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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元康初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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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崎人本以為已沒有了追兵,正放下心來大膽前行,突然遭此襲擊,可想而知,他們是何等驚慌。前鋒酒井左衛門尉忠次已經到達小石原,快要渡河了,而後衛石川家成還在桶狹間,首尾不能相應。最讓岡崎軍驚恐萬分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既不知道對方的兵力,也不知道是誰家的軍隊。右手上空冒起來的火光大概是要照亮前鋒部隊和後衛軍。但是,主力部隊好像還沒有受到襲擊。眾人驚恐萬分,停止前進,作好反擊的準備。

「原來他們在暗處。」看到左翼受到攻擊,十二歲的本多平八郎忠勝敏捷地跳到元康身邊,拔出了武刀。他突然看到一個敵人的身影無聲無息向右邊撲去,能清晰地看到那人背後長長的武刀和胯下雄壯的馬駒。

此時,傳來雙方的吶喊之聲,一方勇猛兇悍,一方狼狽不堪。

「不要讓隊伍被截斷。」傳來植村新六郎的聲音。

「什麼人?報上名來!是什麼人襲擊我酒井雅樂助正家?」雅樂助為了不讓敵人知道這是元康的主力部隊,故意在黑暗中大聲喝問。

「主公!」平八郎朝牽著元康坐騎那隻手的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緊武刀,「有本多平八郎忠勝守在您身邊,請放心!」那滿懷信心的話讓元康忍俊不禁。

那個一度衝進主力隊伍的黑影,此時又從右邊衝過來。他們想這樣嚇破松平人的膽,使之無法逃回小石原。若是在此僵持不下,河水漲潮後將無法通過。到時織田軍再從背後襲來,好不容易取得的勝利必將轉變成一場苦戰。

「是野武士。」元康正自言自語,右側幾十米遠處傳來高喊聲。

「松平次郎三郎元康聽著:小石原是水野下野守信元的地盤,絕不允許你們有絲毫侵犯。若要強行通過這裡,定將讓你們血流成河!」

元康挺槍騎在馬背上,歪頭思索,「舅父應該不會故意為難我們,但是……」究竟是擊敗他們後繼續前進,還是繞道而行,以避免傷亡?

就在此時,漆黑的大地漸漸明亮起來。月亮升起來了,天空中黑雲翻湧。

酒井雅樂助來到元康身邊,道:「怎麼辦?依我看,擊退他們,方是上策。」

「等等。」元康制止道。這時,右邊河堤上傳來敵人威嚇的聲音。空中的烏雲飛快飄移,月亮不久就會鑽出雲縫。對於熟悉此處地形的敵方,黑暗比較有利;而對於松平人來說,明亮的光線才是救星。

「雅樂助,撤退!」

「撤?」迸射出火花般質疑聲的,是站在馬前的平八郎,「忠勝不撤!」

元康催馬靠近雅樂助,「住口!依我看,對方是野武士,而且蒙受舅父恩惠,若眼睜睜放我們過去,將無法對織田氏交代,我認為,他們此行必經深思熟慮。」

「不錯。」

「他們只是吆喝,並未追殺過來。向左撤!」

眾人仍是不甚明瞭。

「只要向上遊撤退,就可以隨時渡河。但若向下游去,緒川漲潮,我方隨時可能被敵人前後夾擊。」

「對!」雅樂助一邊叫喊,一邊欲拍馬離去,卻又頓住,低聲喚過七之助、彥右衛門元忠這些年輕的武士,讓他們在元康身邊圍成了一個保護圈。

元康對乎八郎道:「鍋之助,過來!」

「主公,要撤退嗎?」

「是為了下一次戰鬥。下次戰鬥中,你們必須竭盡全力,直到武刀斷裂。」

「既如此,那就繞遠路,走!」平八郎將武刀收進刀鞘,隨元康的馬向前奔去。

「跟上!」植村新六郎舉起了武刀。那武刀熠熠生光,讓人想起山谷中溪澗的光影。

信長認為元康會在梅雨季節之前進攻大高城,元康卻故意拖到梅雨季節後;進入大高城後迅速撤兵,眼看將有一戰,元康卻漂亮地擺脫了伏兵。事事皆出敵人意料之外,且不損一兵一卒,這些將才已非常人能及。

隊伍從小石原向上遊前進。後衛指揮石川彥五郎家成已經得到訊息,他將後衛部隊巧妙地散置在平地,預防伏兵的攻擊。

不久,月亮從雲彩縫隙之中露出臉來。

前田又左衛門利家聽到人喊馬嘶,一腳踢開了被褥。他根本沒有想到松平人會迅速返回,如松平人已撤回岡崎城,那麼即使帶於大前去刈穀城,也沒有任何意義了。鑑於此,他特意令轎伕加快速度,迅速到達東浦,然後拜託當地豪傑仙田總兵衛安排住宿。仙田總兵衛和利家的父親交情頗深。

「明日一早去乾坤院。」他讓於大和阿松先去休息,自己進了另一個房間。他取下刀架上的武刀,猛地推開窗戶。天空的烏雲不知何時已散盡,透過榛樹枝葉的縫隙,可以看到境川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利家悄悄穿上木屐,來到外面。懸在半空的弦月將他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地上,河邊上移動的人馬身影如墨畫般鮮明。不需懷疑了,元康顯然放棄了和鵜殿長照一起據城抵抗織田軍的愚蠢策略,選擇了將糧草運入大高城後迅速撤離的方案。「幹得真漂亮!」利家自言自語,迅速返回房中。

