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2·崛起三河》小說信息

第二十三章 母子重逢(第2頁,共2頁)

字體:

「田樂窪到桶狹間一帶,那裡已經變成一片血海,義元的五千大軍悉數被殺。」

「那麼……那麼大高城呢?」

「我正是為此事擔心。主公拎著義元的首級,回了清洲城。但依他的脾氣,今天夜裡或者明日清晨,定會乘勢踏平……」

久松猛地打住了,他突然想到,據守大高城的元康剛從這裡離開。於大不禁淚眼模糊。這次勝利對於織田家是天大的喜訊,卻可能將元康置於死地。若織田氏大軍壓境,即使鬼神也無法守住那個陌生的彈丸小城。

「大人!」於大雙眼含淚,聲音悽慘,讓人聽得心如刀割。「大人!我盼了十六年才見到自己的孩子,請您不要責怪我。」

「我怎會責怪你呢?我們一無所知時,勝負已定。我也覺得恍如夢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人!我有個想法,請恕我冒昧。」

「無妨,請講吧。他是你的兒子,就是為久松家計,也不望他……」

「既這樣,就請大人立刻讓久六回清洲城。」

「久六……你是什麼意思?」

「就說大高城的松平元康經母親的諄諄勸解,絕不會違抗清洲大人。」

「噢!」俊勝猛地拍了拍大腿,「讓織田大人不要進攻大高城。」

「是。此間讓元康棄城而去。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俊勝點點頭,立刻轉身向外跑去。

於大重又閉上眼,努力調整紊亂的呼吸。一切都是命運!她從未像現在這麼慌亂。她做夢也沒想到,統治著駿河、遠江和三河地區,似乎註定要永遠享受榮華富貴的今川義元,現在竟已身首異處,與泥土融為一體……

義元讓近臣們稱他為駿府大人,而不喜歡被稱為主人……他的驕傲與奢華,都已成南柯一夢。對女人而言,再也沒有比戰亂更悲哀、更應該詛咒的了。

亂世徹底摧毀了駿河、遠江和三河的安定局面,將她們拋進更為悲慘的怒濤之中。今後誰將得勢,運勢如何呢?於大當然無法預料,但她要竭力保證處理事情時不出差錯,至少要讓自己的血脈安全存活於世間。

「母親,發生了什麼事?」源三郎看到父母不尋常的表情和舉動,好奇地問。

於大靜了片刻,扭頭道:「把平野久藏叫來。」她已不能完全依靠丈夫俊勝了,她要發揮自己的才能,拯救家庭和孩子,以免他們被這場怒濤淹沒。

長福丸的乳母將平野久藏叫了來。義元被殺的訊息已傳遍了整個阿古居,人們的眼神都變了。平野久藏已經是個老臣,過去經常和竹之內久六一起前往熱田看望元康。他在入口處俯身施禮:「夫人,出了大事。」

「你馬上到刈谷去。」於大道,「告訴下野守大人,不要進攻大高城。與其讓舅甥互相殘殺,不如讓元康早早從大高城撤退……如能讓元康撤回岡崎城,最好不過。拜託你了!你切切要告訴下野守大人,不要無謂地流血。」此時的於大,已經完全拋開柔和的性情,有如一個亂世女傑,語氣不容辯駁。

自元康去了阿古居,岡崎人一直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之中,直到他平安回到大高城。

老臣們對義元命令元康代替鵜殿長照防守大高城一事頗有異議。因為這座深入織田領內的孤城,隨著戰事的發展,隨時都會變成一座死亡之城。義元對此心如明鏡,卻讓岡崎人在此休整,並命令道:「若織田主力前來攻打大高城,則棄城突圍,不可苦戰。此舉乃我軍勝敗之關鍵,萬不可粗心大意。」如遭到織田主力的進攻後棄城而去,岡崎人將完全失去依憑之所。這是義元用以應對萬一的奸計。那時,元康棄城逃亡至阿古居,恐是唯一的出路。植村新六郎曾嚴肅地從旁提醒:「豈有此理!若敵人趁主公不在時來襲怎麼辦?」

