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死,我要去。如果是平八郎和小平太兩個,主公也許就不忍下手了。小平太決不是那種薄情寡義之人,眼看著平八郎被殺而無動於衷。」
「小平太!你太輕率了,主公怎麼會讓平八郎戰死?」
「但他不是說,決不饒恕平八郎嗎?」
「那不過是一時的氣話。他會消氣的。如果主公想殺平八郎,只是因為你對主公的侮辱,主公決沒有那麼糊塗。」
小平太站住,身體微微地顫抖著。四周更加陰暗,只有各處的篝火分外清晰。「我還是要去。」小平太向帳外走去。但他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怪物似的。「什麼人?」
他的叫喊聲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本多作左衛門飛速站起身,奔到帳外。小平太的槍尖正指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像是村人家的孩子。讓作左衛門大感驚奇的是,少年在槍尖下並未瑟瑟發抖,單是圓睜雙眼,眼神極不尋常。他破破爛爛的褲子裡露出了大腿,因為天寒而凍得通紅,腳上穿的是一雙破鞋。
「怎麼了,小平太?」
「這個小子竟敢向帳篷裡窺探!」
作左衛門走近那個少年,道:「這裡不是遊玩之處,快去!戰事一起,難免會傷及你。」
那個少年突然一撩被晨霧打溼的額髮,道:「我是前來見三河的家康公的。」
「你來見主公?你有什麼事?」
「這事不能對家臣說。快帶我去見家康公。」
「主公現在很忙,沒空見你。快走!」
少年搖了搖頭:「不見到他,我就不走。這裡原本是我的城池。」
「你的城池?」作左衛門心中一沉,「好吧,我去看看。你跟我來。」
「你是誰?」
「主奉行本多作左衛門。」
「哈,竟是鬼作左。我聽說過你。若是你,我倒可以講。」
作左衛門回頭看了一眼小平太:「小平太,不要想太多。平八郎馬上就會回來。不要去了!」他嚴厲地說完,便帶著少年回到家康大帳前,「來,坐下。你是井伊谷主人直親君的遺孤?」
少年凝視著作左衛門,點了點頭。
「好像叫萬千代……是嗎?」
「是。」
「你來見我們主公,有何事情?你有何憑據證明你是萬千代?」
「在見到家康之前,我不能說。」
「你不說,我就不能讓你見他。」作左衛門毫不相讓,又親自向火中加了些木柴,「天冷。來,暖和暖和。」
「鬼作左。」
「你想好再說;如不想說,就不要叫我。」
「我不應該懷疑你,我是想前來投奔家康公。」
「哦,你想來投奔主公?那也應該有憑據。把憑據給我看看。如果我覺得合適,就讓你見他。」
「我雖不能給你看憑據,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身上帶著什麼。」
「哦,說來聽聽。」
「曳馬野城的女主人吉良夫人的筆函。」
「吉良夫人……」作左衛門不禁拍了拍膝蓋,「對了,夫人其實就是你的姑母。」他終於明白了家康之所以將軍隊推進到井伊谷,卻不正面進攻曳馬野城的用意了。我真是糊塗了!被城主年輕時候的戀情矇住了雙眼,作左想。現在,他為自己的幼稚想法感到羞恥。
萬千代的父親井伊直親也因氏真的猜疑而送了命。氏真甚至懸賞黃金買萬千代的人頭。主公猜測萬千代或許藏匿在附近,如能找到他並拉攏他,就可以抓住稻佐、細江、氣賀、井伊谷、金指一帶的民心。主公的志向已經從遠江指向駿河……作左衛門雖然瞭解家康的志向,卻忘記了這塊土地上還有一個被氏真追殺的名門之後。
「原來你是夫人的侄子。我明白了,我帶你去見主公。跟我來!」作左帶著萬千代鑽進帳中。帳篷中光線黯淡,家康正就著兩個燭臺,在如雪齋畫的地圖上圈點著。「主公,您盼望已久的使者來了。」
「什麼,使者來了?」
「是,萬千代,請到這邊來。」
那少年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到家康面前。家康吃驚地望著他。「你是井伊谷直親的兒子?」
「是。我叫萬千代。希望從此能為大人效勞。」
「你此前一直藏匿在曳馬野城中?」
「是。一直四處躲藏,疲於奔命。」
