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會就此作罷吧?」
「阿鶴,你多管閒事!」
「那麼,您有什麼打算?」
「你還在怨恨我。你是不是還記著那件事?」氏真眼神如蛇,唇邊堆滿奸笑。瀨名姬突然感到無比憤怒。他顯然是在說她和元康舉行婚禮的前一晚,她被氏真粗暴蹂躪一事。對女人來講,再也沒有比被人提起過去遭受侮辱更難以容忍的了。瀨名姬蒼白的臉有些扭曲,她拼命控制住,故意笑道:「那件事您還記著,我已經忘了。」
氏真又恢復了柔弱的表情,無力地點點頭:「你如站在我的立場,就會理解我為什麼哭泣。我只是一個悲哀的玩偶。」
「您一人居住在這麼大的城池,完全隨心所欲,居然——」
「不。父親在世時,我是父親的傀儡,從今以後,恐怕也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生存。首先,我必須讓人記下隨父親戰死的武將們的恩德,雖然這並非出自我本心;然後,還要聽從家老們的意見,衝上戰場,遠離我心愛的蹴鞠,永遠被束縛在陌生的馬背上。阿鶴,你應該能理解我的不幸。已經物是人非了,只有你,還像以前那樣,偶爾來看看我,安慰我,陪我一起哭泣。」
瀨名姬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是好。
氏真的話絕對出自真心。他既不喜歡戰爭,也沒有任何野心,他心儀的,是風雅的遊戲、女色或者美酒。但這種心態是駿府大將不應該有的。就連瀨名姬強忍怒氣的諷刺、嘲弄,氏真也完全領會不到。瀨名姬說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事,而氏真則理解成她不再記恨,仍然愛著他。
現在還不知丈夫的生死,氏真卻居然讓她經常到他這裡!瀨名姬對氏真徹底失望了——這個沒有靈魂的玩偶!她後悔自己來詢問報仇的事,這些事應該由家老重臣會議來決定……
瀨名姬在內心比較著氏真和丈夫元康,一齣得門來,對元康的思念滲透了她的每一個毛孔。
瀨名姬回到大廳,又有戰報到來。依然沒有元康的訊息,戰死的澤田長門和由比正信的妻子抱頭痛哭。瀨名姬向吉良夫人走去,後者早已按捺不住,迅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少主如何說?」
這裡沒有風,人又多……比氏真的房間不知熱多少倍,房間裡瀰漫著女人身上的脂粉、淚水和汗水的氣味。瀨名姬移開視線,默默坐下了。
「阿鶴,少主是否準備立刻啟程?」吉良夫人大聲問道,她只想知道這個。她甚至利用了瀨名姬的嫉妒心。當然,對於瀨名姬沒有成為寡婦一事,她也羨慕不已。
「少主討厭戰爭。」
「他不準備……替大人報仇了?」吉良夫人氣憤地詰問道,「他難道沒說,要替這麼多的寡婦報仇雪恨?」
瀨名姬儘量避免正面回答:「很難說小田原和甲府是不是駿府的盟友。少主似乎擔心他出徵尾張後,他們會前來攻打駿府。」
吉良夫人咬緊雙唇。她無比憤懣,眼淚嘩嘩直流。對元康的愛慕不過是她的藉口,她更在意丈夫飯尾豐前。想起丈夫熟悉的面孔,想起他們恩愛的生活,她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那個胸懷寬廣的丈夫,對妻子失貞一事毫不知情,奉獻出全部的愛情,而現在,他緊咬著牙的頭顱,卻和著泥土與鮮血,被敵人放上了勝利的祭臺。一想到這個,她就忍無可忍。
「哦。」吉良夫人喃喃道,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既然如此,請你讓少主允許我立刻返回曳馬野城。我要守在城中。」這時,她對自己沒能生孩子而萬分懊惱。如果被氏真以無子嗣為由收回曳馬野城,並將家中眾人趕出,她就更對不起丈夫了。必須馬上回去決定繼承人。
瀨名姬放心地點點頭。既然現在都沒有丈夫元康的訊息,無疑,他還活著。這份喜悅和寬慰,她不願與比自己年輕漂亮的阿龜分享。
「只有阿鶴能夠說服少主。拜託了!」
「明白了。你和我一起去,然後從少主府邸直接出城,不要讓別人看到。」瀨名姬根本沒有去想,再度造訪會給孤獨的氏真造成更大的誤解,她毫不猶豫地前去了。
氏真接受了瀨名姬的建議,吉良夫人於是扮作氏真的侍女,偷偷出了城。
「留下來和我聊聊天。」聽到氏真的話,瀨名姬不禁一陣緊張,她知道這話背後隱藏的意思。無疑,氏真想把他在正室小田原夫人身上沒有得到的東西,從瀨名姬身上補償回來。此時氏真沒有硬來,而是展示出軟弱的一面,這反而觸動了瀨名姬的心,但她控制住了內心的動搖。「我很擔心孩子們,想回去看看他們。」她半真半假地試探著氏真的想法。
「哦,那你去吧。」氏真好像真的想起了以前的事,點了點頭。
瀨名姬並沒有引起其他女人的反應。她佯裝無事地踏著斜陽坐轎回去了。
元康的確還活著!這使瀨名姬備覺寬慰,似乎眼前一片光明,但她突然想到相反的情形:如果元康戰死了,以後該怎麼辦?
