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吉郎故意裝出高深莫測的樣子,歪頭搖著扇子。「如果在下處在主公的立場……會首先叫來瀧川一益。」
「哦,一益,他還是個新手。」
「所以,可以在試探元康的同時,也試探一益。做任何事情,都必須一箭雙鵰。」
「不要故弄玄虛,有屁快放!」信長罵道。濃姬也炯炯有神地注視著藤吉郎。
「叫一益來,讓他今年負責監視松平元康的動靜——」
「今年一年?聽來並非良策。」
「到時如果覺得元康有可取之處,就和他結盟;如無可取之處,就降服他……這是我的看法。」
瀧川一益是近江六角氏的浪人,在桶狹間之役中立下奇功,初步顯露非凡的手段和本領。
「就這些?」信長淡淡地笑了,「當判定元康有可取之處,且派使者前去結盟,如被拒絕,該當如何?」
「那就可以判定元康是隻蒼蠅。討伐一隻蒼蠅,對我藤吉郎也只是舉手之勞。」
「哈哈!你的想法太老套了。好了,你下去吧。」藤吉郎破顏笑道:「大人真是狡猾之人。您必會採用我的陳舊想法吧。好,我去了。」
藤吉郎火紅的背影消失後,信長道:「真是個有趣的傢伙!他說一益可以作為使者。看來他還有點輕視元康哪。叫一益來。」
濃姬沒有回答。她認為不應該將一益叫到內室,便有幾分磨蹭。信長又呵呵笑了:「你恐怕想說,不應該讓新手到內室來。女人的心思,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重休!」
「在。」巖室重休跌跌撞撞跑了過來。
「瀧川一益可在?他若不在,你就說我暴跳如雷在找他。」
重休出去後,信長立刻翻身倒在席子上,望著院子裡的樹葉。
附近的松樹梢上突然傳來夏蟬的鳴叫。雖然豔陽高照,那蟬聲卻充滿了無限的哀愁,讓人心生感傷。
「阿濃,耳朵好癢。」
濃姬苦笑著挪了過去,為信長掏耳屎。濃姬本希望信長到外室去與家臣好好議事,但他卻偏偏要在內室裡一邊掏耳屎一邊接見家臣,她對信長近乎孩子般的任性無可奈何。
信長半晌無話。他大概是為某種情緒陶醉,一會兒將頭扭來扭去,一會兒用手託著下巴陷入沉思。濃姬也彷彿置身夢中。信長不知何時已睡著了。這難道就是一舉消滅了今川義元的大將嗎?瀧川一益遲遲不來,夏蟬一聲聲鳴噪,吟唱出它短暫的生命之歌。
濃姬悄悄停下手,微微笑了。她端詳信長的睡相,那臉十分清澈,清澈得讓人感到驚奇。信長睡著時非常安靜,根本聽不到呼吸聲,安靜得讓人懷疑他魂兒已經出竅。未久,廊上傳來腳步聲,已經睡著的信長突然叫道:「一益!」
「在。」一益慌慌張張來到門口,看到信長正躺在濃姬腿上,頓時現出狼狽之色,在入口處坐下了。
「你不過立下微末戰功,竟不前來奉公,究竟是何意圖?不要解釋。我非得先訓斥你幾句。」
「是。」
「好了,回去吧。」
「得罪。」他朝信長躺著的方向施了一禮,就要走出去。
「等等!」信長叫住他。一益重新坐回入口處,困惑地望著信長。
「你能不辱使命嗎?」
三十四歲、精力充沛的一益困惑不解地望著信長。「在下不敢妄下斷語。」
「自作聰明。」信長終於將視線移到一益臉上,「你認為我是那種重用無能之輩的大將嗎?」
「抱歉。」
「你的表情毫無歉意,還是自作聰明,你是否認為我所說的十分無聊?」
「不,不,絕對沒有。」
「哦?好,你記住我的命令!」
「是。」
「松平元康……你今年好好監視他,看他究竟會有何動靜。」
「記住了。」
「倘若覺得他有和織田氏結盟的實力,就與他和睦相處;若他只能為人所用,就勸他歸降。」
「從來春開始監視他,我記住了。」
「結盟還是勸降,由你決定,總之要帶他來清洲城見我。如敢不來,就消滅他。」
一益抬起頭望著信長,「那是自然。如果他不來,我就刺死他。殺不了他,我決不再踏上尾張的土地。」
「下去吧。」一益下去後,信長抬頭看了看濃姬,撲哧笑了。「阿濃。一益的事已經佈置妥當,但有一個壞訊息。」
「什麼事?您臉色突然如此難看。」
「你看屏風背後,藏著一個人呢。」
