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反抗秀吉便是天大之事,他們不會輕易開戰。另,因為賦稅是由實際收成決定,他們便不能殘酷壓榨百姓。明治和昏庸之別,就在於如何確定地租。」
長政不由得拍拍膝蓋,歎服不已,心道關白夫人固然聰敏過人,但關白實乃人中之龍!
「也就是說,丈量土地,便是能消除戰爭根源的妙策。只要不收取嚴苛的地租,百姓就不會受那些借信仰以煽動者的迷惑。而且,為了保證土地丈量,避免暴亂,我要頒佈狩令,收繳兵器。」
「收繳兵器?」
「百姓的生計因我得到保障;那些無賴之徒和居心叵測之人,也由我來鎮壓。因此,百姓何需留有兵器?兵器即兇器,只要沒有了兵器,就能杜絕私鬥。」說到這裡,秀吉冷笑起來,臉上滿足皺紋,「怎樣?遷居聚樂第、大佛開光、北野大茶會……都是為我的政略開路。我這樣做,目的是安撫民心,否則是收不回兵器的。寧寧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是女人到底目光短淺。她是擔心我除了令眾人驚訝之外,別無能耐,無所事事,耽於玩樂。」
「……」
「實則不然,我的最終目的,便是要給那些認為世上不可能無戰事之人,創造出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這方是我此生大志。明白了?」
不知何時,長政伏在了榻榻米上,秀吉的話深深烙在了他腦海中。長政不明秀吉這些奇思妙想究竟源自何處。為了杜絕私鬥而丈量土地,這不僅是評定為政善惡的標準,也會因此消除百姓不滿、平定暴動,再加上收繳兵器,簡直就是一舉數得的妙策。長政認為,秀吉的頭腦簡直是令人驚歎的神物,遂道:「聽了大人這一席話,在下疑竇全消。」
秀吉緩緩點了點頭:「人生來就有器量大小之分。我絕非說寧寧器量小。寧寧乃女人中的男兒。但秀吉也並不淺薄,等我們和好之後,我要把這些話說給她聽,告訴她不必擔心這些無聊之事。」
「是。」
「就照寧寧說的,禁止男子送行。我也不能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啊。」
長政終於鬆了一口氣,對秀吉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好了,你退下吧。」
長政退出去後,在隔壁房間等候的利休進來。秀吉一天之內不斷接見人,利休居士是目前為止,唯一不會帶來壞訊息的近侍。但是今日秀吉不知為何,不悅地對他道:「你是來商量茶會的事吧?今日免談。」
「已經對北野的土地重新劃分,大人是不是……」
「我以後再看,放在那裡吧。」利休看出秀吉不悅,輕輕把一個小紙卷放在案上,默默退下。
然後進來的是小西行長。行長的來意一看便知,他是和父親壽德一起來請求延緩放逐天主教傳教士的。
「今日你不用再說。如那些神父能悔過即可。如沒什麼要緊的事,以後再談。」秀吉就這樣轟人似的把他們打發走。隨後,他陷入了沉思。寧寧的話一直在耳邊迴響:「只知讓世人震驚……」雖然剛才對長政說了要丈量全國土地,但能否建下足以和那些稀世英豪相媲美的豐功偉業,秀吉仍無十分把握。他想到丈量土地,乃是因為納屋蕉庵的一番話。但蕉庵的本意並不是要消除戰爭、勸他為善政,而是在指責日本的狹窄貧瘠。「全國有六十餘州,就算全部收入囊中,每一州分封一位大名,也只能有六十餘位大名……」蕉庵曾如此道。
秀吉倚著扶幾,以手托腮。就算他已經掌握海內,結果亦是一樣。
