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然後……」
「還有什麼?」
「主公在阿古居城久松佐渡守處的親生母親……」
「母親說什麼?」
「她說想在您進京時見您一面。」
「進京時……就是說,這次不能見……」元康禁不住嘆了一聲。本多夫人意味深長地笑著點點頭。
本多夫人透露的情報對於元康,意義非同尋常。前田犬千代流亡到岡崎。信長流露出在進京決戰時和元康見面的願望。這一戰即使能夠如願進入大高城,並將糧草順利送過去,解救鵜殿長照,也不要急著和母親見面——母親好像在向他表達這種意思。
「夫人怎麼看母親的話?」
本多的妻子仍然面帶笑容,「我覺得,就是大人理解的意思。」
「如果現在見面不太合適……我可以理解,但是其後卻有兩種解釋方式。」元康也歪頭微笑。
「您不要困惑。戰勝之前,不要去見她就是了。」
「勝之前……」
「是。只能勝!」本多夫人的語氣十分嚴厲。
元康呵呵笑了:「鍋之助的名字有了。」
「大人賜給他嗎?」
「我就做他元服儀式上的父親吧,給他賜名本多平八郎忠勝。」
「忠勝是何意?」
「意為三代忠烈之後,還有這次‘必定勝利’的寓意。」
夫人恍然大悟,「本多平八郎忠勝!」
「你不滿意嗎?」
「謝大人!」她歡天喜地低頭致謝。
元康又恢復了平日的嚴肅,默默地聽著屋簷的滴水聲。還沒有進入真正的梅雨季節,但正值夏季,可以想象軍隊踏著水田開向尾張的情景。雖說如此,如果因為糧草不足,使屯居大高城的鵜殿長照敗退,那麼今川氏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前線,將受巨大打擊。
「在進京時再見面……」元康琢磨著信長的那句話,信長的話令人似懂非懂,這是他喜歡事事出人意料的性格使然。
「元服儀式就在今夜舉行。」他給本多夫人留下這句話,起身離去。
再次見面有雙重理解方式:既可以理解為這次回到岡崎城後,無論今川義元怎麼說都絕不再回駿府,當然也可以作相反的理解。如果這次如願得勝回到駿府,就可以得到義元的信賴,下次進京時就可以和信長再次見而了……
鍋之助趕緊提著刀跟在元康後面。因為下雨,人們急著將馬和武器等搬入臨時小屋,外面顯得一片忙亂。元康走到內室門口,鍋之助高聲叫道:「主公到!」
瀨名姬應聲跑了出來,身後跟著懷抱嬰兒的乳母。「您回來了。」瀨名姬滿臉嫵媚之色,從鍋之助手中接過元康的武刀。
瀨名姬在小竹千代還未滿月時,便開始親近元康。一般來說,男人娶側室大都是因為正室剛生完孩子。瀨名姬為了避免發生此事,特意衣著豔麗,濃妝豔抹。現在她已坐完月子,妊娠紋消失了,皮膚又變得光滑而豔麗。
「竹千代,你父親回來了。」進入臥房,瀨名姬將嬰兒推到丈夫面前。
元康看著那張臉,嘟嚷了一句。他心中沒有生出強烈的愛子之情,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孩子居然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大人……」將竹千代送走後,瀨名姬嫵媚地嬌聲道,「聽說您明天早上出發。」
元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好好照顧阿龜和竹千代。你也要小心傷風。」
「大人……我很擔心。」瀨名姬雙手放在元康腿上,身體酥軟在他懷中。
「你是怕我身有不測?」
「不。」瀨名姬搖搖頭,「有今川大人的支援,大人肯定能夠取勝。」
「那麼……你擔心什麼?」
「大人的性子,我很清楚。」
「我的性子?」
「大人,」瀨名姬偎依在元康身上,雙手捧著他的下巴,「你不能缺少女人。」
元康不禁眉頭緊皺,但他沒有撥開瀨名姬的手。「出征就在眼前,你胡說什麼?」
「不,那對於我們來說很重要。即使能夠忍耐兩三天,但大人決熬不過五天。我擔心大人會在軍旅中親近別的女人……」
元康不願回答,只默默地聽著外面的聲音。他既生氣,又可憐眼前這個滿懷擔憂和嫉妒的女人。
「大人……你要向我保證,決不要看其他女人一眼,啊,大人……」
元康不耐煩地答道:「知道了!」他把頭轉向一邊,在想自己是否有餘力去想瀨名姬所說的事。生,死?拋棄,還是被拋棄?就在他苦苦思索這些問題時,一絲寒意襲上心頭。瀨名姬的話裡是不是隱藏著她的感情告白,她大概害怕自己在元康離開時會移情別戀,便主動要求和元康盟誓。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元康抑制住內心的情感,拍了拍瀨名姬的肩膀,柔聲道。
