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光悅。」家康拍了拍額頭,「哎呀,你好生嚴苛。我告訴家中武士,自己不耕作,還耽於奢侈,自會增加百姓之苦。我雖以麥飯為食,但依你的說法,還是太奢侈了。」
「但正是此讓小人感懷。」
「感懷?」
「是,小人敬仰大人的第一個理由,便是大人堅持吃麥飯。」
「哦。」
「大人家中,醬湯也是清可見底。」
「言重了。」
「大人讓小人感動。」光悅的眼睛真的溼潤了。
家康打心眼兒裡感到高興。光悅絕非只知阿諛奉承之人,他分明還在嘲笑今日的大茶會。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匡扶正道,實毫無用處。被世人風評為吝嗇之人的家康,終於發現了一個能明白自己心思的人。德川氏的強大,源於家康自身的質樸。他非常清楚銀錢的力量,比任何家臣都要儉樸。
要統率眾人,就要增加他們的俸祿,否則眾人是不會服從的。但獲取的領地是有限的,當沒有土地時,封賜便到了盡頭,秩序便要崩潰。這些是家康從源賴朝公以來的鎌倉幕府史中學到的。他相信,自身質樸、知足,就可團結眾人,生起希望,而不知足則是停滯和分裂的根源。年輕的光悅能認識這一點,家康甚是高興。他笑道:「哦,我家的醬湯清可見底?」
「小人方才忘形,出言不遜,請大人見諒。」
「不不,家康從未受過比這更好的褒揚。多謝先生。」
「不敢當。」
「奢侈是萬惡之源!」家康看了看小栗大六和茶屋愉快地笑了,「你們二人也從明日開始食粥吧?」
茶屋四郎次郎和顏悅色看了看光悅,道:「本阿彌先生,您對為政之道似深有體會啊。」
「不敢當。」
「您認為要匡扶正道,應從自身開始,做百姓的表率。這是否暗示關白大人已離百姓越來越遠了?」
「不錯。」
「不是人人都有黃金茶釜。這個奢華的大茶會,令天下窮苦人自慚形穢,讓好事者有機可乘,必導致分崩離析。」
家康沒有回答。秀吉確已走進誤區。他事事威壓,使諸侯降服。若能削弱對手武力,贏得戰爭,這也罷了。但是,並非事事都可以威壓使人信服。由施壓而來的太平,不能算是真正的太平。
「世間能否出現真正令人信服的太平呢?」家康已忘記了光悅的話,思量自己的事情。
茶點上來了。小栗大六一邊喝茶,一邊稱讚京都的大商家中,茶屋四郎次郎最是質樸之人。茶屋為難地撓了撓頭,「本來想奉酒,又怕德川大人責罵。」
「不,不,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雖是個商家,卻最能揣測大人的心思。」
「哈哈!我還以為你責怪我用粗茶招待,太過怠慢了。」
茶屋和大六的交談,家康並未注意。光悅的一席話,已在他心裡激起千層浪。他暗自讚許。真正的力量來自正義,若不以匡扶正道為根本,所有的行動都會成為不軌之謀。也許能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這便是人的宿命。
「大人。」光悅又轉向家康。家康這才回過神來。「在此之前,是關白大人的時代;從今以後,可能就是大人的時代了。」
「我的時代?」
「是,關白大人取得了空前的勝利,但如以後無人好生治理,他的偉業及已故信長公的一番苦心,自會付諸東流。」
「嗯。」
「若大人從此能留在關白身邊,助他完成大業,連神佛也會備覺欣慰。」
「光悅!我明白了。」
「大人明白什麼?」
「你說過,關白大人和小田原之間必有一戰。」
「不錯。」
「我會盡力阻止。只要不起戰事,一切都好說。這也算是匡扶正道。」
光悅微偏著頭,沒有立即回答。恐怕他想說:「這有何用?」
「若開戰,北條必敗無疑。若能讓北條氏明白這個道理,不發生戰事,北條氏可以繼續存活,也可避免勞民傷財。」
