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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築山御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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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織女。」

「聰明的孩子!你看,天上那麼多星星,其中有一顆是屬於你的。」

「我的星星……在天上?」

「對呀。那不應該是一顆悲傷的星星……只要我們用心培育,你一定可以長成一個好孩子,一定能夠生活在幸福之中。」

此時,一直埋頭哭泣的瀨名姬突然抬起臉。「不……不……決不能讓她嫁到仇人家中!」

「你說什麼?」

「竹千代未來的妻子!你不是沒有和我商量,就決定娶織田家的小姐了嗎?」

「那件事,大概有人告訴你了吧。我本想親自對你說。」

「竹千代還小,織田家的小姐也還剛能走路。你勉強為他們定下親事,如果他們將來不能和睦相處,如何是好?」

「不會。男人和女人總會親密起來。」

「不,不會。我們當年年紀已不小,也曾慎重考慮,還不盡如人意,何況他們!父親為了實現野心,就隨隨便便為兒子定下一門陌生的婚事……」

「築山!」家康厲聲道,「不可胡說!」

「胡說?我身為竹千代的母親……不,您的夫人,不得不表明對這樁婚事的反對。」

「不要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是為竹千代未來的幸福考慮。」

家康輕輕放下阿龜。「你不知這是一個亂世嗎?」

「您不要岔開話題。」

「你難道認為這個亂世會容許人擁有所謂的幸福?在這個世上,貧弱就會被消滅。為了生存,必須去殺人。難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可以自由選擇所愛?我的祖母,因為天生貌美,經歷了被迫五次改嫁的悲慘命運……豈止是她,你看看那些為了餬口不得不到京城御所中做事的女子,儘管她們擔驚受怕,卻要在背地裡出賣青春和肉體……這才是亂世的真面目。」

瀨名姬對於家康的話置若罔聞。在駿府城的和風細雨中長大的她,任性而固執,她不懂得這個亂世。

「您說得越來越離譜了。瀨名姬不是那些被迫出賣貞潔的女子。竹千代也不是會死於非命的軟弱男子。不要去結這門毫無緣分的親事。」

家康輕輕抿了抿唇,閉口不言。神原小平太也不想再聽瀨名姬說話。

「小平太,阿萬,把阿龜帶下去。」過了一會兒,家康淡淡地說道,然後轉過頭,茫然地望著窗外。夕陽西下,和煦的微風輕輕搖晃著櫻樹葉,憂傷油然而生,讓人昏昏欲睡。女人呀……家康心裡想著,不禁長長嘆了口氣。他感覺自己和瀨名姬之間,橫亙著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但女人並不都如此,飯尾豐前的遺孀吉良夫人、花慶院的可禰,和她們相比,瀨名姬就像堵在喉嚨裡的濃痰,讓家康厭煩而又無可奈何。

大概正如瀨名姬所說,他們的結合不是雙方自願的,而是今川氏和松平氏的一樁策略婚姻。但在這種世道,人們根本無暇討論這種婚姻是否合理。

在駿府做人質的竹千代有拒絕瀨名姬的自由嗎?那時的竹千代,便要依靠這種婚姻去拯救可憐的岡崎人的生命,這是當時唯一的目的。如果瀨名姬能理解這一點,就會懷著悲哀的心情,坦然接受這些層出不窮的悲劇。

「主公,就算我強烈反對,您還要一意孤行?」

家康的視線仍然沒有離開庭院。「我要給你清楚的解釋。你瞭解織田家現在的勢力嗎?」

「不。我只知道織田氏是今川氏的仇敵。」

「你先平靜一下。織田氏為何成了今川氏的仇敵?」

「義元大人、我的舅父,被織田所殺。」

「他為何會被織田家殺死,你可想過?今川氏主動攻進織田的領地,卻被人家取了首級。」

「那又怎麼樣?」

「你靜一靜!義元身為駿河、遠江、三河三國之守,主動挑起戰爭,為什麼竟被殺?你難道不認為織田氏的氣勢已勝過今川了嗎?」

「……」

「連今川大人都不能打敗的尾張軍,讓我去對付,你覺得我能取勝嗎?你難道沒有發現,是力量對比下,我才作出這樣的決定嗎?」

瀨名姬忽然古怪地笑了。「那麼,主公是想讓竹千代為您的軟弱付出代價?哈哈,原來主公甘心做一個軟弱之人。」

家康的眼神突然變得嚴厲,他強忍怒氣,轉過頭盯著妻子。他凌厲的眼神讓瀨名姬震驚萬分。她非常清楚嘲諷會在多大程度上激怒男人。憤怒的家康或許會將扇子或扶幾向她砸來……瀨名姬不禁全身發緊,但家康終於控制住怒氣。「夫人。」

