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關白大人的命令。」
「又是關白!」
「說明白些,大人認為您會有損他的威嚴。」
「什麼?」
「下次東征時,為免您在駿府犯下什麼無可挽回的過失,或是失態,為雙方著想,便要把您接回京都。基於這種考慮,大人才給我們下達了密令,希望您不要違背。」
「哼!」朝日夫人叫了起來,「我不是關白的傀儡。我就是要讓兄長丟臉。你回去告訴他,我要讓關白成為天下的笑料!」
同胞兄妹之情,完全破裂。
年輕僧人驚訝地睜大眼睛,幾乎喘不過氣。小萩也有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他們未曾想到夫人竟是如此決絕。
人人也面色蒼白,渾身顫抖。雖說她情緒激動,但要讓秀吉成為天下笑柄這樣的話,亦令人驚心。夫人本性並非如此,故,她自己也吃了一驚,感覺已陷入令大家都難堪的僵局。
良久,年輕僧人瞅了小萩一眼,面帶恐懼,似乎在問:「她不會是瘋了吧?」
小萩微微搖了搖頭。她心裡升起了新的疑問,家康和夫人是否在她不知情時,有了夫妻之實。這絕不僅僅是出於對長松丸的愛。當年與亡夫就是如此,真正成了夫妻後,夫人就變成了一個惹人憐愛的溫順妻子。這是夫人的性情。
小荻正想著,年輕僧人撇撇嘴道:「貧僧明白,夫人是不打算回京了。貧僧會如實稟報。」
「我說得太過分了。」夫人低頭看著膝蓋,流露出令人憐憫的懊悔之色。
僧人注意到這一點,卻覺得她雖年長,卻是依然幼稚。「貧僧的目的,並非不顧夫人意願,把您綁回去,關白大人沒有這麼命令我。若夫人堅持不回,貧僧就這樣回稟大人。貧僧只希望夫人記住,我們已在這個寺院見過面,並把大人的話轉告給您了。」
「請等一下!」小萩慌忙阻止僧人道,「夫人並沒有明確表示不回。請師父回去後,說夫人還想在駿府再住些日子。」
「但現在可是個好機會。北野的大茶會說起來可是迎接太平的大典。正是如此,大人才讓夫人回去。貧僧認為這樣的機會並不常有。小萩可再勸勸夫人。」
「奴婢明白,不久就會說服夫人。」
「從此以後,和大坂的聯絡就通過這個寺院。另,夫人要時常來此燒香,平常有事也請多和小萩商量。」
朝日夫人在他們說話時,一直默默低頭盯著膝蓋。
朝日夫人一行離開瑞龍寺時,已經過了正午。來時一路心情輕鬆的夫人,回去時卻靜悄悄坐在轎裡,一言不發。到瑞龍寺參拜,並不能消除她的苦惱,那只是一個與大坂聯絡的秘密地點。想到此,夫人更覺塵世汙濁:黑暗的人生,只要活著,就無時無刻不被人操縱。只有我這樣被人操縱嗎,還是天下所有人都如此?人們為何不努力解脫?
就在夫人神情恍惚、陷入沉思時,轎子進了城門。
「夫人,到了,請下轎。」
轎子在飄溢著木香的嶄新大門前停住了,夫人掀開轎簾,眼前並排站了二十來個侍女。她心道:這些人是不是都像我一樣,戰戰兢兢地活著?
引夫人走過長廊,回到了專為她建的新居,小萩鬆了口氣,忙道:「夫人,您有事千萬不能瞞著奴婢啊。」
「我有什麼事瞞著你?」
「大人在上京之前,到夫人這裡來了吧?」
「哦,來了又如何?」
「恕奴婢多嘴,大人有沒有和夫人行……夫妻之事?」
夫人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並未臉紅,她並不明白小萩是何意,「夫妻之事?」
「這……恕奴婢直言,便是閨中之事。」
夫人聽了這話,把臉轉向一邊,她不甚感傷,倒似在冷笑。或許是這話觸到了她內心的傷痕,引起了她的不快。
「奴婢多嘴了。夫人這一路一定口渴了,我去給夫人倒水。」
正說著,新居門口傳來了年輕侍女的聲音:「長松丸公子回來了。」
「長松丸回來了?」夫人一時手忙腳亂,「小萩,去把那個坐墊拿過來;還有,趕快拿些長松丸喜歡的點心來。」
「是。」
「我得趕快出去迎接。或許長松丸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和我有緣的人。可不能怠慢了……趕快把窗戶開啟,給房間裡通通風。」夫人像變了個人似的,精神煥發地吩咐著。
「母親大人,孩兒回來了。孩兒不在家時,您可安好?」秀忠進來,和往常一樣,微微低著頭,恭謹地問候。
「你不在時,我怎麼會好?」朝日夫人微偏著頭,很高興地眯起眼睛。
「您不好?」
「是啊,連找個親近的人說說話也不能,整天只是看看池子裡的鯉魚,聽聽風聲。哦,此次你打到了什麼獵物?」
「沒有雁,也沒見到鶴,盡情在田野上賓士了一陣,便回了。」
「沒遇到野豬?」
「聽說有野豬出沒,糟蹋莊稼,才想去打獵,卻是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哦,野豬大概是怕了你,才不敢出來吧。點心來了,來,把你在濱松的見聞細細講給母親聽。」茶和點心擺了上來。秀忠依舊規規矩矩地吃點心、喝茶。