「大人,小人想說的並非小田原。也許日後還會發生更大的戰事。小人在和武將商家的交往中,能感覺到這樣的陰影。」光悅充滿自信。
「你是指關白意欲向朝鮮和大明國用兵?」家康笑道。光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除此之外,還有大的戰爭?」
光悅回頭看了一眼茶屋,「茶屋先生,鄙人還有一事,要冒昧地告訴大人,可否?」
茶屋點點頭:「請講。」
「當然,這些都只是小人的想法,是小人感覺到的不安。大人,有沒有洋教徒或是其他人,向大人談起過南蠻諸國的事?」
「沒有。」家康不由坐直了身子,期待地看著光悅。
「我們俗稱的南蠻諸國,就是信仰天主教的西洋各國。」
「哦。」
「那裡乃富庶之地,諸國林立。」
「哦。」
「這些國家,都瞪著血紅的眼睛在看誰會成為關白。大人可聽說,他們想瓜分從天竺直到日本國的土地?」
「聞所未聞。」
「關白大人已有所察覺,才會放逐那些洋教徒。但,似有一個教徒曾經惋惜地說……」
「他說什麼?」
「他說,等著瞧吧,他們會在關白精疲力盡之時獲勝。」
「噢……他想怎樣?」
「他們好像要煽動關白從朝鮮攻進大明國。倘真如此,關白勢必被廣袤的土地牽制住,最終精疲力盡。不僅日本國,大明國和朝鮮也會因此勞民傷財。那時,天下就會被西洋諸國瓜分。」
家康不禁屏住呼吸,探出了身子。他勉強掩飾住了自己的狼狽。為何光悅會這樣說?真讓人難以置信……家康背上升起一股寒意,強笑道:「哈哈,先生的話很有趣。」
「小人多嘴,請大人見諒。」
「有趣。這些事並非不可能。西洋諸國大概想開闊視野吧。」家康想起小田原的北條父子,要是能想法讓他們順應時勢……在邊境和九州來往的西洋船隻,並不那麼簡單,那是居心叵測之人在背後操縱的結果。他們看似乘船周遊天下,但背後隱藏的勢力難以想象地強大。
「在這種時候,小田原還……」茶屋道,「本阿彌先生是說,西洋人來此的目的不只是經商和傳教。」
「哦。」
「話雖如此,只要海內同心,倒也無甚可怕。重要的是,能有一人和關白大人一起擔此重任。這是決定日本國日後命運的大事。」
「打擾一下,茶屋先生。」光悅略有些難為情地阻止了四郎次郎,道,「從信長公的苦心經營以來,戰亂得以終止。如今的太平氣象若被外來的力量破壞,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因此,鄙人認為,現在最要緊的是從根本上匡扶正道。」
「你是說,不僅僅是協助關白,還要有心匡扶正道?」
「只有匡扶正道,才能令眾人齊心。」
家康點點頭,但沒再問下去。他的看法和光悅完全相同,他的過去,足以表明他對太平的渴望。祖父二十五歲陣亡、父親二十四歲被家臣刺殺、築山夫人的悲慘結局、嫡子信康的可悲生涯……他們都是這個亂世的祭品,當然還有比這些更為悲慘的,便是祖母的一生。祖母究竟快樂過嗎?
但不幸仍在繼續。次女督姬嫁給了小田原北條氏直,北條氏卻已陷入危機。就連現在陪家康來到聚樂第的朝日夫人,雖貴為關白之妹,卻也如同行屍走肉般。祖父、祖母、父親、妻子……他們都在逼迫著家康,讓他終止這一切。
「光悅,」家康輕道,「你今夜讓我獲益匪淺啊。」
「不敢當。」
「我會牢記你說的話。你也將此想法告訴百姓吧。」
「是,光悅定會盡心。」
「茶屋,學人的事,就有勞你了。」言畢,家康立起身,小栗大六忙起身去命人準備回府。光悅伏在地上,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看著家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