「是。」

「其實,我們也是策略婚姻的犧牲品,這一點你恐也不會反對。」

「正因為沒有忘記,我才不想讓竹千代承受同樣的不幸。」

「好。不讓他承受這種不幸。」家康的聲音很低沉,「如果你認為竹千代幸福與否僅僅取決於婚姻,那我無話可說。」

「那麼,您想過解除婚約嗎?」

家康輕輕點點頭,又道:「但聯姻是信長主動提出,若解除婚約,他定會勃然大怒。那時又當如何?」

「你告訴他,這對織田小姐也不公平,不就結了?」

「倘若他聽不進去,反而認為松平氏沒有結盟的誠意,趁機向岡崎宣戰,那又當如何?」

「這……」

「那時是否該抱著必死的決心和他一戰?我拼個魚死網破,你也不能再活在世上,還有竹千代、阿龜、家臣、領地、城池……」家康慢吞吞地掰著手指頭。

「您太怯懦了。」瀨名姬全身顫抖地嚷道,「其實您剛才答應解除婚約,不過是緩兵之計,還是想說服我。」

家康長長地舒了口氣。「也未必。」

「未必?」

「我知道你是在為竹千代的前途著想。既然我們遲早要滅亡,與其讓竹千代將來日日忍受痛苦,不如立刻戰死,也可以早早脫離苦海。」

瀨名姬怒眼圓睜,緊閉著嘴唇。她本已陷入狂怒,但家康帶著諷刺意味的話竟讓她漸漸恢復了理智。究竟是英勇戰死,還是接受尾張的小姐,苟且偷生?一個人面臨生死抉擇時,婚姻的確不再是幸福與否的唯一標準,瀨名姬雖然極不情願,卻也不得不同意家康的看法。

「夫人。」家康繼續說道,他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嵌入瀨名姬的內心。「我覺得,織田信長很了不起。駿府在松平氏衰敗和備受挫折時做了什麼?恐怕你不會忘記。他們要求我到駿府去做人質。現在,如果信長也提出同祥的要求,該怎麼辦?為了整個家族,為了岡崎,恐也只有強忍淚水將竹千代送到清洲去做人質……」

「你無論如何不情願,但身為大將,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殺自己的家臣,蹂躪自己的領民。如果信長讓我們交出竹千代,我也只能依他。你明白嗎?但信長沒那樣做,而是主動將女兒送到岡崎來,以此要我與他結盟……交出竹千代與接受尾張的小姐,什麼更為有利……」家康微微閉上雙眼,聲音也越來越低。

瀨名姬再次放聲大哭。過去那個自由任性的今川義元的外甥女,如今一步步從高高在上的地方跌落,落到悲慘的境地,成為一個普通的母親,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織田信長的做法無可挑剔,我不得不答應。你明白嗎?」

瀨名姬激動得渾身發抖。她想大喊,但喊不出來。信長和家康,尾張和三河,這一切讓瀨名姬忍無可忍。然而,她覺得最荒唐的是,她不得不接受這一現實,否則就無法生存。對於將這種荒唐事實赤裸裸地展示在自己面前的丈夫,瀨名姬充滿怨恨。

「你可明白,這個亂世不允許有情的男女走到一起,所以我……」

忽然,瀨名姬將手中的茶碗砸向院中。砰砰幾聲,擺放在祭桌上的供品灑落一地。

家康頓時臉色煞白。一直強忍怒氣,苦口婆心解釋,令他辛苦而鬱悶,卻得到如此回應。他兩眼燃燒著怒火,猛地抓住扶幾,卻沒有扔過去。

「渾蛋!」他大喝一聲,站起來,想馬上離開這裡。

「您想逃避嗎?怯懦的人——」瀨名姬想要匆匆忙忙站起來,不小心踩到了衣服,摔倒在地。「主公!」

家康已怒氣衝衝地向門口走去。瀨名姬還在叫嚷,但聲音已模糊了。家康走到玄關,忽然,身後傳來阿龜的聲音:「父親。」

家康回過頭去,望著阿龜,良久,他那鐵青的臉才漸漸露出笑容。阿龜與阿萬並排站立,她望著家康,眼神有些不平,有些責怪,又像在撒嬌。

「您要回去了嗎?」

「阿龜!」

「母親好像還在說什麼。」

「她說什麼?」家康動了動嘴屠,揮揮手道:「我會再來的。你今晚和阿萬一起祭拜。要聽話。」說完,他扭頭對著阿萬道:「好好陪著阿龜。」

「是……是。」阿萬清楚家康和瀨名姬之間的糾結,她紅著眼,點點頭。

家康猛地轉過頭,向外走去。他望著日落後的天空,茫然地自言自語:「怎麼可能只給我家康一個溫暖的家庭?在這個亂世,男人和女人都不過是悲哀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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