元康微笑著安慰道:「當敵我雙方都出現意外之時,正是對戰的好機會。不必擔心,只要今川的主力不出意外,信長則不會進攻大高城。我另有打算。」

打算究竟是什麼呢?萬一發生意外,岡崎人應逃往何處……元康好像正是為此去久松佐渡守和水野下野守等親戚處聯絡。岡崎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送走了元康,不久就下起瓢潑大雨,但一直不見他回來。當元康一行終於傍晚時分平安回到大高城時,老臣們心頭的一塊石頭方才落了地。接下來就是等待義元到來。

「守住城門,點起火把,立刻造飯。」元康回到內庭後,酒井雅樂助和大久保新八郎親自巡視全城,加強戒備,命令各處生火造飯。

正在此時,傳來了義元被殺的訊息。最先聽到的,是守在城外的天野三郎兵衛康景。但康景認為此事太難以置信,於是稟告了石川清兼。石川清兼立刻下令確認訊息來源,並未立刻察報元康。

暮色四合時,一個武士直奔城門而來。負責防守正門的大久保大聲喝問:「什麼人?」

那武士跳下馬背,一邊擦拭臉上的汗水,一邊答道:「我是水野下野守信元的家臣淺井六之助道忠,有大事要當面稟報元康大人,請讓我進去。」

「住口!水野下野守乃是我們的敵人,我怎會放你堂而皇之地進來。」

「我家城主雖與貴方為敵,但與元康大人畢竟是親戚。我有秘密使命。如你不放心,可下來檢查,如有可疑之處,再殺我不遲。」

聽到對方義正詞嚴,大久保忠俊不禁呵呵笑了,「好。我這就去通報,你稍等。」在大久保忠俊的引領下,淺井六之助道忠來到大廳。

元康已在大廳裡脫去鎧甲,剛剛喝完湯,正盤腿坐著。兩側是全副武裝的鳥居彥右衛門元忠、石川與七郎數正、阿部善九郎正勝和本多平八郎忠勝。「什麼人!」聽到腳步聲,眾人齊聲喝道。房內光線十分暗淡,只點了一支蠟炷,如不近前些,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本多平八郎首先拔出武刀。

「鍋之助,是我,是我。」大久保老人一邊招呼,一邊徑直走到元康面前。

「是前輩?來者是誰?」

「我是水野下野守的使者淺井六之助道忠。」

淺井六之助道忠一邊回答,一邊遠遠坐下,「我有要緊事,請屏退左右。」他挺起胸膛,凝視著元康。燭光在他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搖曳。

「不行!」大久保老人呵斥道,「這裡的人無不和我家主公松平元康同心同德,你儘可放心稟報。」

淺井六之助道忠微微笑了,「好,那我就據實相告了。今日未時,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在田樂窪被織田上總介信長割去了首級,五千主力全軍覆沒。其他各部因群龍無首,已然潰不成軍。」

六之助暫停了一下,他想觀察元康的反應。元康臉上果然露出驚詫之色,卻以異常平靜的聲音問道:「你要彙報的就是這些?」

六之助點點頭。「看在親戚的情分上,主公命我前來通報。如繼續留在大高城,將危如累卵。望大人今夜率領全軍主動撤退……這不僅僅是我家主公的意見。」

「還是誰的意見?」

「這……也是阿古居城於大夫人的意見。」

元康臉上浮現出一絲激動,但轉瞬即逝。他靜靜地回頭看著本多平八郎,「水野下野守是我們的敵人。此人來路不明,妄圖胡言亂語迷惑我們,將他拿下!」

「是!」

「捆起來,立刻送到石川清兼處,令他好好看管,不要讓此人逃了。」

「是。把刀交出來。」平八郎猛地站起,大喝一聲。淺井六之助道忠微微一笑,順從地將刀遞了過去,「那麼,後會有期。您撤退時,在下願意領路。告辭了!」

淺井六之助道忠被帶下去後,座中諸人頓時陷入沉默。

中午還在桶狹間吃午飯,預備今晚進入大高城的今川義元大人,竟從這個世上消失了?雖然口中說淺井六之助的話不可信,實際上元康對此毫不懷疑。不僅僅是元康,剛才還嘲笑淺井六之助撒謊的大久保老人,好像也相信了水野家密使的情報。「罪有應得,哼!駿府的老狐狸,表面上褒獎我們,暗地裡卻想置我們於死地,上天若不罰他,實為不公!」