讓孩子堂堂正正地繼承松平氏的家業,自己是否能掌握更大的權勢呢?這種荒唐的空想並沒有讓瀨名姬感到內疚。如果她在閨房內向久別重逢的元康說起,元康會是何種表情呢?
轎子停在自家的臺階上時,酒井左衛門忠次的妻子碓冰率先迎了出來。「您回來這麼晚,我真擔心。」
元康的姑母碓冰長相酷似她的母親華陽院,是個長臉美女。瀨名姬並不太喜歡她。其實沒有理由,但她總覺得對方在時刻監視著她,她實在無法產生好感。
「有訊息嗎?」
「我覺得應該平安無事吧。現在還沒訊息。」
「那太好了。」
瀨名姬立刻變了臉色,轉身對著碓冰。「您說話要謹慎。義元大人乃是我舅父。」說完,她頭也不回,徑直向孩子們的房間走去。
房裡,竹千代正坐在地板上,眼睛盯著阿龜手中的摺紙。姐弟倆看上去十分可愛,讓瀨名姬心中生起母愛。
「竹千代、阿龜,過來好好聽我說。」阿龜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摺紙。「你們的父親,應該還活著……」瀨名姬說到這裡,猛然吃了一驚,她覺得,歪頭望著她的阿龜,是那麼像氏真。
阿龜確實很像氏真,但也無須大驚小怪,因為氏真和阿鶴都與今川家血脈相關。
現在瀨名姬卻不這樣想,她只是想,這個孩子是不是氏真的?
據說只有母親能確切地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居然連瀨名姬都不清楚阿龜的父親到底是誰。被氏真粗暴地侮辱是在婚禮前一天,第二天瀨名姬便成了元康的妻子。如果這個孩子是氏真的女兒,那麼瀨名姬將顏面掃地。一個是氏真的孩子,另一個是元康的孩子,瀨名姬究竟是為誰生孩子的女人呢?
「阿龜……你悄悄地向那邊看看。」
「是這邊嗎?母親。」
「再看看這邊。」
瀨名姬不禁全身顫抖。剛才氏真說他是父親的傀儡和犧牲品,而眼前這個孩子則與氏真身上的懦弱氣質相差無幾。瀨名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預感,這將使她終生痛苦。
元康會不會發現真相?不,照元康的秉性,即使發現了,恐也不會說出來。或許他已經發覺了,只不過沒有做聲就出徵了。無論怎麼說,元康都親眼見到了她和氏真在關口家的櫻花樹下偷情的場面。瀨名姬忽然感到不安。
一種奇怪的想法突然像蛇一樣鑽入了她的腦海,她覺得元康即使還活著,恐怕也不會回到自己身邊了。
年輕時的失足能讓女人的一生變成灰色——瀨名姬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太陽快要落山了,房內突然吹進來一股新鮮的空氣。或許是父親來了。
瀨名姬豎起耳朵,站了起來。
「辛苦了。松平大人怎麼樣了?」是忠次的妻子碓冰堅定的聲音。
「經過無數艱難險阻,總算平安抵達大樹寺。」
「哦。那麼,我丈夫呢?」
「在岡崎城大樹寺。」
瀨名姬聽到這裡,匆匆走了出去,冷冷地盯著碓冰。「既然是大人派來的使者,為什麼不領到我面前?」
「不是大人派來的,是我丈夫忠次派人來傳話。」碓冰平靜地回答,然後深深吐了口氣,「這樣一來,駿府的女人和孩子怕要成為人質了。」
瀨名姬圓睜雙眼站在門口,竟沒去想碓冰的話裡究竟有什麼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