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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阿萬出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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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主公,您不要胡思亂想了。」

「你想教訓我?」

「這樣只能讓主公越來越疏遠您,阿萬我感到悲傷。」

瀨名姬舉起鞭子,但身體踉蹌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小姑娘會說出如此犀利的話來。此前在鞭子下瑟瑟發抖的侍女阿萬,今日卻以平等的姿態凝視著自己。瀨名姬發瘋似的舉起鞭子。「賤人!」

第二鞭抽在阿萬的脖子上,鮮紅清晰的鞭印從脖子一直延伸到肩上,但阿萬的目光仍然沒有畏縮。瀨名姬渾身一顫。當掙脫主僕關係的束縛,兩個女人平等地面對時,眼前的這個女子顯然比她更堅強。

瀨名姬當初正是看中阿萬比男人還堅強的個性,才特意選她到身邊做侍女;至於姿色和年齡,阿萬比瀨名姬更具優勢。因為生活環境所致,瀨名姬一向我行我素,行為放誕,而阿萬也常能直抒己見,敢作敢為。事實上,她今天主動前去找家康,也是她果敢性格的體現。如果作為朋友,她將是個難得的人才;而成為敵人和對手,那她就相當可怕了。

瀨名姬又一次舉起鞭子,但這次沒有落下。我將阿萬變成了敵人?恐懼和後悔,使瀨名姬的嫉妒心更加瘋狂。「阿萬,你不明白!」

「……」

「我們之間本不該互相憎恨。主僕之間,為什麼要互相爭奪?」

「沒有爭奪啊。」

「不!這些事都是因為你。如果你……無論主公怎麼說,你都該以死抗爭。」

阿萬卻認為,自己根本無法拒絕。我為何要抗爭?難道我喜歡主公就錯了?為什麼只允許夫人獨享主公的恩寵?阿萬胸中只剩下不滿和質問。事實上,家康這樣的大將,不可能只有夫人一個女人,沒有這樣的先例。

「阿萬,我很後悔。」

「後悔收留了我?」

「主公被人稱為‘三河野種’時,我就開始侍奉他。今川義元公的外甥女在主公最艱難的時候,嫁給了他。」

「但主公已經成為三河的大將。」

「所以我才很後悔。在他窮困潦倒的時候,總有我在他身邊。如今他居然像扔只破草鞋一般拋棄了我。僅僅如此,倒也罷了,他居然還移情可禰那樣的下賤侍女和你這樣的女子。我也是女人,無論如何,也要爭一口氣……」

通常會陪著瀨名流淚的阿萬,此時卻堅定地反駁道:「您爭這一口氣,只讓主公對您更加敬而遠之。」

「你說什麼?你也背叛我?」

「不,我只不過是說……夫人背叛了主公。」

瀨名姬忍無可忍,第三次揮起鞭子。她完全失去理智,憤怒得如同一個瘋子。竹鞭不斷抽打著阿萬。但她緊緊地咬著牙,一聲不響。這個少女的體內竟有如此巨大的反抗力量?一鞭接著一鞭,瀨名姬大怒了。她一手扯住阿萬的頭髮,將阿萬按在地板上,一手揮鞭痛打起來。「你還不道歉?你不道歉,我決不饒你!」

阿萬任由瀨名姬用鞭子抽,用腳踢,始終平靜地盯著她。她根本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抵抗,也沒打算抵抗,但不知為何,她現在決無求饒的打算,哪怕是被打死。

「還不求饒?你那樣看著我……是什麼意思?」

「……」

「你還敢恨?啊?」

鞭子與頭髮纏繞在一起,竹鞭喀嚓一聲折斷了,瀨名姬乾脆扔掉鞭子,像個武士一般揮起雙拳。她好像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面目猙獰,像個惡魔般抓住阿萬的衣領,又伸手扯住她的衣帶。阿萬的身體滾了幾圈,已是半裸,白皙的皮膚上赫然有許多鮮紅的鞭痕,豐滿的rx房高高地挺立著。「哼,原來就是用這個勾引主公……」

瀨名姬抬起右腳,阿萬趕緊趴下。瀨名姬一腳踢空,呻吟一聲,跌倒在地,這使得她更加狂亂。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打人者大聲咆哮,被打者始終緊緊咬住嘴唇,不發一言。四隻手纏在一起,怎麼也分不開。

侍女們驚慌失措,紛紛跑了過來,但誰都不敢碰瀨名姬。

「請原諒她……夫人。」她們只能乾著急,等待雙方筋疲力盡,主動停止打鬥。

人的體力是有限的,瀨名姬不久就累了。她死死按住阿萬的雙手,扭到背後,阿萬已經動彈不得了。「將她拖到院子裡,綁在櫻花樹下。」瀨名姬猛地咆哮道,「快!否則連你們一同治罪。」

