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在下直言:現在小田原完全無意同先鋒德川軍隊起衝突。家康是否和氏直有了什麼密約?」
「哈哈。治部你還是老謀深算啊。長政說說。」
淺野長政使勁搖頭:「這是無中生有!大納言親自去陣前巡視、訓誡士眾,若我們還起疑心,未免會被嘲為小肚雞腸。而且,還可能會把大納言逼到敵人那邊去。已故右府大人和明智就是前車之籤。在下認為,大人不應懷疑。」
「這麼說,小田原還沒有動作?」秀吉拍了拍膝蓋,眼中又露出孩子般的頑皮神情,「好!那我就親自試探一下家康。」
「萬萬使不得!」三成阻止道,「大人親自試探,萬一有什麼閃失,可怎麼得了!」
但是三成的反對更激發了秀吉的好奇,「如我這把年紀,還能有兒子。可見我想要什麼,便有什麼。就算家康想算計我,也不能夠。是不是,長政?」
「我相信大納言絕無異心。」
「所以我要親自一試。好,我們十九日越宇津山,進入駿府。此前,你要家康到手越來迎接。治部,你放心好了,我在那裡親自試他,一發現他有可疑之處,我們就不進駿府,直接去沼津。」
「可這還是太危險了。」
「相信我的運氣,讓我一試便知。」秀吉興奮道。當然,攻打小田原不會有問題。此外,他還有諸多想法,例如,將家康遷往關東,鞏固箱根以西地區,斥責伊達政宗等。此外,秀吉還想趁這次出征,平息北政所和澱夫人的爭端,確定鶴松丸和外甥三好秀次誰繼大業。
秀吉想親自考驗家康,他認為有雙重樂趣,其一是證實自己的幸運,其二是排遣軍旅的無聊乏味。倘若家康心無邪念,必定更加敬重他這既有趣又令人敬畏的人物。
十九日,秀吉越過宇津山,來到安倍川的手越,在此紮營,稍事歇息。
秀吉在為他的主意得意揚揚,但正在巡視隊伍的家康,接到要其立即到手越迎接的命令,可就笑不出來了。家康費盡心機為秀吉出力,照說,秀吉應是在他將大軍平安迎進駿府城之後,再和他見面,為何突然令他立刻到手越迎接?
家康內心滿足疑惑,但還是迅速趕去迎接。
「一路辛苦了!麻煩前去通稟,就說德川家康前來迎接。」大帳周圍沒幾個人影,家康向石田治部表明來意,石田三成道:「關白大人希望與大人單獨見面,請您一人進去。」
家康沉思片刻,點頭道:「請帶路!」他搖晃著肥胖的身軀,跟著三成走進了大帳。
家康入帳,有些困惑,只見裡面還有一層帳幕,是是有十坪大,裡邊卻空無一人。
「請大人到裡邊稍候。」三成指著前方,恭敬地行了一禮。
三成所指之處,是一個五十三根桐木圍起來的入口。秀吉把旁人支開,是怕談話的內容被別人聽到吧?家康心中嘀咕,直接進入裡邊的大帳。
「哦,大納言,你來啦?」一走進去,就傳來秀吉的聲音。秀吉並不像在京都時,一見面就起身相擁。今日的他,只是坐在一棵大樟木下的案旁,直看著家康。家康立在那裡,吃驚地打量著秀吉。雖已有所耳聞,但今日他才知秀吉的打扮確實古怪,戴怪異的唐冠,牙齒染了色,鬍鬚掛在嘴角兩邊。金色的盔甲旁掛著兩把大刀,後面的樟樹幹上,掛著玩物般的紅色十文字大槍。乍看之下,實在認不出面前竟是關白。
「大納言,是我。你認不出來了?」
家康急忙泰然低頭,道:「家康不會聽錯大人的聲音,可是大人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我是來賞玩富士山的。」秀吉捋著鬍子,道,「這富士山也是我的,讓別人任意欣賞,總覺可惜。我只想一人觀賞。對了,大納言,我們先不講這些虛禮,我暫宿駿府城之事,都已準備齊全了嗎?」
「是,大人當明日入城。」
「哦?難道你未聽到那些傳言?」
「傳言?」
「傳言說,駿府的大納言和小田原勾結,打算在駿府城內對我不利。」
「這……」家康臉色大變,「怎會有這種傳言?定是有人心懷不軌,故意離間我們。」
「離間?」
「哈哈,否則,怎會有這些傳言?」
「好!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信你。一切等到了駿府再說。一路辛苦了,你回吧。」
家康啞然呆立。這和秀吉往日的做派大不一樣。雖然看不清面前之人的表情,但能從聲音確認他是豐臣秀吉……但此人只是捋著鬍子,在那兒指東道西。
家康施了一禮,轉身向出口走去。突然,身後傳來秀吉的大喝聲:「大納言,且慢!」
家康緩緩轉進頭來,不禁倒吸涼氣。只見秀吉站了起來,拿起掛在樟樹幹上的那柄十文字大槍,向家康一步步逼來。說是玩笑,秀吉臉上的殺氣卻也太過逼真了。家康左手悄悄握刀。
「大納言,現在這裡只你我二人。」
「不錯,可是,帳外有小鳥在叫。」家康腦中飛轉。
