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這麼認為。」
「大人認為是中國的毛利或藤堂了?」
「不,不!」
「……」
「這個人便是你。」
「大人真會說笑!」
「這世上總有些不安分之人,對嗎,官兵衛?」
一直沉默的澱夫人,突然笑了出來,「哈哈,分出勝負了!大人,您勝了!」
此日,小田原當是一片悽風苦雨,雖有兩名重臣尚未處置,但氏政和氏輝已經切腹自殺。但並不是死幾個人就能解決一切,還當有更多的人隨他們切腹,若不殉死,必定因道義而掙扎、痛苦。然而,此處卻一片歡聲笑語。秀吉、澱夫人和孝高,下人及眾侍衛,無不滿面喜色。
秀吉聽澱夫人的一番話後,捧腹大笑,「官兵衛,我只是說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大人這玩笑可開大了!長政還是個孩子時,在下就跟在他身邊,掌控他們父子的命運。」
「哈哈。好了,好了。我知你這麼做都是為了我,確實頗為辛苦。」
「大人能知最好……不過,剛才在下真是虛驚一場。」
秀吉看著孝高那顆在荒木村重城內被囚時禿了的腦袋,覺得甚為可笑。信長有時叫秀吉「禿鼠」,然而秀吉認為稱孝高為斑鼠更為合適。「官兵衛,我還想借你的才智一用。」
「只要不是說笑便好。」
「有關公子的事。」
「鶴松丸公子?」
「不錯。現在我把他交給大坂的北政所照顧。」
「哦。」
「他稱北政所為大媽媽。」
「大媽媽?好乖巧的稱呼!」
「但是,澱夫人說回去之後,便把他要回。你想到時這孩子會不會不願離開北政所?」
「主公欲把公子帶回澱城嗎?」
「我是有此想法,想問問你。」
孝高十分無奈,他不願談論此事。但若不如此,兢失去了表現的機會。其實他並非沒有應對之策,此策一齣,秀吉許對他刮目相看。
「大人交給我吧。」孝高拍拍胸脯道,「大人可以保持沉默,在回到澱城之,在下會讓公子回來。」
但孝高並無良策,只是若不如此,恐怕無法收場。
澱夫人對孝高嫣然一笑。
秀吉在澱夫人出發之後,也於七月十六離開小田原,朝東而去。澱夫人離開一夜城後,十五日在沼津投宿。秀吉令毛利氏部將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廣家,準備三十頭牲畜搬運物什,並安排挑夫六百,護衛、隨從若十。一行人足以讓沿路觀者欽羨不已,但和秀吉東征的隊伍比起來,就微不是道了。
從天正十八年七月到次年八月,乃是常勝關白秀吉是生最得意之時,卻也是他命運的轉折,因為,他最疼愛的鶴松丸於天正十九年八月病死。人生吉凶禍福,總是難以預料。
當然,現在的秀吉對一年後愛子夭折之事毫無預見。他自認為平定了天下,擁有年輕的側室,又有子嗣繼承衣缽,可算是最幸運的人。而今,他又將離開小田原,前往鎌倉,怎不春風得意?
往鎌倉的道路早已清掃乾淨,準備迎接王者。秀吉所到之處,大名爭相奉迎,天下已無一人敢生二心。
秀吉打算讓家康移往江戶,蒲生氏鄉駐於會津,同時將未遵從命令的陸前的大崎義隆、葛西晴信,以及磐城石川昭光、白河結城義親等人,一一除封放逐。騎在馬上,秀吉思索著要將南部七郡賜與南部信直,讓佐竹義重和義宣移往本領,伊達政宗移往米澤,以均衡彼此勢力,使之不敢妄動。
沿途之上,右邊是廣闊的大海,左手是綿延的群山,它們似為秀吉而生。沿路迎接的百姓、天空、大地、清風、花草……甚至太陽,也似都在向他歡呼。
從藤澤出了片瀨,經過賴朝、又經兄弟相爭的腰越時,秀吉覺得自己即如傳說中的神人一般。他把隨侍在旁的宇喜多秀家叫來,道:「賴朝有何了不起!」
這話來得突然,秀家只得朝天一拜,「一路上,風和日麗,大概是知道大人要到來吧!」
「哈哈。秀家,說什麼呀!我當然知道這個。」
「哦。」
「我乃太陽之子,上天豈有不眷顧我的道理?」
「哦。」