「是……是。可是……」

「拖下去!拖下去!」瀨名姬用盡最後的氣力,咆哮道。

兩個侍女慌忙架起了阿萬。阿萬彷彿已經失去了意志,順從地站起來,到了院子裡。月光下,枝頭的櫻花層層疊疊。冰冷的夜氣沁人肌膚。

「等夫人平息了怒氣再說……好嗎,阿萬?」兩個侍女在她耳邊偷偷說。

阿萬頹然坐在櫻花樹下,陷入了恍惚之中。上半身衣衫破碎,圓潤的膝蓋滲出了血。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並沒有絲毫羞恥和後悔。反抗是不會被饒恕的,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意志之外的力量促使她如此果決地反抗。

隔扇從裡面開啟了,瀨名姬大概已經回到臥房。

周圍恢復了平靜,本已到了不該有蟲鳴的季節,阿萬卻彷彿聽到地底下傳來蟲聲。她全身疼痛,沒有力氣去思考,但她知道瀨名姬的狂暴不會這樣輕易平息。我會被殺嗎?會被驅逐?阿萬準備承受一切,她眼前又浮現出家康的面容。難道家康的力量竟然無法到達築山御殿嗎……

半個時辰都處於緊張之中,一旦緩和下來,疲勞立刻向她襲來,在冰冷的夜風中,阿萬漸漸萌生朦朧的睡意。就這樣死去吧,阿萬突然想。她聽到身後有響動。

忽然,她身上暖和起來,一件帶有厚重男人氣息的外套罩在她身上。

阿萬大吃一驚,想回頭看看,但劇烈的疼痛讓她無法轉動脖子。「不要動!」身後的男人道,「不要出聲!」

「是……你是——」

「本多作左衛門。」

「啊……您剛才看到了?」

「不要動。我現在給你解開繩子。」作左衛門已經吹滅了手中的提燈。「真讓人頭疼,瘋女人。」本多好像對瀨名姬也沒有好感,「真不知羞恥!好了,你自己穿上衣服走吧。」

「是。」

「能站起來嗎?還能走嗎?」

「我能走到哪裡去呢?」

「傻瓜,待在這裡等死啊?站起來。不能站嗎?來,我扶你。」

本多扶住阿萬搖搖晃晃的身體,「主公真是的!」

「啊……您說什麼?」

「我說主公也有不對。他如果想摘豆子,就大膽公開地去摘。偷偷摸摸像個老鼠似的,才導致這樣的結局。」

「老鼠……什麼意思?」

「你不會明白的。好好待在我背上。出門時小心點兒。」本多一臉嚴肅,背起阿萬,瞥了一眼冷月。「今晚真冷!」他一邊說著,一邊猛地將阿萬往上聳一下。

本多作左衛門背上阿萬,在樹叢中飛奔。阿萬根本不知身在何處,只是時常聽到城內巡邏的足輕武士的詢問聲,「什麼人?」

接著聽到作左衛門那乾澀的聲音:「我是作左,辛苦了!」

不知從何時起,年輕武士們開始叫他「鬼作左」。他長家康十三歲,年已三十六,早已到了洞察世事的年紀。誰都想不到他會揹著一個半裸的女子在春夜狂奔。半個多時辰後,兩人終於悄悄到了城門。作左吆喝了一聲「辛苦」便輕輕鬆鬆出了城。

阿萬看了看城門。他究竟要將自己帶到何處?想著想著,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當她甦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房裡,眼前浮現出姑母的面孔。難道是本多半右衛門的家?阿萬的姑母嫁到了和鬼作左同族的本多半右衛門家中。

此刻,姑母正忙著給阿萬穿衣服。而半右衛和作左好像正在一旁爭吵。

「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收留她?」說話的是鬼作左。半右衛門的聲音則稍柔和些。「我怎麼能收留在夫人手下犯過錯的人,而且還是在半夜,一個半裸的女子!」

「你在裝傻。」

「裝傻的是你。你想想看,一個侍女突然不見了,夫人會就此罷休嗎?她還不要鬧個天翻地覆?若知是你將她背到我這裡藏了起來,將如何是好?」

「無妨,這都是主公一時糊塗。我們不能和他一樣糊塗啊。」

「你真想讓我把她藏起來?」

「無所謂藏不藏的。我們根本對此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作左,你揹著她來,難道沒有任何人發現?你可以那樣想。但若有人知道她在我家中,我又如何解釋?」

