。
「還有東西給您看。請重臣們也到這邊來。」天空和尚將重臣們叫到次郎三郎身邊,然後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件件松平氏歷年捐給大樹寺的什物。年僅二十四歲就辭世的廣忠捐獻的東西格外多,令次郎三郎心內酸楚不已。有聖德太子的畫像,有牧溪所作的條幅,還有廣忠親手書寫的和歌。
就在次郎三郎參看這些遺物時,鳥居忠吉忽然靜靜地自言自語起來:「好不容易如願歸國,還請主公到我渡裡的老家去一趟。我也有些東西想讓主公一觀。」次郎三郎耳中聽著忠吉的話,但目光並未從父親廣忠的遺物上移開。
第二日,次郎三郎去了鳥居忠吉在渡裡的家。
此前一天,次郎三郎進了岡崎城,例行拜望今川氏派來的城代。對方眼中,他只不過是個孩子,但因為義元早有吩咐,因此城代準備了五菜兩湯,與他共進晚宴,但他們並未談及政事。
「我家主公進京之時肯定需要公子的配合,因此希望公子經常修習武藝。」對方用教訓式的口吻反覆說道,「好不容易才歸國,不可忘記勸誡家臣們忠心勤苦。」次郎三郎只是默默地點著頭。他是多麼無力!他的家臣們又是多麼悲哀!更重要的是,在這裡的所見所聞讓他聯想起了祖母的遺言和雪齋禪師提出的結。下次來時,必會有一場血戰吧。只要想到越來越痛苦的身份和境地,他便覺熱血澎湃。
「這是我的城池,不能就這樣回去!」他橫下心,想拋棄駿河夫人和女兒,留在岡崎城。鳥居忠吉大概看出了次郎三郎的心思,沒有領他到自己位於三道城的宅子,而是將他帶到了在村裡的私人莊園。
渡裡處處覆蓋著茂密的常磐木,忠吉的莊園在樹叢中顯得非常雄偉。
「這就是前輩的家?」次郎三郎覺得終於見到了可以微笑著參觀的處所。
宅子四周高牆森然聳立,大門也頗氣派。在整個家族中,只有忠吉一個人居住在如此完好無損的府邸中。因為富足,忠吉經常送東西到駿府接濟,但沒想到忠吉竟如此富裕。下人們將眾人迎了進去。落座後,次郎三郎方才發現這是一座書院式建築。大概事先想到會有許多百姓前來觀看,所以找來了大量下人。首先端上來的是茶和點心,家人們恭謹有序。宅子雖氣派,眾人的衣著卻都十分樸素,但仍能感受到富足的氣息。
冬天的陽光溫暖地照在格子門上。
「如主公休息好了,我有些東西想給主公看。」忠吉催促著次郎三郎。到了院中,一股強烈的馬料氣味撲鼻而來,定睛望去,隱隱是四座倉庫。忠吉站在院中,令僕人拿來鑰匙。
「下去吧。」他令僕人離開,將鑰匙插進了第三座倉庫的鑰匙孔。堅固的倉庫門沉重地啟動了。「請到裡面來。」
次郎三郎不知忠吉究竟要給自己看什麼,彎腰走了進去。「啊?」他不禁瞪大眼睛。地板上滿滿地堆積著串起來的銅錢。
「主公。」忠吉平靜地說道,「若將銅錢這樣串起來,就不會腐爛,請記住。」
錢的數量和串錢的方式,都讓次郎三郎產生了興趣。忠吉個人不可能有這麼多錢。而到底有多少,年輕的他還無法目測出來。「這麼多錢!誰的?」
「一個人哪能有這麼多錢?這都是主公的。」
「我的?」
忠吉沒有說話,直到次郎三郎平靜下來。「主公歸國時……老輩們認為就是戰爭爆發之時。戰爭中最重要者為軍餉,如臨陣時再煩擾領民,倉促拼湊,勢將激起民怨。」他一邊說,一邊抽身出了倉庫,「主公,請不要忘記,在您的身後是家臣們無數辛苦所積呀。」他眼睛有點溼潤,輕輕關上門。
接下來的倉庫裡堆滿了馬具、鎧甲、刀槍之類。「首先積攢錢財,然後準備武器,接下來儲藏糧食,所有這些都是在為主公第一次出征作準備。」
「還有糧食?」
「不論人馬,眼前的一戰尚可應付……就是枯草,也可收割兩千擔。」
