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樂助!」
「在!」
「你為何說這些不吉之言?」
「因為夫人不嚴肅,我也開個玩笑。」
「雖不嚴肅,但我說的全是實情。我聽說首次出征的日子即將來臨,對你也不隱瞞,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思才對。」
「但是,夫人,可不能簡單地為這種事情高興啊。」
「為什麼?」
「因為對手是織田信長,他已經平息了家族的騷亂,統一了尾張,如今勢頭正猛。」
「您是說不能輕易取勝嗎?」
「主公在十八歲之前從未指揮過一兵一卒,而對手從十三歲那年的初戰以來,已經歷過眾多戰事,即使老將也有所不及。您認為我們能輕易凱旋嗎?」
聽到雅樂助語氣如此嚴厲,瀨名姬明顯露出不快之色。
「幫助大人初戰凱旋,不正是你們的責任嗎?如果從一開始就如此氣餒,那這還怎麼打?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雅樂助毫不客氣地離開了。他無比擔心,十分不快,眼前這位駿河夫人和元康的親生母親於大有著天壤之別。這就是駿府女人和三河女人的區別。三河女人循規蹈矩,性格堅忍,而駿府的女人則膚淺虛榮。瀨名姬總是過分表達對元康的依戀,她總認為眼前這種穩定舒適的生活能永遠繼續,這讓雅樂助十分憂心,也使其他貼身侍衛深感不安。但元康卻對此不以為然。他對駿河夫人言聽計從,有時候甚至雙腿盤坐,豎起耳朵,一邊默默聽夫人嘮叨,一邊茫然地想著心事。
雅樂助剛回到田裡,拿起盛稻種的笊籬,就看到元康帶著侍衛平巖七之助,一臉輕鬆地走了過來。他來到雅樂助身後,停下腳步。雅樂助故意不做聲。駿河夫人定會馬上對元康講起她從義元處聽到的一切。年輕的主公聽後會作何反應呢?
「雅樂助。」元康無奈,只好招呼道。
「哦,您回來了。」雅樂助抬起頭。午後的陽光將松樹影子投射在剛剛掘完的黑土地上。元康的面孔在那黑土和松影的映照下顯得十分柔弱。
「蹴鞠真是一項有趣的活動。你看過嗎?」
「沒有。我也不想看。」
「為什麼?那是優雅之事呀。」
「我乃與雅趣無緣之人,對那些事毫元興趣。」
「前輩,」元康不禁和身邊的平巖七之助對視一眼,「你果然很執拗。我剛才正和七之助談論此事。果然不出我所料。」
雅樂助只是看著元康,沒有回答。
「倒也不足為奇。元康已經十八歲了。自從六歲作為人質,轉眼已過十二年。況且,不知何時才能返回岡崎城。」元康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方道,「我現在正琢磨著怎樣才能心情舒暢地迎接春天之後的夏天。自然的力量是無窮的。黃鶯今天又在城內的森林中發出了婉轉的鳴叫聲。但自然卻不會讓鶯時時都可以婉轉歌唱。你說是嗎,前輩?」
「是。」
「你說你無緣欣賞充滿京都風味的蹴鞠?」
「是。」
「我不那麼認為。我一直在想,但願有一天我能在陽光明媚的庭院中,輕鬆地為你們表演蹴鞠。」元康說完,催促著平巖七之助進了大門。
雅樂助兩眼燃燒著怒火,望著元康的背影。一切順其自然,等待時機——他雖能理解元康的心思,卻仍然怒氣難平。元康的祖父清康被譽為天下第一武士。想當年清康叱吒風雲,是何等威風。但這個梟雄的孫子已到了十八歲,卻仍然一事無成。人如刀劍,長期不用就會生鏽。每天除了進城看錶演,回來便偎依在駿河夫人膝前,雅樂助擔心岡崎人視為希望之光的元康,會變成一把生鏽的鈍刀。
平巖七之助在大門處大聲吆喝著「主公回府」。實際上並沒有眾多將士前來出迎。
雅樂助忽然垂下眼瞼,用袖子拭了拭眼睛。
元康在鳥居元忠和石川與七郎的迎接下,走上大堂臺階。
當年陪六歲的元康離開岡崎城的那些稚嫩孩童,如今都已長成勇猛的年輕武士。別說是這些年輕武士,就是雅樂助、大久保、鳥居、石川、天野、平巖等老人,也是滿腔熱血,隱忍待發。但他們內心對元康的不急不躁有著諸多不滿。元康不得不故作糊塗,索性將自己融入日常的瑣碎生活中。春天,便欣賞黃鶯的歌喉;夏天,便聽蟬的鳴叫,他要在自然的流轉中體味廣博的境界。
