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直靜靜地閉上眼睛,依舊沉默著,看來家康要從斡旋者的身份一變而成勸降者了。更讓他失望的,是負責鎮守韭山城的叔父氏規竟已開城投降。氏規與其兄氏政、氏輝一樣,乃是強硬一派。月初,氏政就聽說秀吉曾派遣朝比奈泰勝催促氏規開城投降,但氏規信誓旦旦地表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這番話還依稀在耳,但不到二十日,他使開城投降!難怪松田憲秀會嘆息連連。
「德川棄我不顧,韭山城已降。此外,」憲秀唇色發白,顫抖地繼續道,「昨晚聽井細田口傳來訊息,氏房大人陣中的瀧川雄利和黑團孝高二人,已接受了關白的招降。」
「什麼?」
「氏房並未將此事向主公稟告,不知他有何算計?」
氏直差點站立不穩,急忙靠住櫻花樹幹。現在,就連弟弟也投降了!
太田氏房乃武藏的巖規城主,亦為氏直之弟。他負責鞏固通往小田原城的井細田口和久野口之間。
「據在下推斷,關白必已說服氏規、氏房與其他族人,想以此孤立主公,然後再作決戰。據可信的密報,最近秀吉已離開了小田原,到關東巡視,並命令秀政到鎌倉宣揚兵威。」氏直感到眼前一片黑暗:韭山陷落了,就連弟弟也降了……如此一來,就等於砍斷了北條氏手足。雖然糧草尚豐,敵人也尚未展開強勢的攻擊,大家原本是想以逸待勞,等待長途跋涉而來的敵人自投羅網,沒想到就這樣落入陷阱。
「憲秀……你怎麼想?」
「在下認為,即便城內這六萬人死戰……也於事無補。」
「那麼,你有何建議?」
「如果主公投降了秀吉,恐老城主和氏輝大人必會不從,所以,這種事還是交給在下去收拾吧。」
「你有什麼打算?」
憲秀睜著血紅的雙眼,怯怯四顧。頭頂蟬鳴不斷。陽光普照大地,酷熱使得全副武裝的戰士衣內汗水直流。
松田憲秀邊拭汗,邊壓低聲音道:「我們打算立刻回到上方口和酒匂口,再派密使前往早川口的寄手、細川、池田、堀等陣地。」
「詐降密使?」
「是。現在除了苦肉計,實無法阻止敵人的總攻。」
「這麼說,敵人確要展開總攻了?」氏直劇烈地咳嗽起來,「現在這麼做,還能挽回頹勢?」
松田搖了搖頭,「我的想法和主公不同,如果我們就此投降,對方必定不會放過我們。這樣,豈非敗得太慘了?」
「你說下去吧,你有什麼算計?」
憲秀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道:「在下打算偽作私通敵軍,把池田、細川、堀的隊伍從早川口引入城內。」
「將他們引進來,勢必展開一戰,並不能挽救六萬人的性命啊!」
「這……這是苦肉計。」
「你詳細說來,我還是不明白。」
「我欲假裝謀叛,然後再請主公以‘私通敵人’的罪名拿下我。」
「拿下你?就在敵人攻打之前?」
「是……」憲秀的聲音依然顫抖著,看來他實是一個膽小之人,他決定這麼做,必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也難怪緊張得發抖,「如敵人展開攻擊,一切都完了。所以,在下打算派出密使,緩和敵軍的攻勢,然後您將我拿下。不過到時候,還要請主公負責指揮早川口的守備。」
「哦。」
「或許城內外會因為出了我松田憲秀這號人,要求議事。在此之前,韭山的氏規雖已決定投降,但他應會到城內來。」
「那又怎樣?」
「如此一來,議事時終究多了氏規和氏房這兩個主張議和之人,再加上在下私通敵人,除了開城投降之外,實無他法。在下想,老城主和氏輝大人也會明白。松田憲秀為拯救城內的六萬人性命,寧願一死。」說到這兒,憲秀禁不住掩面哭泣。
氏直終於明白了憲秀的意思。雖然憲秀這麼道來,但這似遠非苦肉計能說盡。等待機會的北條氏不是為了戰事,而是為了投降。此前北條氏苦心拖延議事,反覆討論和與戰,卻遲遲不能下決斷,坐失良機!父親氏政和叔父氏輝乃是世間少有的頑固之人。但事態惡化至今,身為家主的自己豈能脫得了干係!
「唉!」氏直嘆了一口氣,額上早已滿足汗水。彼時議事,主戰派父親氏政和叔父氏輝或許會妥協,另有氏規、弟弟氏房,以及並不反對議和的上田朝廣及內藤豐景,松田憲秀又被拿下……如此一來,主戰方明顯處於弱勢。
氏直內心悲痛不已,額頭和腋下冷汗直流。「我究竟算是什麼家主?」
氏直從一開始就主和。但是,在父親和叔父們的壓抑下,他終不敢說出心裡話。或許,此刻站在他面前發抖的松田憲秀,也和他有同樣的弱點,只不過在強行鎮定罷了。
「唉!我也和你一樣有罪。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去做,我絕不會不顧你。把你拿下,決定開城投降之後,氏直也會切腹自殺,方能挽救六萬將士、父親及叔父的性命!」
「主公!我們就此別過了。」
「下次再見時,我會鞭打、責罵你。或許,這便是懦弱之人當付出的代價。」
「若非如此,會有更大的代價。」
「好,你去吧。」
「主公保重。」憲秀再次悄悄地看看四周,朝西邊遁去。
在這世上,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力量在主宰人生。用高祿奉養家臣,無非是為了有朝一日讓他們出生入死。然而結果卻完全相反,一旦事發,真正肯出死力者寥寥可數。北條氏最終還是踏上了滅亡之路。若眾人都是膽小鬼、懦夫,那又如何?當初秀吉命令進京,如北條眾人不敢反抗,頂多削掉一國半國的領地,現在還是堂堂關東霸主。家康推動和議,織田信雄也頻頻派使者前來,就連本阿彌光悅和隨風這樣的民間之人,也都向北條氏示好,提出忠告。然而,北條氏坐失良機,導致滅亡。
「等到一夜城完成,秀吉必會在兩三日內發動總攻。」
憲秀說得不錯,從這兒無法向石垣山頂上射擊。但一旦對方開炮,一半以上的城郭會被炸。氏直大聲對貼身侍衛道:「傳上田來!」
「主公。」上田朝廣過來,一臉嚴肅跪伏在地。
「你認為憲秀這人怎樣?」氏直徑直問道。
「主公何意?」
「你不覺得他言行缺些謹慎嗎?」
「這……」
「他有些怪異,你派人監視與他交往的人,再找兩三人到陣中去。」
「這……」
「或許那廝與敵人私通,我早就看出他一臉畏懼之色。萬一他向敵人通風報訊,你要立刻稟報於我。如能將之拿下血祭,或許能夠振奮士氣。你明白了?如有閃失,便和憲秀同罪!」說完,氏直的內心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厭惡,他不等上田回答,轉身朝本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