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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茶道之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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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為何為二兩黃金,就作出決定呢?」

「光悅,我並未說我一定不給那些禮金少的人。但是,如這二人性情相當,我會贈與那個出五兩黃金的人。同樣,如有人出十兩,我當然會轉贈與他。」

光悅不解地搖了搖頭:「我知道居士的意思,看來,我對居士的忠告都是多餘的了。」

「哦。那就順其自然吧。」

「也只好如此了。」

「順其自然而已。」

「您過去不是打算以茶道引導關白嗎?為何放棄此心志了?」

「不,不管是先前還是現在,我都未曾改變。」

「可您已經失去了先前的志向,已經沒有祖師日蓮在鎌倉說法時的那種心境了。」

利休笑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以為日蓮現在會說些什麼……啊,水開了,來些茶鎮靜一下吧。或許這可以讓你靜下心來,重新審視一切。」

利休無視光悅的怒氣,到弟子搬進來的風爐前面,把燭臺拉近,調整茶器,卻不讓光悅插嘴。

這確是可以讓人鎮靜的茶。利休的動作、眼睛和心,都似融入了茶中,一切都沐浴於靜寂。他輕輕把茶碗遞給光悅,道:「如何?這可是我最近要賣的茶碗,有人說,我是一個只認錢的賣茶翁。」

「我今日才聽說。」

「嘿。年輕人,你相信那些話嘍?」

光悅不答,只是品味著手中的茶和茶碗。「年輕人」這三字略激怒了他,難道他的怒氣是輕率的?抑或利休要以汙穢的世俗,來欺瞞年輕的他?或許居士想以美茶和惡意,來欺瞞他?利休正冷冷地翻著白眼,彷彿想知這一碗茶會在光悅內中引起何樣的變化。

見光悅放下茶碗,利休道:「現在感覺怎樣?」

「這……」

「你的想法並不正確,我勸你還是放棄。你所謂的祖師,必定會拄著柺杖、踏著暮色而歸。」

「在下的想法毫不可取?」

「難道茶道沒有告訴你?」

「……」

「唉!你不當急切地想改變關白。就算改變了,事情也遠未結束。一個關白之後,還會有另一個關白……世事無休。」

「……」

「況且,祖師日蓮當年三度諍諫後,便隱居山林,為往生下功夫。如今我的做法,不過學學祖師。」

「學祖師?」

「雖然這只是一個手工的茶器,但是在這小小物什中,卻蘊含我往日的性情。我將它送出,絕非因為黃金五十兩或百兩……雖然我有些不忍,但是它的主人能洞察其中之味。能出大筆金錢的人,必定珍惜它,日後也能體會它的真意……你何不由此想到關白和以後的關白呢?」利休說到這裡,眼睛漸漸溼潤了,他輕輕地將手製的茶匙貼在面頰上。

光悅依然無法明白利休的真意。每人都有自己執著之物,並頑同地堅持自己的想法。像利休這般的執著,說起來亦是世間鏡鑑。

良久,利休把茶匙扔了出去,道:「看來你還不明。」

「是。」

「你究竟有何不滿,何妨說出來?」

「居士,難道您已放棄關白了?」

「你真讓我為難。」利休笑了笑,「你為何始終脫離不了關白?各人都有命運,即使手握重柄亦然。你若能參透其中道理,必可一生順遂;你若只會心生怒氣,必定多遭坎坷。」

光悅聳了聳肩,道:「居士的意思是,不管是關白的權力還是您的金錢,都聽從於命運?」

「作如此解,不無道理。」

「如還有其他說法,在下願洗耳恭聽。居士若能讓我心服口服,我願意跪在您面前認錯。」

「談不上認錯與否,關白自有關白之善,世人自有世人之惡,人均是善惡共生。你未看出這些。有朝一日你參透了,自然會明白。光悅,你可曾見過毫無瑕疵的刀?」

「這……」

「其實,刀和人乃是一樣的。但這非意味著要對瑕疵視若無物,如此便會停滯不前。追求完美和是否有完美之物,大不相同。在追求名刀之餘,並不應排斥那些有著小小瑕疵的刀。你太年輕,性子還急躁。」

