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不要擔心。」
「萬一尾張軍拼死抵抗……如果大人有個好歹,孩子們可怎麼辦啊?」瀨名姬道。
元康悄悄將手放在瀨名姬肩上,「不要擔心,對身體不好。」
「啊,又痛了,啊……」陣痛開始了。瀨名姬用力抓住元康,身體不停顫動,痛苦地緊咬著嘴唇。「大人,好痛!啊……啊……」
元康慌忙大喊,「來人——」
三個侍女應聲而人。元康將瀨名姬交給侍女們後,站起身來。他不知是喜是悲,心情沉重地從變成臨時娩室的臥房中慢慢踱了出去,來到走廊裡。
「又一個孩子要出世了……」元康回到臥房,卻坐臥不寧。
自己今後將會如何,會有一個什麼樣的孩子呢?在這個紛爭亂世中,要想活下去,就必須殺戮,但為何還不斷誕生新生命呢?如果這是一個值得為誕生而慶祝的時代,倒也罷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但也並非全然沒有喜悅之感。元康在房中來回走動,不久又來到庭院中。「七之助,拿木刀來。」
此時,天空繁星閃爍。幾乎沒有風,但智源院中仍然松聲陣陣,西山稜角分明,屹然矗立。七之助將刀遞給元康。「孩子出生後通知我。我且待在此處。」說完,元康脫下上衣,揮舞起木刀。
但是攻擊的目標在哪裡?他擺正姿勢,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到無念無想,卻偏偏聽到了廚房嘈雜的聲音。
「啊!」他猛地揮下了木刀。此時,天際突然劃過一顆流星。希望這是個幸福的孩子。祖父二十五歲,父親二十四歲,都死於他人之手,元康感覺自己的死期也日漸逼近。初戰另當別論,若自己成為義元進京的先鋒,生還之機實在渺茫。那時,這個剛剛出生的孩子會爬了嗎,能站了嗎?
「啊!啊!」元康低聲叫喊著,努力驅趕各種各樣的幻想,他屢屢揮舞木刀,狠命劈空砍去。漸漸地,孩子從他腦中消失了。孩子的出生,不是人的意志能主宰的,那是上天的意志。
「啊!啊!」他大汗淋漓。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砍倒一切——義元、信長、他自己、瀨名姬、家臣和虛空。是將現世的一切當作一場夢,還是繼續執著?當凝視著星空之時,他的頭腦被前者牢牢佔據;當耳中傳來廚房的嘈雜聲時,他又不得不回到現世。最終他認清了:人只要活著,雖然靈魂深處會有顫抖,但不得不時時砍殺著,煩躁著,掙扎著。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就在他擺好姿勢,暗暗提氣時,傳來雅樂助的聲音:「主公,您在做什麼?」大概因為剛才的談話,或者是臨產前的一番忙亂,雅樂助也無法平靜下來。
西山的稜角和線條變得明朗起來。月亮已經出來了。元康沒有理會雅樂助,眼睛依然緊緊盯著木刀刀尖。
「主公,剛才我一時衝動,說了些不該說的話。」雅樂助走近元康,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月亮出來了,快要生了吧。我覺得這次應到武運昌盛的時候了,直到您下一個孩子長大成人。」
「你覺得這次出征,我勝算幾何?」
「尾張軍已今非昔比。」
「我知道。但我已作好了準備。」
「是欣然赴死的決心?」
「前輩,」元康終於回過頭來看著雅樂助,放下手中木刀,「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妨對你明說。你不要向其他人提及。」
「您是說……決心?」
「我決不會被妻兒束縛。我已經從那種桎梏中解脫出來了。」