小田原之事,秀吉已經胸有成竹。他讓北條父子直接進京,一旦進京,就另封領地,否則就像征伐九州一樣,好好打一仗。他因此會見了來京的家康,以確認其想法。家康定不會愚蠢到和北條結盟,阻撓秀吉的大業。秀吉覺得,家康倒似更希望北條敗亡,理由乃是因為土地的狹窄。就算北條氏頑抗到底,秀吉也能輕鬆將其擊敗,取得關八州,然後把家康遷往彼處。如此一來,家康現在所領三河、遠江、駿河,都會空出來。再把織田信雄遷到那裡,即可真正鞏固尾張以西。若信雄說尾張是他祖先的土地,為離去而不滿,也無妨,把他遷到施展不開手腳的偏遠之地,讓他苟延殘喘即可。
這樣打算,封賞的土地卻依然不夠,不能完全滿足功臣。秀吉再清楚不過,才會想做出北政所所說的「讓世人震驚之事」,努力誇示自己的權威,讓人敬之畏之。這種想法在暗中支配他的行為。
我是否快到達人生的頂峰了?秀吉亦會生出此念,這與他自詡為「太陽之子」的自信有很大沖突——太陽每日升起,孕育萬物,始終光芒萬丈,輝煌不減。
「唉!」秀吉長嘆了一聲,「如有戰爭,就不致如此無趣了。」秀吉自可以稱得上古今無雙的「戰爭賭徒」。玩弄眼前的敵人,想著如何使之屈服時,就會智謀如泉湧,精神勃發。一旦天下安定,他便無法體會戰場上的那種緊張和刺激了。
這絕非頂峰,豐臣秀吉怎可有頂峰?正當他想著這些,下人來通報,有人求見。
「有樂?」秀吉哦了一聲,道,「讓他進來。」
有樂來,自是有關茶茶姬之事。秀吉不由得坐正了,臉泛潮紅。每當他想起年輕的茶茶姬,心裡就會激切不已,就覺得自己尚年輕。
「有樂,過來些。」
「是。大人還是老樣子,絲毫未變啊。」
「我已變了許多。」
「您面色愈發紅潤,眼睛也炯炯有神。」
「別盡拍馬屁。茶茶還好吧,進京的準備作好了嗎?」
「在下就是因為此事……」
「你是說茶茶,還是進京?」
「這……二者都有。」有樂盡力擠出一點微笑。秀吉不知為何打了一個冷戰:剛才被北政所狠狠在他心上紮了一針,這次茶茶又想說什麼?北政所總是以妻子的身份對他說教,而茶茶卻完全相反。她能清哳地洞察人心,瞄準感情的縫隙,任性地把箭射入。在你心情好時,她就是個有趣的孩子;而你情緒不佳時,她便是個不好打發的玩偶——她性子剛烈,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茶茶又說些什麼?」
「她說她不想遷往聚樂第,請大人見諒。」
秀吉眉頭緊皺,「告訴她,不可!」
「是,在下對她說過,此事已決定了,恐難以改變。可是她不聽。」
「不聽也要聽!你再去與她說!」
「這……大人應該知道她的脾氣,在下不能讓她改變主意。」
「你想要我怎樣?」
「恐怕還需大人親自說服。」
「我親自?」
「是,在下束手無策。」有樂盯著膝蓋上的白色圓扇,那神態好像在說:「大人不知茶茶的脾氣?」
秀吉最恨有樂這種裝腔作勢。利休有時也會擺出這副模樣,便是表明他心懷輕視之意。「有樂,你告訴她,這件事上我不許她任性,就這麼與她說。」
「看起來小姐好像有她的理由。」有樂緩緩道,「或許,小姐有身孕了……旅途勞頓,會對身子不利……」
「她懷孕了?」秀吉驚得幾乎要跳起來,慌忙抓住扶幾,「此話當真?」
有樂看著庭院,道:「當然,還不能確定……不管怎麼說,這是大人私事,大人應比在下……」
「有樂,別吊我胃口!」
「在下句句屬實。」
「茶茶這麼跟你說的?」
「是。」
「她到底說了些什麼,一個字也休要隱瞞!」
「她說,長途跋涉對胎兒不好,就不去京城了。」
「那些侍女呢?這些事情,侍女應該最先察覺。」
「正是,在下還沒有去問她們,現在還不是公開此事的時候。」
秀吉後悔地咂咂嘴,道:「這麼說……這麼說……我有孩子了?我這個五十多歲的人會有孩子?哈!唉!你讓我怎麼辦?茶茶到底有什麼打算?」
「她自己也不甚清楚。但是她說萬一懷孕,現在連側室都不是,只是以大政所和北政所侍女這種曖昧昀身份去京城,也太對不起孩子了。」
