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此事。」
「官兵衛,你呢?」
「沒有。在下認為,並無令松田接應的必要。」秀吉突然皺起了眉頭,「哈哈哈,松田那廝,原來玩的是苦肉計。大納言,你以為呢?」
「不錯。」
「這就是了,這樣看來,他也可憐啊。好吧,瀧川,他既是奔你而來,你就和官兵衛一同前去答覆吧。」
「是!」
「就說,我已知氏直的意思了。」秀吉說到這兒,回頭看了看家康。家康看似十分冷靜,但內心卻頗為焦急。秀吉會如何裁決呢?一旦他下了決斷,一切便都結束了。雖然想為氏直說情,家康卻不敢張口。秀吉似洞悉了家康的心事,臉上露出笑容,然而,他的笑愈看愈讓人感覺到一股嘲諷的寒意。「大納言,你認為在重臣之中,是誰誤導了北條父子?」
家康愣了一下,低頭沆思良久,單是重重嘆了口氣,不言。
秀吉遂道:「從年齡和家世來看,應是大道寺政繁。官兵衛,你說呢?」
家康依然默不作聲,官兵衛挺身而出:「是!」
「好,就這麼定了。官兵衛,你告訴他,這不是降服,而是和議。就算是我對北條五代的心意吧。不過,我的條件是……讓氏政、氏輝切腹。」
「氏政、氏輝切腹?」瀧川雄利十分驚訝,黑田孝高也大感詫異。
「此外,令大道寺政繁及松田憲秀一起切腹。」
「這……」瀧川雄利挺直身子道,「松田憲秀也要切腹嗎?」
「哼!我若寬宥了這種在主公落難之時私通敵人之人,豐臣秀吉將以何服天下?」
「是。」
「不過,瀧川,話雖這麼說,但這只是表面的理由。」
「表面的理由?」
「我要他切腹,也是為他好。你想想,他為主公著想,寧願揹負背叛者的汙名……與其讓他活下去,不如成全了他一片苦心。」
「在下明白。」
「至於氏直……」秀吉又回過頭來看看家康,「為謹慎起見,把他放逐到高野山吧。」
黑田孝高笑嘻嘻看著家康。家康屏住了呼吸,他始終保持沉默,似早巳洞悉秀吉的心意。
「大納言,你覺如何?」
「大人的決定很是公允。」
「哦?不錯,不錯。」秀吉終於笑了,「雖說讓他到高野山,不過還是可以帶著韭山的氏規、巖規的氏房、氏邦等人。對了,切腹家臣的孩子,也可一併帶去。」
黑田孝高冷笑了幾聲,「在他動身之前,是不是該施捨一些糧食,否則,這麼多人怎麼養活呢?」這話與其說是講給秀吉聽,不如說是讓家康聽。
家康細細品味著黑田孝高的一番言語。秀吉真不愧是關白,不讓氏直切腹,卻讓引發此事的強硬一派氏政、氏輝忉腹自殺,來了結此事,不能算是苛酷。令老臣大道寺政繁和松田憲秀切腹,雖貌似處置,實則不然,因一旦氏政切腹,他們也必定以死相殉。至於讓氏直帶著氏規、氏房、氏邦等人一同前往高野山,說是為了謹慎起見,但也蘊含著為北條留下遺孤的意思。秀吉事前必定與黑田孝高談論過此事,內中含有安撫家康之意,不讓他有異議。
聽了孝高之言,秀吉縱聲笑道:「哈哈。難道我會讓他們餓死在高野山?放心好了,生計不成問題。」
家康微微垂首。秀吉和氏政氣度的不同,由此可見一斑,所以一個取天下,一個家破人亡。
「德川大人,您知主公把氏直放逐高野山的深意嗎?」孝高問道。
「這……」
「高野山乃是禁止女人居住之地。」
「不錯。」
「因此,氏直不能與夫人同行。」
「這些我明白。」家康沉重地回答。看來秀吉不想自己說明,而讓孝高暗示,氏直將與督姬分離。
「主公,您認為在接受城池之前,應該先派誰前去?應事先定奪。」
「官兵衛,已有定論的事不要再問。」秀吉眯眼道,「關八州乃是大納言新領,就讓大納言自己去決定吧!是不是,大納言?」
家康一時無法張口,只用眼神表示同意,他眼前浮起了氏直和督姬的可憐之態。
「官兵衛,你還有事嗎?」
「沒有了。既然接受城池之事由德川大人負責,其餘諸事就由在下和瀧川……」
「在氏直前往高野山之前,應將他安排在何處?」秀吉道。
「原本應交與德川大人,但考慮到北條夫人,在下想還是交給右府大人家臣瀧川吧。」
「哦,好,好。大納言,你聽到了嗎,你就儘快準備接受城池吧。」
家康恭敬地施了一禮,起身,「那麼,我先告辭。」小田原的事情終於如此終了,他心口一熱,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家康剛走出大廳,隨他前來的本多佐渡守立即憂心地走上前來。家康低聲道:「佐渡,我們回去。備馬。」
「是。」佐渡朝站在一旁的鳥居新太郎使了個眼色,小聲問道,「關白大人情緒如何?」
「小田原的事已經決定了。」家康悶聲道。
但佐渡對此似並不十分在意,或許在家康和秀吉會面期間,他早就已經通過手下,從秀吉的貼身侍衛處打聽到了什麼,他在這方面具有特殊的天分。「有無談到關八州及甲斐諸事?」