「什麼?」濃姬震驚地回過頭去。果然,屏風後,一雙雪白的腳飛快移動。
「站住!」濃姬趕緊站起來,信長也抬起頭。
「請原諒。我並無惡意。因為大人和夫人太過親密……」
是信長剛才吩咐她下去的阿楓。二十歲的阿楓已經侍奉了濃姬兩年。
「阿楓!為什麼要在屏風後面偷聽?有什麼話只管說!」
「請原諒,夫人。」
「先不論原諒與否,你回答我的問題。」
「等等,阿濃。」信長連忙插嘴道,「她是你的侍女,如何處置是你的權力,但我要代阿楓解釋。可以嗎,阿楓?」
阿楓猛吃一驚,抬起頭。似乎在飲泣的雙眼,非但沒有眼淚,反而射出驚懼的光芒,像針一般刺向信長。
「我可以代你解釋嗎,阿楓?」
「大人請說。」
信長爽朗地笑了:「那麼,我就直說了——她是稻葉山義龍派來的人。」
「什麼?她是哥哥的人。」
「夫人總是被矇在鼓裡……不過也好。因為對此一無所知,所以阿濃一直很照顧你。」
阿楓仍然緊緊盯著信長的臉。
「阿楓是稻葉山城下經師的女兒。因為本性善良,這期間定很痛苦,覺得對不起夫人……因此經常偷愉流淚。是吧,阿楓?」
阿楓無力地垂下頭。這把「利刀」居然在半睡半醒之間,覺察到女人心中的微妙之處。
「阿楓本來希望就這樣待在清洲城,但最近稻葉山的義龍下達了嚴苛的命令。因為擔心尾張會乘勢攻打美濃,便要阿楓仔細調查我的真實意圖。我說得可對?」
阿楓不覺顫抖著哭泣起來。濃姬嚴峻地看著二人。
「阿楓,你既已知道我不準備立刻進攻三河,定會擔心我進攻美濃。但你不必擔心,討伐義龍的時機還未成熟。」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西沉,落在廊裡的篍樹影子變得又細又長。阿楓匍匐在地,全身顫抖,淚流滿面。
「我說完了。此事由夫人裁決,我不管了。」信長將視線轉向光線越來越暗淡的院子。
濃姬靜靜地思考著善後事宜。哥哥義龍殺了父母,滅了整個家族。這個哥哥,不知從何時開始,偏執地認為齋藤道三不是生身父親。他認為自己是被道三滅掉的土歧氏的後代,道三在他母親懷孕時,強行將她搶走。如此一來,父親竟成了兒子的殺父仇人——義龍完全被奸人的話迷惑了。
義龍害怕濃姬的丈夫信長前去復仇,便派來了阿楓。如果留下她,她會怎樣?她會狗急跳牆,拼命反抗嗎?信長好像對此事並不在意,但萬一事態嚴重,就無挽回的餘地了。
「阿楓。」半晌,濃姬才終於開口,但她的話更像是說給信長,而不是說給阿楓聽的。「先好好體會一下大人的話。」
阿楓哭聲漸低,只是身體還在劇烈顫抖。
「大人目前沒有進攻美濃的打算。對於今天發生的事,你趕緊向大人道歉。如果我哥哥再有什麼吩咐,你要一字不差地報告給大人。」
阿楓驚訝地止住了哭,好像在謹慎地揣測濃姬話中的含義。
「換句話說,無論是義龍還是大人,他們的生死成敗都與你沒有任何關係,也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大人並不放在心上,我也不會責怪你。你如果想繼續侍奉我,我會留下你;要是想離開,我也不會阻攔。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阿楓悄悄拿開捂著臉的手,定定地看看濃姬,又看看信長。信長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正眯縫著眼看那瞬息萬變的黃昏的天空。阿楓忽然又放聲大哭起來。「夫人,請原諒阿楓。」
「我已經原諒你了。」
「不,請您原諒。請原諒……我明白了,我今後會盡心盡力侍奉夫人。請……請……請讓我繼續留在您身邊。」她一字一句說完這些話,又伏在榻榻米上痛哭起來。
信長猛地站起來,目光銳利地瞥了一眼濃姬。「即使是利刀,長期待在這陳舊的世界,也會生鏽。」濃姬趕緊站起來,將他送到廊下。信長嚴肅地瞥了濃姬一眼,騰騰地向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