家康凝視著萬千代,點了點頭。面對氏真日益加深的猜疑,少年只能四處躲藏,可謂歷盡千辛萬苦。家康彷彿看到萬千代身後站著年輕的吉良夫人。家康喜歡吉良,吉良也肯定不討厭那時的竹千代。如果今川義元沒有外甥女瀨名姬,如果瀨名姬之父關口親永不竭力撮合,那麼家康的妻子恐將是阿龜。但後來,阿龜嫁給了飯尾豐前,家康娶了瀨名姬。現在,他還要和自己愛過的女人兵戎相見。近日,家康從歸順他的伊賀人中挑出一個機靈些的,秘密派往吉良夫人處。他的內心是複雜的,卻不希望此事過於張揚。
家康向城中派遣密使,首先是因為地處濱名湖畔的曳馬野城,對於希望進一步控制整個駿河、遠江地區的他來說,乃是兵家必爭之地。曳馬野一旦被毀,戰後重建,便將需要大量的時間和人力,那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看到氏真的沒落已成必然,經過信長的斡旋,家康與信長最後達成協議:武田據駿河,德川有遠江。如果遲緩一天,就有可能讓武田氏的勢力滲透到德川氏的勢力範圍。
當然,家康也想放過吉良夫入,也想到了即將並人德川領地中的領民們的心情和希望。
「如果讓氏真殺了井伊萬千代,那就太遺憾了。」若這樣傳話給吉良夫人,她也許會派萬千代為使者,正式前來歸順,家康想。但現在站在家康面前的萬千代,完全不像一個體面的使者。
「你姑母難道沒派你為使者?」
萬千代盯著家康,搖了搖頭:「我曾經勸說她歸順大人。但姑母說她瞭解您,叫我不必多嘴。」
「哦。那麼……」
「她說,既然你如此仰慕,就帶一封書信前去。大人您看到這封信後,一定會收下我……」萬千代一邊說,一邊將手伸進溼淋淋的布袋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個包成雙層的物什來。
「方今天下,唯織田大人,大人您……我曾經對姑母這樣說過。姑母也同意我的看法。我想成為大名,報殺父之仇。請收下我。」
家康接過信,在燭臺下展開。本多作左衛門蹲在家康腳邊的炭火旁,瞌睡起來。
〖謹奉此書。
亂世浮塵,不堪遙望;興亡之事,終難思議。
萬千代如霜中枯葉,孤苦無依,特遣之往君處。值此井伊谷之春,願君榮光無限。
乞盼他日黃泉下終能一見。
春霞燦爛日,小松已不在。
曳馬野城畔,晨光依舊否?〗
讀完,家康不禁掩卷長嘆。信中無一字談及降服,有的只是無限的傷懷和感慨,甚至能感受到絲絲寒意。他慨然道:「萬千代,你勸說你姑母時,她有何反應?你原原本本道來。」
家康這麼一問,萬千代奕奕有神的眼睛望著搖曳的燭光,道:「我說氏真現在是姑父的仇人,為保家族平安,也應歸順大人。說到這裡,姑母終於笑了。」
「她說什麼?」
「她說我還是個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事……我再說下去時,她終於流淚了,說,如果她投降,您會嘲笑她……」
家康驀然醒過神來,發現萬千代早已潸然淚下。
「姑母曾說她喜歡您。」
「哦。」
「她本以為能夠依靠義元公安穩度日,但後來發現不能了。興亡改變了人們的命運,就如同樣的雨水,春雨和冬雨也是不同的。」
「哦。」
「她說冬雨要越冷酷越好。如果在此歸順了您,成為溫潤的春雨,還不如變成冰冷的雨雪。那樣,她更能長留在您心中。」
「好了!」家康慌忙打斷萬千代,他已經不忍再聽下去。是的!她還是少女時代的阿龜,那個要強的女子……居然去勸降這麼一位女子,他不禁為自己的殘酷後悔莫及。她丈夫活著的時候,她每天都在往日戀情的傷痛中度過。丈夫死後,如果再投降了舊日的情人,痛苦無疑會加倍。
「我姑母……」萬千代好像又想起什麼,「我姑母還說,如果我姑父活著,她大概早已將您迎進城去。現在卻不能這樣做,她有苦衷……」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說。」
「請給我一百足輕武士。既然姑母無論如何都不肯獻城,那就由我去攻曳馬野。」
家康沒有回答。還有那樣的必要嗎?家康已經明白了吉良夫人的心思。顯然,她裝作躲在城中不出來,實際上是要把家臣一個個打發走,最後自殺。真是一個惱人的女子!她知道,與其降後侍奉家康,不如剛烈地死去,那樣能更久地活在竹千代心中。那樣一來,竹千代大概終生也忘不了她。
「平八好像回來了。」看上去已睡著的作左突然抬起頭,「主公,本多平八郎回來了。您要殺了他?」
家康還是沒有回答。他在搖曳的燈光下輕輕地閉著眼,活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