「長松丸啊。」
「母親,何事?」
「你不是小孩了,身為從五品的侍從,已是個出色的大人了。」
「孩兒只是徒有其名,實在慚愧。」
「不,你聰慧過人,因此,有件事母親想問問你,可好?你覺得關白大人和小田原的北條氏,近期會發生戰事嗎?」
秀忠微微偏著頭,慎重地思量了一會凡,「此事,孩兒還不甚清楚。」
「母親問你,你也不肯明說?」
「……」
「就算不知你父親和那些重臣的想法,長松丸也該有自己的想法了,告訴母親,你是怎麼想的?」
「我自己的……想法?」
「是。只說你自己的想法即可。莫去管別人。」
「那麼,孩兒認為,關白大人和小田原之間必有一戰。但,這不是關白大人和北條氏之間的戰事。」
「那是誰與誰之戰?」
「關白大人和父親之間。」
「為何會是那樣?」
「父親背後的北條氏讓關白大人放心不下,他必會征伐小田原。但這只是藉口,真正的原因乃是要孤立父親,削弱父親的力量。我們不得不接受這一切。」
言畢,秀忠移開視線,不敢直視朝日夫人。他在揣摩這番話帶給夫人的感受。但朝日夫人卻意想不到地泰然自若,並馬上問道:「哦,我也這樣想。那麼,這場戰爭會是何方獲勝?」
「北條氏之流根本不是關白大人的對手。因此,戰後我們家的地位會更低。」
「這麼說,你父親有意和關白一戰?」
秀忠搖搖頭。只有這個時候,少年的認真才在他眉宇間清晰地流露出來,「為了天下,我們應和關白大人結為盟友。」
「為了天下?」
「是,百姓期望的是天下太平。」
「為了天下?母親不明。那我當怎辦?一旦開戰,母親是不是就得離開你,搬到京城去?」
秀忠又吃一驚,閉口不語。他也就此事和侍從們談過幾次。關白到底會把夫人留在駿府,就直接開戰,還是會先把夫人接回京城,再以更加強硬的態度面對德川氏?此事雖不會對大局有太大影響,但大部分人都認為,這是瞭解秀吉想法的關鍵。
「長松丸,你怎不回話?我是會和你分開,被帶回京都,還是會留在駿府?」
秀忠不言。
「你想想看,告訴我你的想法。」
「母親大人,此事孩兒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為何?」
「因為此事由關白決定。」
「哦。」
「如關白這麼說了,孩兒覺得母親也只能回京都,到大政所夫人身邊盡孝……」
「長松丸,你的意思是,不光是母親,連你也會服從關白的決定?」
「是。」
「母親不明。關白與我乃一母所生。一個下命令,另一個不得不從,聽來真是可笑!若母親決意不回京呢?」
「這……」秀忠又慎重地考慮了一下,道,「如這麼做能減少人間的紛爭,就算無理,就算哀苦,也是天下之福。」他一邊說,一邊悄悄窺視大人的臉色。
夫人似乎不滿秀忠的回答,向前膝行一步,道:「你的意思是,為了避免紛爭,便當服從關白?」
「是,為了邂免紛爭……」秀忠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他知道,隨便說話,若被誤解,定會造成不可挽回的錯誤。
夫人垂下雙肩,嘆一口氣:「長松丸,你好像不喜歡母親啊。」
「孩兒喜歡母親。」
「那麼你希望我留在駿府?」
「當然,但是,若關白大人有令……」
「唉,夠了。這是你的意見……我自有算計。」夫人落寞地笑了笑,把視線轉向院中。
好一會兒,秀忠仍是端正地坐著,望著夫人。他還不能明白夫人的不滿和不安。但是他聽人談起過北條氏和秀吉的不和。有人斷言此次戰爭有比小牧之戰更重大的意義,將決定德川氏的命運。也有人說,若不趁機和秀吉徹底斷絕關係,德川氏將永遠成為豐臣家臣。還有人說,若與豐臣對抗,德川氏必淪為居無定所的浪人。
秀忠對於這些說法不置可否。可能是受到生母的影響,對於他來說,父親有絕對的權威。凡是大事必讓父親決定,他認定自己生來就應服從父親,並輔佐之。他對父親的心思甚是明白。「父親不欲違抗秀吉。」父親堅定地認為:天下太平重於一家之利。秀忠也承繼了父親的志向,因此這時對養母有些冷淡。
「我的想法應該不會錯!」在秀忠自言自語的半兒,朝日夫人突然彎腰哭了出來。並排坐在末席的侍女吃了一驚。漸漸地,尖聲的哭泣變成嗚咽的抽泣。
「母親大人,您怎麼了?」
夫人低著頭,道:「唉,你還年輕,不像我這樣受盡摧殘和打擊……請原諒母親無聊的抱怨。」
「不不,孩兒明白母親的心意……」秀忠說不下去了。他本想說自己很理解夫人,但那是謊話。秀忠根本就不明夫人為何如此激動。
朝日夫人擦拭著眼睛,但又忍不住潸然淚下。這是沒有丈夫也沒有孩子的女人,從內心深處迸發出的孤獨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