「這麼說,居士根本不在乎關白和德川大人的做法了?」

「是啊,他們都是人中之傑,你也明白,但你還是十分憤怒,原因何在?老朽終是不解。」

「好,既如此,在下便告訴居士,關白要我替他鑑定正宗之刀,要我對無名之刀賦予正宗之名,供他賞賜。」

「噢,我明白了!」利休拍了拍膝蓋。

光悅立即追問道:「如果是您,會怎麼辦?如有人命令您偽造名器,您會不會順從呢?」

利休舉起手搖了搖,嘴角的微笑比剛才更柔和,「光悅,這正是我想問你的,難道以前便無人如關白這般,要你做類似的事?」

「這……」

「一定有。由此可見,關白必定有某處令你不甚滿意。」

被他這麼一說,光悅顯得頗為狼狽。利休說得沒錯,他從一開始便對秀吉不抱好感。

「哈哈。」利休笑了,「一開始就不被你喜之人,偏偏又說出一些令你生厭的話,難怪你會憤怒。」

「居士認為,在下不該如此?」

「我並未說你不該,但,你應更仔細地思量。你不妨把令你生厭的人看成兩個,一個是叫秀吉的凡人,一個是擁有重柄的關白大人。」

「兩個不同的人?」

「雖然他們是同一個人,但不一樣:秀吉只此一人,但關白世世不休。光悅,你厭棄的不是秀吉,而是關白。」利休喝了一口茶,繼續道,「假設秀吉不是關白,而是一個名叫羽柴筑前守的大名;如秀吉不令你鑑定正宗,或者即使他這麼要求你,你也不會發怒。或許,你還會平靜地勸服對方,讓他不要這般說笑。」

「居士這麼說,未免太武斷了吧!」

「不,人在憤怒時,往往會看不清真相。你厭棄的並非秀吉,而是關白的權柄。其實,是你未將他們分別開來。這便是年輕人的毛病。你厭棄權力,卻將自己的恨意轉嫁到秀吉身上,甚至連我也罵上一通。」利休停下來,觀察光悅的反應。

光悅內心頗為激動,因利休的最後一言,似刺入了他的胸膛。

「關白乃一個無理之人,換言之,他乃一個不分善惡、任性自我之人。我就是看清了這些,才留在他身邊。我若說是侍奉他,或許你會生氣。但我只欲盡我所能去勸諫他,若是祖師日蓮,也會這麼做。」

光悅靜靜地咬著嘴唇,全身僵硬,低頭看著膝蓋。看來,利休並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淺俗。居士能把秀吉和關白分開,說得又如此入木三分,怎不令他心驚?

「如你我是武將,或許會將此事視為稀鬆平常。武將無出世之才,便不能像你這般沉迷於知識,或評鑑刀劍;也不能如我這般埋首於茶道。你沉迷於刀劍,我沉迷於茶道,卻也會有醜陋之行。成為一個二三十萬石俸祿的武將,並不會因治理一國半國而感到滿足。如此一來,勢必與關白或是其他大名發生衝突。目前,我便是因與關白不合,以生病為由,離開了他。但,我並不恨關白,我雖暫時離去,但對他還是甚有興致,掛懷不已。他雖然身有瑕疵,卻是一個難得的井戶茶碗……」

「居士!」

「瞧你的眼神,似已明白些了。」

「不!」

利休緩緩地搖了搖頭,「你定有你執著之相。是啊,我何嘗能免?我們不應強迫彼此。但,如不能看清楚這些,一怒離去,就太過愚蠢了。」

「嗯。」

「我們應用畢生尋求至理。為政之道,不過為了求得百姓安居樂業。我想,你應知哪一條路才最為艱險。」

光悅頹然垂下頭,利休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嵌入他的心頭。像光悅和利休這種人,與武將和當權者斷不會秋毫無犯。利休並非要他與人同流合汙。

利休又道:「你不妨以水土不服為名,請求回京都靜養,關白還會關心你的身體,他便是這樣奇妙之人,是一個大器之材!」

這時,弟子們端著飯食進來,夜已經深了。

利休和光悅默默地吃著飯。

他一言不發,大概已然明瞭。利休心中想道,遂一直保持沉默。但是光悅卻有另外的想法。他一直在咀嚼利休方才的那一番話。除去年齡上的差異,他與利休的習性確實頗為相似,他們都不向現實低頭,即所謂頑固者,但這種尋求事物本質的純真,甚是可愛;光悅信仰日蓮宗,利休也常坐禪,希望能成為一世師表,這點野心也頗相似。利休認為光悅「太年輕」,他這頗為和緩的說辭,對光悅卻有相當大的影響。

光悅不由懊悔,開始反省。居士說,即使不與秀吉衝突,像他們這樣的人,也必定會和當權者摩擦。或許吧,謀取權力,尋求真理之人,應是相同的。光悅思量著,卻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這就是「太年輕」的緣故吧!

居士還警告他,若再這樣憤怒,必會招致殺身之禍,並勸他以生病為由,要求回到京都,這或許有道理。但老是在當權者面前言敗,究竟好不好呢?若是祖師日蓮,必定會認為這種退敗是可悲的行為。

當利休正在吃第二碗飯時,光悅突然放下筷子,哭了起來。利休倒是十分冷靜,不過在一旁侍候的弟子,嚇得倒退了一步。

「嗚嗚……」光悅顫抖著肩膀,抓著兩鬢,「我……我……我到這兒來,毫無成就……」

「不!」利休放大嗓門,壓住他的哭聲,「你已經得到了一個經驗,我相信遇到同樣困難之時,必能勇敢面對。」

「勇敢?」

「不錯。」利休柔和地笑了笑,「有此種經驗的不只你一人,我也有了。難道這不值得高興嗎?為了往後,仔細地思索,不僅可以讓你更加充實,也有助於來日。你還是趕快準備回京都吧。」

光悅再次垂下頭,咬著嘴唇,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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