他邁上臺階,對眾人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道:「辛苦了。」然後便直接向內室走去。瀨名姬早已等候在內室門口,她的眼睛閃著光彩。
瀨名姬懷孕已久,隨時都會分娩,若是世道平安,當然應該建娩室讓瀨名姬住進去,但娩室沒能建起來。
「真是可憐!」今日,元康眼中的瀨名姬尤為可憐。她看似可以隨心所欲,實際上也不過是一羽闌鶯。臨濟寺的雪齋禪師去世以後,駿府的春天已經過去了。如今的瀨名姬只不過是毫無自由的犧牲品。她不過是義元為了留住岡崎人心而賜給元康的一件玩具。只要時機成熟,這個玩具的主人就會率領家臣奔赴戰場。那時大概不會再有閒情逸致來理會悲哀可憐的她。
「若是沒有拋棄妻兒的決心和勇氣……」雪齋禪師留給他的結,不過是想問他在緊急關頭究竟是選擇妻兒,還是選擇苦苦等待了他十多年的岡崎人?岡崎有太多的家庭,幾代人都在為松平氏奉獻生命,犧牲他們的祖父、父親、丈夫、兄弟,忍受著難以言表的辛酸。元康根本不曾想過要拋棄他們,去維護妻子、孩子和自己的安全和舒適。雪齋禪師留下的問題如今在元康腦中已十分清晰了。他便更覺瀨名姬可憐。
「您回來了。」如同往常一樣,瀨名姬興奮地迎到走廊上。她伸出雙手去接元康的刀,袖子裡露出鮮紅的指甲。臨產的瀨名姬,眼睛閃著不尋常的光彩,顯得十分嫵媚。女人之美隨年齡不同而各有千秋。較之少女,少婦更加嫵媚;而生了孩子後,女人會增加另一種美。但是,當女人全部的生活內容就是為了博取丈夫的歡心時,她不久就會插手丈夫的生活,甚至想對他頤指氣使。
「大人,快,我聽到了重大的訊息。」瀨名姬對元康道。元康來到室內,侍女們紛紛退去。她們知道,瀨名姬不喜歡任何人接近自己和丈夫的二人世界。
壁龕中擺放著不知從何處拿來的紫色杜鵑,為房間增添了生氣與光彩,香爐裡也放上了沉香。瀨名姬將丈夫的武刀放到刀架上,坐了下來。
「大人!」瀨名姬將雙手放在元康腿上,「大人離開後,今川大人派來了使者。」
「有何事?」
「來找我。使者說今川大人想見阿龜,我就帶著阿龜過去了。」
「哦,今川大人真想見阿龜嗎?……」
「那不過是藉口,實際上,他想問您對我如何。」
元康看著瀨名姬。二十四歲的瀨名姬和十八歲的元康之間,此時似乎已沒有任何年齡差異了。
「大人,您抱著我,再緊一點。瀨名為丈夫所愛。瀨名是個幸福的女人……我就這樣回答義元大人。我說得沒錯吧,大人?」
元康鄭重地點點頭,順從地抱住瀨名姬,「大人為什麼要問那種問題?」
「因為快要進京了。義元大人說要讓您率領岡崎人和他一同進京……瀨名聽到這訊息,不覺萬分痛心……您走後,我究竟要等多久啊。」
「……」
「義元大人說,他對作為先頭部隊的您有所擔憂,擔憂您在戰場上投奔織田氏,拋棄了我、女兒和腹中胎兒……」
元康微微皺了皺眉,死死盯住瀨名姬,「夫人是如何回答的?」
「我說絕不會發生此事。」
「很確定的回答嗎?」
「是。我說,要是懷疑的話,可以在進京之前試一下您的忠心。」
元康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點了點頭,暗想:「決不能大意!想不到自己竟令今川義元如此恐懼、猜疑。」
「大人,你不高興嗎?」瀨名激動地搖晃著元康的身體,「我深知大人急切地盼望這一天的到來,才苦求義元大人給您一次機會,即使我留守期間,不得不面對難以忍受的寂寞和苦澀,但仍應該給您一個機會。義元大人也就應允了。」
「哦,太好了。」
「大人,我應對得好嗎?」
「好,好。」元康抱起依偎在他懷中的瀨名姬,禁不住感到胸中一陣溫暖。
終於,這個活玩偶哭泣的日子到來了……他亦有一些無奈。瀨名姬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她茫然地撤著嬌,眼神顯得很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