家康輕輕搖了搖頭,「目前還不是時機。」
「主公實在太好說話了,一旦事情定了下來,以後就很難開口了。」
家康避而不答,「氏直要被放逐至高野山,這個決定已算是十分寬宏了。」
「是啊,一萬石的糧食……這是不是要從我們的新領上出呢?」
「你似乎不服?」
「要把新領地分給族人和譜代之外……」
家康回過頭冷冷盯著佐渡,怒道:「住嘴!若有人不交出這塊土地,就要切腹自殺!」
家康大步走出大玄關,並未立即上馬,而是站在庭院旁邊,俯視著從早川口向上方口綿延的北條陣營。本多佐渡默默站在他身邊。
在炎炎烈日之下,海風吹動著旗幡,吹過綠野,遠遠望去,像一幅引人入勝的圖畫。主從二人一個在計算恩賞,一個在擔心將來。
「佐渡,憑此天險築城,卻不戰而敗,實在……」
「這一切源自於心,沒有敵人比自己的心更可怕。」
「氏直要在瀧川的陣營待上兩三日。」
「是。」
「這是我對女婿最後的贈禮,你要瀧川告訴氏直,為了防止那些有功之人日後遇到困難,我會發給他們一紙書狀。」
「是。擁有這張紙的人,就可以投奔德川……」
「不錯,凡是對主公忠義之人,我們都應照顧。」言畢,家康再次搭手望向敵陣。往來於陣地之間的人,像螞蟻般忙碌而急切。
騎馬出了城門,沿著綠意盎然的山道從西邊繞到北邊,一路上,家康幾乎沒有開口。從東側走海邊的路近些,然而慎重的家康選擇了繞道的山路。左邊為細川忠興的大營,家康決定從水尾口繞過蒲生氏鄉、織田信雄的營地,回到自己設在今井的大帳。靠近織田陣地時,蟬的鳴叫響徹林間。
「主公要不要進去看一看?」本多佐渡停馬於信雄大營旁邊。但家康搖了搖頭,過去了。
「佐渡,我又明白了一個重要之理。」家康再次走上山路時,道,「一心只想獲勝,是導致北條父子滅亡的原因。」
「哦?」
「不知道失敗的人,不懂得退讓。」
「主公的意思,您是在讓關白大人?」
「佐渡,你認為誰是下一個北條氏?」
「這……」佐渡回過頭,看看織田的營地,五葉木瓜旗在綠蔭中忽隱忽現。佐渡終於明白家康為何不經過信雄營地了。
「主公認為接下來當是織田……」
「噓!」家康輕聲止住他,「關白怎會把德川舊領交給內府?織田氏若能和我一樣,明白退讓就是勝利的道理,就好了!」
「內府不會接受更換領地之議?」
「不錯,如關白下令,他便剛好落入陷阱。」
佐渡目光犀利地看著家康,屏住了呼吸,他不需要再問下去了。秀吉不要求信雄交出織田家的舊領尾張,只表示要把家康的舊領地交給他。但尾張乃織田世代相傳之地,信雄必向秀吉要求保留。如此一來,秀吉不僅不會將家康舊領交與信雄,反而會將他趕出尾張。或許秀吉自小牧長久手之戰以來,便一直懷有這樣的心思。關白好深的城府!佐渡一邊想,一邊為信雄捏把冷汗。
「佐渡,我不會給家臣太多。如一定要有重重的賞賜,才肯效力,這種家臣不要也罷。過於豐厚的俸祿,反而會削弱鬥志。這便是北條氏敗亡的原因。」
佐渡驚訝地看著家康。秀吉把德川氏數代費盡心血經營的舊領收回,改賜關八州之地,此事必定引起德川眾臣不滿,這正是本多佐渡憂心乏處。若要消除不滿,除了增封,別無他法。佐渡曾秘密和井伊、本多、神原、酒井、大久保等人談論城池與領地分配之事,以準備回答家康的詢問。然而,家康卻明白表示,不會給予家臣太多領地。但是,主公該如何平復家臣的不滿與不平呢?
「佐渡,我終於明白作左衛門在關白麵前那一番諫言的用意了。」
「左衛門?」
「不錯,難得的諫言!他要我帶領著不問俸祿的家臣一同前往關八州,否則便會掉入關白的陷阱,這老頭子的苦心啊!」
「是啊!」
「老頭子親口表明,他非為了俸祿而效命於我。」
再也沒有比這一當頭棒喝更為沉重的了!本多佐渡困惑不已,他原本想輔佐家康作種種安排,這番心意卻白費了。
「佐渡,我將依據眾人將來的功勞,重新分配領地和城池。」
「是。」
「有誰內心不平,自己找我來理論,我會盡力說服他。」
「是。否則恐怕不易治理這片新領。」
「治理新領地……」
「是啊,那些粗魯的關東武士,恐怕要費些心血收服。」
「哈哈哈。」
「主公笑什麼?」
「佐渡,我想的,並非只是治理關八州,一切不會這麼簡單。這也不僅僅出於忍耐,德川家康乃是為了天下啊。」佐渡再度瞠目結舌。
家康緩緩打馬,眼望前方,朝東而行。他以因不知天下大勢而致敗亡的北條氏治城為基,朝東發展,巧妙地化解了秀吉的矛尖。
太陽已經落山,左方寬闊的海面,如火一般燃燒起來。不知何故,佐渡不由胸口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