「你休要管那些小鳥!」
「難道大人要讓它們停止鳴叫?」
「你休要管,大納言,你聽好!」
「是。」
「你瞧我這身打扮,而你,為何還全副武裝地在軍營中巡視?」
「真不巧,我沒有大人那樣的盔甲和大刀。」
「好!」秀吉把手中的大槍擲到家康腳下,「你就拿著這把槍走走看,這樣就能和我的打扮般配了。」
「多謝大人。」
當家康拾起槍,秀吉放聲大笑了起來,脫掉盔鎧,拔掉頜下的假須,「大納言,你明白了嗎,我特地把你叫來,就是要送你這把槍。」
「大人不是說,來此是遊山玩水嗎?」
「不錯,不錯,但,不只是我一人,對你來說,不也是遊山玩水嗎?我這樣裝扮,而你卻如此莊嚴,與我簡直毫不相稱。你不妨拿著這把槍,面帶笑容走上幾步,這樣,就無人胡亂造謠了。」
「是啊,家康倒沒有注意到這些,那麼,我便取了這唐冠和盔甲。」
「哈哈。你明白了嗎?現在只有我們二人,你還要這般嚴肅?」
「是。」
「除了這把槍,我還要送你一副假須,但我現在只有這麼一副,還不能給你。」
「家康也以兩把名刀作為答謝。」
「哈哈,這倒不必,不必……他們一定都在等你,你就拿著這槍回去吧。」
「是。明日在城裡和大人相見。」家康施了一個禮,走了出去。只見石田三成單膝跪地,在那裡候著,家康笑道:「治部大人,你要小心,別讓天上出現雲彩啊。」
「雲彩?」
「天上的雲彩遮住了富士山,鬍子(指秀吉)可就不幹了。小心些,莫要把帽子弄歪了(喻掉腦袋)。」說完,家康走出了帳外。
秀吉於二十日進入駿府城。家康也從長久保陣中進入城內,與他相見。天雨不休,秀吉打算三日內停留駿府,然後前往清見寺。家康見過秀吉後,二十一日與眾將議過事,二十二日返回長久保。
當家康抵達駿府之時,便知此城之主已非德川。城郭內外到處都是秀吉的家臣。他得知秀吉已經精神煥發地抵達,便直接由大門進入了本城。德川並沒有因此新建城池,只是打掃整齊,換過榻榻米。
在大廳兩側,排列著秀吉的手下,身穿華麗的戎裝,讓家康為之側目。
「請進!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家康在門口施了一禮,來到秀吉面前。秀吉把身右的位置空了出來。但是家康並未上前,只是和淺野長政、三好秀次坐在一處。
秀吉喜歡捉弄家康,而家康也常常不動聲色地予以回擊。在這種場合,面子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小田原陷落後的移封之事,若在這時讓秀吉心生芥蒂,日後必定吃虧。世人紛紛傳言,秀吉不僅要將家康遷往關東,還要將他置於北奧州的伊達及蒲生氏鄉等人的牽制下。
家康經過一番算計,認為有必要在眾人面前捧捧秀吉,可如此一來,就彷彿秀吉戴唐冠之舉一般,遂道:「大人不辭辛勞遠道而來,家康榮幸之至。」
秀吉愣了一下,秀次和長政都翻起了白眼。
正在此時,家康身後傳來大得驚人的高喊聲:「主公!」
家康聽聲音,便知來者何人。這人本不該在此——他分明是應待在遠江的本多作左衛門。
「作左,是你?」家康抬起頭,只見作左衛門大步從秀吉的家臣之間穿過,碰撞著他們的鎧甲,嘩啦右聲。他傲然站在秀吉面前,全身顫抖地叫道:「主公!主公糊塗!」
作左在這種場合下高聲喧譁,不僅讓秀吉,就連秀吉的部下也甚是生氣。
「唉!」家康皺起眉頭,搖了搖頭,「作左,你怎來了?」
「先別管我,主公您這是什麼樣子!」
「關白大人面前,不可造次!」
「什麼不可造次?我身為三河武士,豈能看到主人犯錯而坐視不管。主公,您究竟是怎麼回事?主公什麼時候成了一個只會逢迎拍馬的人?」
「無禮!」秀吉高聲怒喝。
但是,作左決不會退縮,他似乎對這一日暗自期盼了許久。這便是作左,他要以這次行動作為給家康最後的贈禮。或許他乃是在和石川數正較量。總之,他一如既往地冷笑了兩聲,根本不把秀吉的呵斥放在眼裡,從容道:「主公,難道您不為您的行為感到可恥?這究竟是誰的城池?五國之主怎可輕易將城池借給別人,自己卻像個外人一般在外遊蕩?」
「老頭子,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家康隱忍道。
「不,我還不能走,我定要讓您清醒過來。三河武士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可不是為了讓主公這樣任性、這樣感情用事的!」
「你說夠了沒有?」
「主公您代表三河武士,怎能如此迂腐?」
「你退下!」
「我還沒說完。如別人要您讓出城池,主公是否會把城池連同夫人一起讓出?難道您不會後悔?」