雅樂助向前一步,緊緊盯住元康的眼睛。「能束縛住我的,只有岡崎倖存的家臣們,和他們多年的辛酸苦楚。你明白我的話嗎?」
「是。我明白。」
「從離開駿府的那一天起,我就會完全成為你們的人。既不會想到妻子,也不會想到孩子……」
「主公!」
「所以,你一定要忍耐、等待,直到開戰。」
「是……是。」
「戰爭,戰爭,不斷地戰爭。生死成敗怎能為人類的力量主宰?這種事情是我力所不能及,也是今川大人和信長無法掌握的。前輩,你看天空。」
「哦。」
「無數的星星在閃爍。」
「哦?」
「又閃過一顆流星。哪一顆星星屬於元康,你可知道?」
雅樂助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但它卻在放射光芒,儘管不知何時會墜落、殞滅。」
「您是說要‘盡人力以待天命’嗎?」
「不,我是說,即使有人勸你不要白費心機,也仍然要堅持,要努力。」
「是。」
「為了生存,人們會用智慧和力量,拼命爭取,直到生命之星墜落,這是人類的宿命。我也不能例外。所以,若我沒有足夠的智慧和力量,就請你們作好和我一起赴死的準備吧。」
雅樂助哽咽了。元康的意思是說:即使拋棄妻兒,也會為岡崎人獻身。事實上,除此之外別無他路。元康的話還有這樣的意思:因為妻兒到時肯定要被拋棄,所以不要再對著她們籌劃對付義元的謀略了。
「不要告訴其他人。」
「是……是。」看到雅樂助點頭後,元康又揮舞起木刀。「我或許會運氣很好。」
「我不明白。」
「若我運氣不好,可能六歲那年已經在大津渡口那裡被殺死了。在熱田做人質時也經常遭人暗算,但我還是平安地活到了今日,這大概是因為上天對我有所眷顧……」說到這裡,他猛地揮動木刀。
此時,平巖七之助慌慌張張在走廊下喊叫起來。「大人!大人!生了。生了個珠玉般的男孩!」
「什麼,生了個男孩?」沒等元康回答,雅樂助搶先開口道,「您馬上去見他吧,主公?」
元康將木刀遞給雅樂助,大步向走廊走去,但他又猛地停下腳步。男嬰也叫竹千代。這個新生命將要成為松平氏的繼承人,宿命真是不可思議。正如自己是從相當於松平之敵的水野家的母親腹中生出來,這個男嬰的母親,也是岡崎人暗自懷恨在心的今川氏的人。
「主公,您要立刻見他嗎?」
元康仍是一動不動,雅樂助已經興沖沖地向室內跑去。既然是男嬰,就要代表年輕的主公前去為那嬰兒送上印名、胞刀和初試弓。
「大人!」平巖七之助又叫道。
「好,去見。」元康終於點點頭,向走廊盡頭走去,「我要更衣。七之助,你來幫我。」
「是。」平巖七之助拿來今天進府登城時穿的衣服,披在元康身上。元康一臉嚴肅地穿上。內室傳來雅樂助拉弓射箭的聲音。這是為了不讓惡魔靠近嬰兒的初試弓。這讓元康感覺到人類難以名狀的脆弱。人人都知道這種風俗在亂世中是如此可笑,但仍然要遵從。
穿好衣服,元康在平者七之助的指引下向內室走去。
「主公來了。」在這小小的住所中,高聲叫喊幾乎會驚動所有人。去年秋天來的本多平八郎威風凜凜地提著武刀站在那裡。
依然有一種玩具的感覺,和那種發自內心的興奮感相差甚遠。但元康覺得作為父親,還是有責任讓那個出生的男嬰看到,自己如何做了該做的事情。
娩室裡的燈光比往日明亮。阿龜的乳母匆匆抱著孩子遞了過來。元康看到那個紅紅的小肉塊在潔白的褥中緊緊閉著眼睛,小小的鼻孔不停翕動,不禁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他將目光轉向嘴唇煞白、雙目微閉的瀨名姬,喃喃道:「瀨名,辛苦了。」
瀨名姬微微動了動嘴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