於大定然十分想見元康吧。想到這裡,利家毫不猶豫地走迸了於大的房間。「夫人,醒醒。」

於大好像已經醒了。「什麼事?」她立刻起身,和衣坐起。

「快到外邊去。」於大已經明白利家的意圖。她默默地站起來,裝束停當後,跟在利家身後走了出去。阿松還沉浸在美夢中。

利家催促著於大:「在下跟在您身邊,請放心……快點!」

於大一邊點頭,一邊緊緊跟著利家往前走。一面是七尺高的石牆,三面是土牆。當走過了北面的牆,眼界頓時開闊起來。

利家向於大指點河邊移動的黑影,猜測元康的隊伍所處的位置。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匹馬,接下來是一隊步兵,然後有一隊七八人的騎兵。

此時,前鋒突然停止了前進。顯然他們是看出伏兵不再追擊,便準備停下來整頓隊伍,但利家卻並不瞭解箇中情由。他想走到元康身邊,讓分別十餘年的母子見面,同時向元康轉達信長的好意。這不過是一種策略。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同情起身後不幸的母親來,忍不住想流淚。

為了不驚動對方,他悄悄來到河堤上幾棵榛樹的樹蔭下,慢慢向松平軍隊靠近。

終於看到了先鋒部隊。騎馬人已經下了馬,正在喝水;步兵則在一旁倚槍休息,等待主力到達,說話聲清晰可聞。

「果真是刈谷的水野襲擊我們嗎?」

「如果不是他們,怎會這樣?還好我們已經殺出重圍。」

「殺出重圍的說法有點誇張。我只看到了敵人的身影……」

「閉嘴!雖然水野是主公的舅父,但畢竟是尾張方的盟友,輕輕鬆鬆就放過我們,大概無法交代吧。」

「所以我們是衝出重圍。」

「對,是一場艱苦卓絕的仗。」利家沒有完全聽懂他們的意思。他只在樹後等待著主力到達。只要說完「請稟告松平元康公子」後,就可以安排他們母子見面了。想到元康母子見面後的種種情景,年輕的利家胸中升起陣陣暖流。

於大突然拉住利家的袖子,小聲道:「前田公子,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支隊伍嗎?」

「對,這是松平元康的隊伍,他們順利將糧草送入大高城後,已經撤回來了。」

「前田公子。」於大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嚴厲,「你為什麼要讓我看松平元康的隊伍?」這個問題顯然出乎利家意料,他呆呆地望著於大。

「我是織田氏的盟友久松佐渡守的妻子。」

「我知道,但您同時也是松平元康的母親啊。」

「前田公子,不要開玩笑。現在這種形勢,難道允許各為其主的母子敘天倫之樂嗎?」

「夫人是說不能?」

「絕無可能。如果見面,我只能殺掉他。這是我作為久松佐渡守之妻的分內之事。」

「要殺掉元康?」

於大定定地盯著月亮,靜靜地點點頭,「我不會忘記你的好意。但作為久松佐渡守的妻子,我不可懷有二心。請你牢記在心。」她咬著嘴唇不再吭聲,肩膀微微地顫動。

利家默默地站在那裡。自己是多麼年輕、魯莽,相比之下,於大的清醒和判斷力不禁令他肅然起敬。誠然,如果於大在這裡歡天喜地見到元康,那麼不但是她,就是她的丈夫久松佐渡守,也將被織田氏視作不忠。利家長長地嘆了口氣。

此時,堤下的河道中,殘月的亮光下,元康和植村新六郎並肩走來。

「對不起,請原諒!」利家在於大耳邊低聲說道,然後用手指著河道。

於大渾身顫抖。她的內心對利家充滿感激,但她不能溢於言表。如因此讓信長誤解,那麼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將付之東流。久松佐渡守的妻子為了向信長表明忠心,誓死不見已來到眼前的親生兒子,只有如此,才能讓信長更加信賴丈夫。

元康騎著馬來到眼前。他儼然一名雄姿英發的武將,月光下,一張臉威風凜凜,較之他父親廣忠,他更像於大的父親水野忠政。既然相貌相似,那麼性格脾氣必也相類。水野忠政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的堅忍和謀略。那是他在戰亂頻繁的時代站穩腳跟的原因。在松平氏中,清康和廣忠都死於非命。於大祈禱那樣的命運不要降臨到元康身上,她抄寫經書也是為丁這個。

元康停下馬,他哪裡知道母親就在咫尺之外?一個人提來一桶水,放在元康的坐騎月鹿毛嘴邊,月鹿毛如飢似渴地喝了起來。元康叫道:「雅樂助。」草地上傳來了應答聲。元康好像下了馬,嘆道:「好險啊!」

「什麼?」雅樂助沒能領會年輕的主公的意思。

「太險了。剛才聽說夜襲的是舅父的軍隊時,我不禁毛骨悚然。」

「啊……」

「那不僅僅是舅父的軍隊,這一帶的野武士也參加了。雙方齊心合力來襲。回到駿府後,一定要向今川大人彙報此事,不要忘了。」

「是。」雅樂助終於明白了元康的意思,痛快地答道:「的確須向大人彙報這一切。」

「聽說這一帶的野武士對今川氏很反感。再次來時,一定要提高警惕。」

「哦……」雅樂助的回答模糊而暖昧。雖然他知道有必要向今川義元說明水野下野守如何忠誠於織田氏;但是告訴義元這一帶的野武士對今川氏抱有反感,對岡崎人究竟有何好處呢?雅樂助不太明白。

「終於逃離虎口。繼續前進吧!」植村新六郎心領神會,向隊伍發出訊號。前鋒酒井忠次的部隊開動了。

月光漸漸明亮起來,周圍的一切輪廓分明。元康就在母親眼前,望著月亮,自言自語道:「月光好冷。」

於大咬著牙,痴痴凝視著眼前的兒子。利家忽感全身冰冷,呆呆站在樹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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