次郎三郎已無語。他沒想到這個老人竟有如此準備。他甚至不肯用這些糧食接濟貧困不堪的家臣,一切都在為非常時刻……
「前輩。」
「是。」
「我決不會忘記這一切!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前輩。」
「主公請講。」
「今川氏命你負責徵收租稅,你是否假公濟私?」
忠吉聽到這話,在暗淡的光線中吃驚地看著次郎三郎。當他看到次郎三郎臉上並無責怪之色,才放下心來,嚴肅地回答,「原本就是松平氏的租稅,談不上假公濟私。」
「是我措辭不當。但前輩如此為我儲備錢糧,如被對方知曉,定引起麻煩,前輩豈不構禍於身?」
忠吉蒼老的肩膀激動她顫抖起來。
「前輩!」
「主公!」
「前輩……次郎三郎能夠擁有這麼好的家臣,真是託祖輩的福……」次郎三郎緊緊抓住忠吉滿是皺紋的雙手,再也說不出話來。忠吉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劇烈地咳嗽著。
此時,隨次郎三郎歸國的忠吉之子元忠大叫道:「父親!主公!你們在哪裡?酒井雅樂助君等人從岡崎城趕過來了。」他大喊著向倉庫跑來。二人拭去眼淚,出了倉庫。外邊的陽光異常明亮,無比耀眼。
當二人和元忠一起回到客室,縱馬飛奔前來的雅樂助正在走廊下擦汗。
「出了什麼事?」忠吉問道。
雅樂助回頭令身邊的侍從下去。眾人退下後,他看看次郎三郎,又瞧瞧忠吉老人,道:「聽說織田信長已率大軍逼至大高城下。」
「難道要開戰?」
雅樂助點點頭。
「道三人道被殺後,我本以為信長不會主動進攻;他難道是要與他岳父的仇人義龍結盟?」老人難以置信地歪著頭,「我以為信長絕不可能和義龍結盟。但主動進攻美濃,又實是魯莽之舉……」
「我覺得可能爆發一場大戰,所以前來與你們商議。」
次郎三郎咬著嘴唇,靜靜地聽著二人的對話。在對信長的性格和作風十分熟悉的他看來,此事絕不可以等閒視之。可以認為,這是力量的炫耀,即信長的勢力已經強大到可不受岳父之死的影響。當然也可認為其意圖正好相反,即這次行動是為了表示他和義龍已達成默契,要共同阻止今川進京。信長行事往往出人意料,真實意圖也隱藏得很深。或許是他知道次郎三郎回鄉掃墓,要給他創造一個脫離駿府的機會!信長總是在幫助以前的那個竹千代。由此,這或許可視為信長使者前來的前兆。這段時間,不斷地有傳言說,信長屢屢尋找家臣的女兒作為側室,內庭已有了四個女人——難道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好色之徒?
「如果這是信長的魯莽之舉,」雅樂助對忠吉老人說道,「駿府方面絕不會坐視不管。我們不如藉機要求駿府讓主公留在岡崎城,指揮我們作戰,怎樣?」
老人閉上眼。雅樂助所說也不無道理,但究竟可不可行,卻很難判斷。如現在就將次郎三郎迎進岡崎城,他在這次戰爭中就勢必成為城代諸將的先鋒,而義元則不會露面。與其那樣,不如立刻將次郎三郎送回駿府,然後在義元親自出戰之時,再請求將主公迎進岡崎,豈不是更好?
而此時次郎三郎卻似完全心不在焉。年輕的他已經承受過太多的煩惱和迷惑。總有一天要拋棄妻兒,他在謀求著決斷的力量。既然遲早要拋棄的,不如索性今天……想到這裡,他又熱血沸騰。
忠吉睜開眼,似乎對次郎三郎而非雅樂助說道:「對於尾張軍的行動,姑且觀察兩三天,此後,主公或許需要即刻趕回駿府。」信長是在投石問路啊!次郎三郎緊緊地盯著忠吉,心中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