「你愈來愈傻了。」作左咂了咂舌,「我並不知此事,是她自己來到這裡……是她主動前來。這樣可以嗎?」

「這種說法可以讓你逃脫責任,但我卻逃不了干係。」

「你先冷靜一下。你只需說你也不知此事……以後的事情交給主公處理即可。」

「交給主公?那你還是一個家臣嗎?」

「當然是!」鬼作左咆哮道,「我奉公食祿,但我的職責不是去裁決主公和女人之間的恩怨。主公自己惹下事端,就自己去解決,不妨對他這樣明說。」

「作左,你可真是敢於直言啊。」

「我不只敢說,還敢做。你記住這一點,半右衛!」

「讓主公去善後……你覺得好嗎?對你我無須隱瞞,築山那個難纏的悍婦,你認為主公能馴服她?」

「廢話!如果主公連一個女人都制服不了,那他還能做什麼?這是個考驗他的好機會,讓他好好受受教訓。」

半右衛門看到作左衛門根本沒有將阿萬帶走的意思,靜靜思慮了半晌,看了看阿萬和抱著阿萬悽然落淚的妻子。阿萬靜靜地躺著,她好像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動彈了。「作左,那我向你討教幾個問題。」

「噢,我知無不言。你有什麼為難之處?」

「如果主公顧忌到夫人,前來質問我為何將阿萬藏在家中,並因此訓斥我……我該怎麼辦?」

「你就推說不知。告訴主公阿萬從未提及此事。」

「那麼……阿萬為何來我這裡?」

「這個,」作左鄭重其事道,「她想保住主公的骨血,才前來此處靜養……我會這樣說,讓他大吃一驚。」

「是……這是真的嗎?」

「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哦。」半右衛門失望地搖搖頭,「你的確是敢說敢做之人。倘若他知道阿萬肚子里根本沒有孩子,如何是好?」

「告訴他阿萬流產了。這是人力無法左右的,你說是嗎?」

「只好如此了……為慎重起見,我還有一個問題。」半右衛門臉色有些蒼白,緊皺著眉頭,「阿萬以後怎麼辦?」

「繼續藏起來,勢必引起騷亂,請主公正式將她迎人內室。此事我去交涉。」

「好吧。」

「這乃是主公行事不妥之處。他偷偷摸摸做出這等事來,怎能避免不私生一兒半女?一旦有孩子,勢必在松平氏族人中引起風波。顧忌築山夫人,正是為了避免家中生起風波。他既不願意看到家中如此,為何屢屢染指女人呢?如果你明白了,我且先告辭。」說完,作左徑自向外走去,他在門口再次回頭看著半右衛門,道:「這都是為主公著想。我們要提醒主公,不要他傷害任何人。只有大風方能使大樹更加壯實。沒有大風,他只是一顆脆弱的小樹。」話音漸漸遠去,鬼作左的腳步聲也漸漸消失了。

作左實際上是讓半右衛門去威脅家康。對於主公的風流韻事,人們不過報之一笑,根本不放在心上。半右衛門覺得這是家臣們的默契。但鬼作左卻對此不予理會,堅持自己的主張。這樣做也許無濟於事。

「她沒有身孕吧?」半右衛門悄悄問妻子。妻子表情僵硬地點點頭。

若說阿萬懷孕,難道主公會意識不到嗎?怎麼才能不讓主公識破其中的謊言呢?半右衛門滿腦子都是築山夫人可能提出的難題,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了。若如鬼作左所言,稱阿萬已懷孕,主公會將阿萬迎進內室嗎?

「我想先把她抱到裡屋休息一會兒。」妻子道。

半右衛門趕緊搖頭道:「等一等。」

家康拈花惹草,半右衛門覺得確實欠妥。他竟經常偷偷前往三道城侍女的住處,阿萬這件事,他也實在太過分了。但家康畢竟還很年輕,而且,他和築山夫人也越來越疏遠……

「哦,有了!」妻子將半死不活的阿萬抱到裡屋後,半右衛門的表情突然舒展開來,像個孩子般呵呵笑了起來。他決定將阿萬送到家族的長者本多豐後守廣孝處去。

若是在廣孝家中,即使事情敗露,家康和築山夫人大概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怎麼樣。而且可以讓廣孝告訴家康:「身懷有孕的阿萬害怕築山夫人發怒,才跑出來。我先替你收留她。」

如此一說,家康就不會來看阿萬,築山夫人也不敢過於囂張。而且,會給家康的胸中吹進一股勸誡之風,讓他在女人問題上加以反省。

半右衛門令妻子先去歇息,自己悄悄閉上門,反覆琢磨此事。作友的確是個了不起的男子。倘若沒有他,阿萬恐已經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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