「退下!」秀吉又怒喝。
「你休要在這裡指手畫腳!你退下!」作左對秀吉怒喝,轉而又道,「主公,難道您還不明白?連夫人都被當作人質,這還不是奇恥大辱?還會有誰為這種人效命?」他這一番話像刺刀般銳利,在大廳裡迴盪。
然後,作左傲然環視了一眼四周,大步轉身離去。一片死寂。如此目中無人、淒涼悲壯、慷慨激昂的一番話,使得在場眾人都無從評判,也無從生氣,只是呆然。
「嗯。」秀吉低吟了一聲,「他便是本多作左?」
家康道:「我身邊像他這樣的鄉下人還真是不少,傷腦筋啊。」
「嗯。」秀吉再度低吟了一聲。但是他臉上毫無怒意,反而有感動之色,「他罵得好!連我也一起罵了。」
「請大人見諒,他只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頑固。」
「我無權過問你的家臣,不過,他實是難得。我並未生氣,如果是其他人,我決不會讓他就這麼離去。哈哈哈。好了,大家接著說。」
於是,作左的事情就這麼被擱到一邊。家康、秀吉、近藤松林面前上了茶點,開始議事。
但是,本多作左衛門並未就此罷休。他昂首挺胸離開大廳,回到了坐落在虎口御門之外的自家宅子。妻子原本以為他應該身在陣中,不料他一人悄然回來了。
「發生什麼了?」妻子在暮色中的玄關處等候,並未立即端來洗腳水。
作左默不作聲地回到房裡,把刀放在刀架上,解開身上的盔甲。他很清楚家康和秀吉在廳裡說什麼。他能不顧一切說出心裡話,已了無遺憾。但是主公能夠從這番言辭中明白,這是他最後的贈禮嗎?
「把硯臺拿來!」作左對戰戰兢兢的妻子道。
「好。不過,發生了什麼?您不是和孩子一起在陣中嗎?」
作左不答,只是咬著筆尖,磨著墨,將捲紙攤開,口中念著:「老夫才盡,所幸德川氏羽翼已豐……移封關東之時,便是主公再上臺階之日。老者當退,新人當進,盼主公別擇賢才,以助偉業。」他想借機激勵家中的老臣,並寧願讓人把他看作老頑固,就此離去。然而,他心中有意,卻拙於筆端,只得就此停下。
「您究竟在寫些什麼呀?怎的臉色這般蒼白?真讓人擔心啊。」
「你別擔心,我已經做了應做之事,已不輸石川數正了。」
「輸給石川?」
「是啊!他拋棄主君,肩負叛者名聲。但是,小田原之戰後,他就會成為大名了。而我作左無論是在主公面前,還是秀吉面前,都已無立錐之地。」妻子驚訝地看著他。作左扔下筆。與其長篇大論,不如就此停筆,他不想再寫什麼,該明白的,眾人總會明白,若不明白,多言無益。但家康可以借作左的做法,迫那些令他不滿的老臣們退隱。
「我已經盡力了,其餘之事就交給神佛呢!」
「究竟是什麼事?」
「沒什麼,我打算退隱!我剛才把主公狠狠地罵了一通。」
「罵主公?在哪裡?」
「在關白麵前。你放心,驚訝的不是主公,而是關白。主公似乎很想討好關白,我卻沉不住氣,我不怕關白。當決定要嚇唬嚇唬關白時,我就知,我在德川氏已經走到了盡頭。」
「您為何這麼做?」
「你不知最好。這便是我作左,哈哈。夫人,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唉。」
「現在我除了切腹自殺,別無他法。」
「您……」
「不錯,對你來說,我是個任性的丈夫。但是,你還有阿仙。我死後,你就和阿仙一起過同子吧。」作左冷笑了幾聲,淚水卻從他眼眶裡流了出來。人真是難以明白之物。一個毫無私慾的人,卻無法得到眾人的理解,數正便是這樣。但作左更是怪誕,他不念佛,只斥責主君和關白,就可以驕傲地邁向西方極樂淨土……
「哈哈。」
「大人究竟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好笑,哈哈。」
「告訴我,您為何一定要切腹?看在兒孫的份上,您應告訴我。我是武士的妻子,不會無故阻攔大人。」
「哈哈,這是說不清的,我只是覺得好笑。」作左一邊笑,一邊拭眼角的淚水,好一陣子,他才嚴肅地看著妻子。看到為了一家人不停辛勞、日益衰老的妻子,他心中湧起了哀傷和悲憫。「夫人,人生就是如此,你能明白嗎?」
「不明白,您究竟是怎麼了?」
「人在渾渾噩噩中變老,被召喚了回去。你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說起來,真是又奇怪又可悲,哈哈,實在太可笑了!」作左不停地笑著,他不知此時彥左衛門受家康之命,已悄悄來到了此地,「關白,主公,現在都如曬乾的梅乾,最後也將乾枯而死。哈哈,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