「有理!她是豐臣秀吉之子的母親!」
「現在還不能明顯地看出她懷有身孕,她希望不去京城。如大人堅持,那也沒有辦法。」
秀吉沒有深思有樂這席話。如他稍稍思量,就會體味到話中的深意:以進京為契機,要求給茶茶一個明確的身份。
女子利用身孕,便能控制局面了。秀吉雖有打算,還是不免吃驚。人皆有弱點。以前北政所在長濱時,曾懷過孕。那時秀吉也是驚惶失措。但是孩子生下未久便夭折了。那個還沒有取名的孩子,被賜予和信長四子相同的名字——秀勝,葬於長濱的妙法寺,號本光院朝覺居士。從那以後,秀吉再也沒有過孩子,至今他仍為膝下荒涼而心灰意冷。如有樂利用他這個弱點,那其奸詐實出人意料;而倘若真是茶茶說了這些話,則是見她的精明。
秀吉擦著額上的汗水,表情像在做夢,「若此事為真,我的人生就可說有了一個新的起點,是嗎,有樂?」
有樂又是一副裝模作樣的表情,「是。」
「不,你無法理解,誰都無法理解。我方覺得,比當年在長濱得子時更是年輕。孩子對人一生來說有著怎樣的深意,我當時沒有真正想過。那時頭腦被各種事情填滿,卻覺得生活好似一下子變得甚是亮堂。你可能會覺得愚不可及,可是我在戰場上,都會考慮如何培養那個孩子……唉,我未能如願。那時寧寧哭了,她知自己再也不能生育了。我的悲傷較寧寧更甚,如就此心灰,寧寧定會一病不起,便收了秀勝為養子。而今,我年過五旬,竟老來得子。莫非是天意?」
有樂不看秀吉,靜靜開啟扇子,擺出一剮不打擾秀吉追述往事的樣子。
「有樂,你以為如何?」
「大人指什麼?」
「茶茶。」
「就照您的意思,在下無法讓小姐聽話。」
「她若懷孕,」秀吉抬頭沉思,「乘轎自是不妥。如茶茶說謊,我也……默默受了。」
「……」
「有樂,你能解得我的心情嗎?可是,此事不得隨便告訴寧寧。寧寧不是嫉妒心盛的女人,有關女人,她還會幫我出出主意,但若是側室有了孩子,就不一樣了。」
「在下也認為,還是不要貿然告訴夫人為宜。」
「是啊,不要貿然告訴她。她恐也會像我這樣不知所措。」秀吉此時已經完全擺脫了煩惱,心情頗為輕快。
上天有時會惡意弄人,也會眷顧於人。
秀吉正苦惱之時,忽覺四周一亮,進入了另一個出乎意料的世界。之前他還在把茶茶姬遷往京都之事上猶豫不決,而今聽有樂一番話,他頓時欣喜若狂。
老來得子!雖然還不能確定,但秀吉已經下了決心,「有樂,茶茶不必和北政所、大政所同行。但她有沒有住在京城的打算?」
「……」
「可能你也不知。若真懷孕,她便不能再做我的陪侍,正式封她為側窒之事,搬遷以後再說。至於她願不願住在聚樂第……」
「恐怕……」
「她怎說?一字不差告訴我!」
「她曾笑說,要做聚樂第內庭之主。若非如此,便要一座十萬石的城池。」
「一座十萬石的城池?哈哈。但是如在離聚樂第較遠的地方給她建一座城池,要常見她就不易了。聚樂第內庭之主……這可是個難題呀。」
「當然,在下不知這是否她的真心話。」
「聚樂第有寧寧在,我不可撇開寧寧。」
「小姐恐是不依。」
「這麼說,不是玩笑了?」
「在下認為不全是玩笑。」
「嗯。」秀吉好像很欣慰地側了側頭,「好,讓我想想。我去直接與寧寧說好了。寧寧知她身份,定不會錯待她。」
有樂不語。今日已大有收穫。茶茶只是不想以北政所侍女或普通陪侍身份進京。現在他已達到了目的。至於秀吉說要處理茶茶和寧寧的地位之事,他也知那只是說說罷了。
「你眚訴她,我會安排她秘密乘船進京,目前她就暫時留在你身邊。在這期間,我會好生為她思量。要她保重身體。」秀吉昂首呵呵笑了。
天生敏慧的秀吉,當還不至於這樣被有樂蒙過去。然而,孩子便是秀吉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