「我們的探馬還未回來嗎?」因為義元遲遲不到,所以原定進軍路線上,肯定會派去探馬。

「還沒回來,不過快了。」

「立刻確認訊息的真偽,然後讓重臣們到此集合。」

「明白了。」大久保老人話還未完,就立刻轉身出去了。

「如他所說屬實,事情將很嚴重。」石川與七郎道。

「噓——」鳥居彥右衛門趕緊止住。眾人這才注意到,元康此時緊閉雙眼,連嘴唇也緊緊閉著。十三年的人質生活終於結束了,他迎來了久違的自由。然而這個自由的空間,卻是被敵人團團圍住的孤城大高……

織田信長的心思很難猜測,岡崎人一旦撤退,且不說水野下野守信元,就是浪人和亂民,也會乘勢竟相襲擊。而岡崎城又被義元派去的軍隊佔領,無法撤回。這座孤城糧草不足,如被迫進行守城戰,未來攻城的必是刈谷和阿古居的軍隊,到時無疑會發生一場親人間的殘酷廝殺。總之,大高是進退無路的絕境。如今的元康和岡崎人,就陷於此絕境之中。

「如有足夠實力,就能活下去。」嚴峻的命運又一次考驗著元康。他忽然笑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在駿府苦苦等待他凱旋的瀨名姬和孩子們。「瀨名姬……我終於要成為不歸人了……」元康猛地站起身,默默向廊下走去。

此事並非完全出乎預料。只要義元不死,就無法打破當前勢力的均衡,那他松平元康就只能繼續做駿府的人質。甚至可以說,元康一直在等待義元之死。

元康不經意抬頭望著天空,烏雲散盡,繁星閃爍,一顆流星忽然墜向南方的海面。如此遼闊的天地,居然沒有岡崎人立錐之地——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命運的殘酷,但並未絕望。處境如此險惡,他反而想笑。

望著天空中閃爍的星星,元康不斷反省當前他應該拋棄的東西。首先應該拋棄的,是這座孤城。至於妻子和孩子,他已經拋棄了。日夜思念的母親,他已經見過了,那見面也就可以當作別離。對岡崎城的執著應該拋棄,還有,冥冥中支撐著他奮鬥的「運氣」——那模糊的幻影,現在也應完全拋開。不,僅僅扔掉這些東西,還無法行動自如。還要拋棄什麼呢?元康眼前突然浮現出雪齋禪師的臉。他笑了。最後應該拋棄的,是我自己,唯有完全沒有了自己,無限靜寂的「無」才能顯露出來——雪齋長老留給元康的那個「無」多年後,終於又回到元康心中。

「元康本來就是已死之人……」

正當他自言自語時,石川清兼一邊叫著「主公」一邊疾步跑到大廳。「確是事實。」他大聲喊道。清兼的妻子和於大一樣,都是水野忠政的女兒。這次作為大將侍衛的清兼兒子彥五郎,便是忠政的外孫。

「有密使到彥五郎處去了。據報,人見信長坐在馬背上,拎著義元的首級,意氣風發地返回了清洲城。」元康沒有回答,慢慢地從走廊盡頭走了回來。

重臣們陸續聚集到大廳來。蠟燭的數量增加了。眾人都異常興奮而嚴肅,分立兩側,酒井左衛門忠次在最後。元康依然一言不發,良久,突然大聲道:「眾人都到了嗎?」

「是。」

「想必大家已經聽說了,但傳言不可盡信。若因害怕傳言而逃之夭夭,將永遠成為世人的笑柄。接下來,要麼攻打清洲城,要麼據城一戰。」座中諸人都無言以對。夜襲清洲城!如今正沉浸在喜慶氣氛中的清洲城,也許會露出破綻。但究竟有無必要為百般蹂躪岡崎人的義元去攻打清洲城?眾人心中有此疑惑。元康也心知肚明,他終於講出了心裡話。

「要不,」元康微笑道,「回到我們的岡崎城,在那裡靜觀其變。」元康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為家臣著想,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武士們如雷鳴般吼道,場面頓時沸騰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