「算了,我只是想到賴朝兄弟,內心有些不平。你瞧瞧我的兄弟們,不,不只是弟弟,就連我的姐夫、妹婿,也個個對我心悅誠服。」所謂姐夫,便是秀次之父;妹婿,當然指家康。
秀家施了一禮,不解地掉頭離去。
秀吉騎在馬上,眺望大海,俯視群山,不時縱聲狂叫,不知在呼喚何人。有時他激動地大聲喊:「八幡太郎算什麼!」「平清盛又有何了不起?」沒有回答,或許他根本不期待任何回答。當意識到無人聽見時,他便又恍惚地說道:「唉!罷了!」
當一個人陷入不幸深淵時,往往會失魂落魄。看來,人在最得意的時候,也會忘形。人處於不幸之中,總是需要別人的安慰;當得意之時,卻不需要了。
一行人抵達八幡宮,在官司的引領下參拜完畢,繞到了白旗社。站在被視為神祗的賴朝木像前,一行人不禁感到一股肅然的清冷之氣。眾人聽宮司將賴朝的壯舉娓娓道來,秀吉卻徑直走到木像臺座旁,像對活人般道:「賴朝!」隨即拍了拍木像的肩膀,靠了過去。
「大人莫不是瘋了?」眾人都屏住呼吸。官司驚叫一聲,捧著的供物盤子也翻落於地。
「無妨。我們好久不見,想聊一聊,是不是啊,賴朝?」秀吉又拍了拍木像肩膀,「能隻身取得天下的,唯你我而已。哈哈!」
木像當然不會回答。秀吉熟悉的笑聲,震動了每個人的耳膜,只聽他從容道:「你出身王族,祖先中有伊予守賴隆、八幡太郎義家佑護。而我,則一介匹夫。這些我可比不上你!但你我都是天下人,應好好做朋友。哈哈!」
侍衛們雖知道秀吉又開始狂妄,但寺廟裡的人卻嚇得全身發抖。
「哈哈哈。後會有期,保重。」秀吉說完,禮也不施,轉身便去。此舉雖非特別囂張,但也難說是正常,恰似一個陶醉之極的夢遊者。
然而,一進入江戶,秀吉則再度變得敏銳,恢復了往昔英姿煥發的智者模樣。在江戶,他住在北苑平川口的日蓮宗法恩寺,笑言:「若家康同行,我便教他築城之法。」
是夜,秀吉宿於此寺。第二日,七月二十,被放逐到高野山的北條氏直一行,也從小田原朝西出發。除氏邦、氏房、氏規一家,還有檜田直憲、大道寺直繁等約三百人同行。秀吉要黑田孝高轉達家康,若氏直在高野山的寺中能夠謹慎行事,到十一月底便可到山下借住,這使得一行人為秀吉的寬宏心存感激。原本惶惶的百姓,也開始心安。
「真不愧是關白大人,如果是信長公那樣的大將,真不知會怎麼做呢。」
「真是寬宏大量啊!聽說連被放逐到高野山的城主,也給予食祿呢。」
「是啊!否則,這三百人怎麼活法?總之,只要謹慎,北條氏應可以恢復大名身份。」
「總之,可以放心了。有德川大人在,我們絕不會受苦的。」
更讓人心穩定的,似是家康。傳言家康正在陸續找回氏直遺臣。到了江戶的秀吉當然也知道此事。但是他任家康放手去做,自己則進入奧州。或許這麼做便可讓他更加威風。
秀吉看了看江戶城和周圍的山川,便前往宇都宮。
在宇都宮,他喚來讓他不甚放心的伊達政宗和最上義光,重新安排了東海道諸勢力。佐竹義重和其子義宣也一同前來,秀吉賜與他們朱印狀,同時以義重年老為由,宣佈義宣統領常陸。他在宇都宮宣佈收回大崎義隆、葛西晴信、白河義親、石川昭光等人的領地,原因是他們不協同進攻小田原,太不把關白放在眼裡。
八月初九,秀吉進入早已一切齊備的會津黑川城。至此,東征目標可算完全達成。
秀吉進入黑川城,立即將大崎義隆、葛西晴信的領地,賞與一同前來的木村伊勢守吉清與其子晴久,同時,將會津、巖瀨、安積等地賜與蒲生忠三郎氏鄉。此外,秀吉令最上義光與伊達政宗儘早將夫人送到京都為質。八月十二,他離開會津,踏上歸途。
秀吉親自命令淺野長政、大谷吉繼、石田三成、木村重茲等人,重新丈量奧羽土地,然後便騎馬返京。他的心已經遠離此地。
得到鶴松丸之後,秀吉更積極地主張由朝鮮攻入大明。他心懷此夢,再度陶醉在常勝關白的夢境中,期待著西行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