瀨名姬躺在元康懷中,靜靜地望著丈夫。她的眼神表明,她根本不願意瞭解這個世界發生的戰爭,也確實不瞭解這一切。若是太平盛世,男人大概也會和瀨名姬一樣,每日沉浸在恍惚的幻想中。但在這臥房外,已經瀰漫著戰爭的陰雲,人們為了生存下去,不惜自相殘殺。
「我這次恐怕難逃噩運了。」
「那就不要主動往火坑裡跳。這次戰爭的目的,不過是順利將糧草送進大高城。」
「我知道,但要順利將糧草送進大高城,就必須打仗。」
「雖然必須打仗,但主公也不願意損失一兵一卒。」
好像有人牽馬進院來。一個是阿部正勝,另一個是天野三郎兵衛。
「雖然主公不願意損失一兵一卒,但如我們不拿出勇氣,損失可能更大。」
「我不是說沒有勇氣,我是說要沉著冷靜,不要莽撞。」
「知道。但是年輕人天性莽撞。就連本多家的鍋之助也要舉行元服儀式了,他想在戰鬥中英勇獻身呢。」
「那孩子有點像他的母親,性格剛毅。他要舉行元服儀式了嗎?」
「名字都有了,如今正洋洋得意呢,聽說叫本多平八郎忠勝。意為只是勝利,人人為了勝利……」
元康默默地聽著外面的對話,瀨名姬頭髮上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孔。瀨名姬那塗了紅的耳朵,好像根本沒有聽進窗外的對話。她只是緊緊地抓住自己的幸福不放,生怕被別人奪去。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世界絕不允許她一個人獨享幸福。
「瀨名……我出發後,你要是到今川大人那裡去,就告訴他,我元康是抱著堅如磐石之心出發的。」
「我知道了。」
「請他睜大眼睛,看著我元康是如何取勝的。我決不會抄襲別人的戰法,定會用出人意料的萬全之策戰勝敵人。」
「大人的話真讓人興奮,多少衝散了我的憂心。大人要讓那些精明的人保護你,不要被流矢所傷。」
元康像安慰孩子似的點點頭。「別擔心。好了,我要去了,你可以去和酒井夫人聊天。」
「大人,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知道了,知道了。」元康站起來時,瀨名姬又一次親了親丈夫,才戀戀不捨地撒開了手。
天色陰晴不定。
舉行完鍋之助的元服儀式,然後是喝出徵祝酒,一切結束後,已到了寅時。竹千代也被乳母抱過來,參加了勝栗之宴,額頭被點上了杯中的神酒。此時,人馬已從關口刑部處趕到元康的住所前集合,少將官周圍人喊馬嘶,一片喧譁。
前鋒大將是石川安藝之子彥五郎家成。後衛大將是元康姑姑的丈夫——酒井左衛門尉忠次。送到大高城去的糧草什物,由鳥居伊賀守忠吉老人在岡崎城準備,所以負責押送糧草的酒井雅樂助正家在抵達岡崎城之前,就守護在大將元康身邊。途中,大久保新八郎忠俊老人會帶著家人等前來,等抵達岡崎城,所有舊臣都會扔掉鐵鍬,前來迎接。總共有兩千人馬,但今天早上只集中了六百人。
飛奔前來的瀨名姬之父、關口刑部少輔看著身穿盔甲、立在陣頭的元康,不禁讚歎道:「好個威風凜凜的武將!」
刑部少輔搖動白扇,誦讀著祝詞。元康終於站了起來,將手伸進濛濛的雨中。霧一般的小雨淅淅瀝瀝地落著。元康也手持一把軍扇,那是祖父清康的遺物。已盤發的本多平八郎忠勝昂首挺胸,抱著元康的馬印。元康表情冷峻地開啟軍扇,撥動著雨滴。雅樂助心領神會地打了個手勢,旁邊的野山藤兵衛挺胸吹響海螺號角。
內藤小平次將馬牽到元康面前。那馬是元康親自從馬市中挑選出來的月鹿毛種馬,雖然看上去馴服老實,卻可以忍受長途跋涉。元康飛身上馬,前鋒大將石川彥五郎也上了馬,向前奔去。
短短十八年光陰,元康有十三年作為人質在生活,經歷了千辛萬苦,與松平元康的命運息息相關的首次出征開始了。
雨停了,沒有風,又溼又熱。
出門後,酒井雅樂助縱馬趕上元康:「主公!」
元康回過頭來,笑道:「我們必須勝利。但如果心裡老想著勝利,反而會成為負擔,還是輕鬆些吧。不過不要擔心,我們肯定勝利。」隊伍出了住所的大門。不久,本多夫人也收拾停當,在酒井忠次之妻的目送中踏上了旅途。她面帶笑容,沿著隊伍的足跡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