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在座諸人都出面勸說,絕不會有此事,您是關白的茶道師,沒有關白,哪有您……而您對他一向心悅誠服、忠心耿耿。」
「謝謝他們的勸說。關白的茶道師?因關白所賜而名聞天下?唉!我難道真到了沒有關白就無法生存下去的地步了?」
「不,這只是為了緩和當時的氣氛。可是後來有一人向關白獻計。他說,若懷疑您,何不向您要一件寶物。」
「莫非便是你?」利休驚道。
「是。如是茶具,您定會毫不猶豫。所以,此人建議要一個活的寶物,也就是女兒。」說到這裡,阿吟歎了一口氣,「關白聽到這個主意,拍案叫絕,不停地點頭說:如果居士存有異心,定會拒絕。」
「哦?」
「所以他決定儘早回京,舉辦茶會,在座中提出此事。這些話都是石見先生告訴女兒的。」
利休閉著眼睛,聽著釜中的水響。
關白為了試探利休有無異心,而要求他交出女兒。若是平常,利休必十分狼狽,這次他卻出奇地平靜。一切已在預料之中,他漸漸看清,這是逼他家破人亡的手段,背後似還隱藏著別的陰謀。
最近松丸夫人和澱夫人關係緊張。松丸夫人美貌在澱夫人之上,在未納澱夫人之前,秀吉自然對她寵愛有加,且她出身京極氏,在家世方面,絕不在澱夫人之下。
她們二人看似一團和氣,實則互相嫉妒。鶴松丸再次回到澱夫人身邊後,這種對抗表現得更加強烈。只要有鶴松丸在澱夫人身邊,身為側室的松丸夫人,就永遠被壓在她之下。因此,松丸夫人突然接近北政所,欲藉機反擊澱夫人。
雖然阿吟是利休養女,但生父卻是聞名天下的松永久秀,因此她絕不可能成為他人的側室。如此看來,若阿吟也成為側室,就等於是為北政所和松丸夫人增添一名幫手。阿吟和澱夫人並不親密,卻從小便和北政所切磋茶道。
「父親,關白很快就要回來了,他若提出此事,女兒如何是好?」
「……」
「若父親拒絕,關白可能會強行索要。這是石見的看法。」
「哦……」
「他必在回來的第一次茶會上,把父親叫去,當眾提出。」
利休依然聽著釜中的水響。半晌,他輕聲說道:「這是你自己的問題。你想侍奉他嗎?」
阿吟臉色蒼白,無限幽怨地看著父親,這哪裡像父親該說的話?昨夜阿吟輾轉反側,幾乎難以成眠,心裡想的便是父親。
「你呢?或許北政所會喜歡你。」
「父親,女兒是在問您的意見。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您,我根本不想侍奉任何人!」
「哦。」利休依舊閉著眼睛,「這麼說,你是不希望關白對我心存怨恨,為了保我平安,才不顧自己的感情,前去侍候?」
利休的聲音依然那麼平淡。而阿吟卻激動起來:「不錯,您年歲已高,女兒不希望看到您生意外。」
「我明白。」
「但是,女兒卻不明白您啊。」
「阿吟,你先別急,是誰說沒有關白,就沒有我利休?」
「這……」
「好吧,先不談這個,這句話卻讓父親有了決斷。」
「決斷?」
「是,我在意此話。然而,此話卻不無道理。」
「我不明白您究竟在說什麼……」
「莫急。若我真為了茶道而死,可說是死得其所。對秀吉而言,我是茶道名家,但對我而言,秀吉是個不通情理之人。」
「……」
「但僅僅如此還不夠,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茶道。」
「為了茶道?」
「是的。不管有無秀吉,茶道永遠是世人生活的一部分。若我不這麼做,那便只是關白的利休……但,若我以茶道為主,那麼關白亦無非一個學習茶道之人。」
「什麼?」
「是要以茶道為主,還是要以權威為尊?」
「可是,父親……」
「我已決定,為了茶道,為何不與關白爭鬥一番?」利休睜大眼睛,笑眯眯看著阿吟。
「即使您和關白相爭……」
「還是會敗給權力,是嗎?但,若我勝了,我便開了茶道風氣之先。」
「這……」
「阿吟,拒絕關白大人吧!即使你真去侍候他,亦只會玷汙了茶道。你想想看,像千利休這樣的人,竟然讓女兒去當別人的侍妾……不管是真是假,總會有此種傳言。到時候,即使我平安無事,也會使茶道蒙羞。我不能放棄茶道,即使我死了,也要發揚茶道。這才是我活著的意義。」
利休洋溢的熱情像一團火暖著阿吟的心,阿吟開始重新認識父親。從情理而言,他的想法毫不僵化。秀吉稱雄天下,利休精於茶道。如此一來,即使是古溪和尚,也會對父親生起敬意。但是,作為女兒的阿吟,並非為此才尊敬父親。
秀吉一直認為,世人皆應照他的意願行事,他秀吉便是天理、是善、是正義。秀吉確有過人之處。然而他過度執著於自我,一旦有人與他發生衝突,便毫不留情地將之除去。然世上卻仍有一人讓他無可奈何,那便是德川家康。
利休已決心與秀吉對抗。一旦秀吉發怒,必會以殺戮來結束這一切。但是,阿吟對父親的尊敬和感情,卻並不因此而發。
「父親,我明白您的感受……」阿吟謹慎地說道,「真正聰明的人,應該懂得在紛爭中自保。」
「在紛爭中自保?」
「是。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方法嗎?」
利休面帶微笑,眼神卻流露出悲傷,「不,阿吟,你想錯了。自保得以生存,但最好的生存之道是,當爭時便要去爭。」
「關白大人就是因為有同樣的想法,才想殺了您。」
「是啊!沒有人肯讓步,那時,我就勝了。」利休抬頭沉思,「他擁有權力,我卻軟弱無力。對方一旦應戰,便是敗了。阿吟,從今日起,我要超越禪界。」說完,利休唱起他最喜歡的慈鎮和尚的歌:「氣長存於心,則為渡世橋。」歌聲中充滿弘揚茶道、為茶道而生之人的悲哀。利休似乎想由這歌聲跨出一步,走進「物皆自得」的境界中。
阿吟知道,父親一旦下了決心,是不會動搖的。她不知所措,畢竟她只是一介女流。
「父親……」阿吟想要說點什麼,卻悲傷得久久說不出話來。父親利休已註定有血光之災。阿吟再也忍不住,伏下身子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