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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三成進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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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吉若真心想要阿吟,定會不擇手段,但他想試試利休之心。這樣一來,若被利休拒絕,關白的臉該往哪兒擱?因此秀吉語氣強硬,就是非讓利休答應不可。

「這不是開玩笑!」秀吉認認真真道,「到了我這個年紀,知道什麼是戀慕,因此問過宗安,他說阿吟已和萬代屋沒有關係了。雖然她乃是萬代屋的遺孀,可是宗全已故去,她便只是利休的女兒了,讓我來和居士談!居士啊,我秀吉很想……把阿吟給我吧!」

利休並不吃驚。

「怎樣?」

「遵命!在下一回去,就把此事告訴女兒。」

「這麼說,你答應了?」

「沒有異議。」

「好,就這麼定了。如此一來,我從今夜起就能睡得安穩了。」

「大人……」

「不用明日送來,如她願意,我會為她準備居所。」

「大人,這只是在下的承諾,事情還未定下。」

「你不能作決定?」

「是,如大人所知,她非我親生之女,乃是賤內宗恩和松永彈正之女。」

「現在她的父親便是你。」

「是。她卻不一定會聽我的。」

「你要和她商量過後,才能決定?」

「也有些擔心……」

「怕阿吟不答應?」

「若真如此,還請大人原諒。」

「利休,休要哄我!」

「當然。」

「你說沒有異議,是故意敷衍我的?」

「不敢!只是在下教了太多茶道給她……否則,她定會對我唯唯諾諾。因此在下擔心……」

「利休,你這話好生奇怪,難道因為她懂茶道,就會拒絕我?」

「是!茶道放心於天地,天地便是神佛,神佛就是天地。奉行茶道的父親把女兒送出為妾,以謀出人頭地,會使世人誤解而玷汙茶道。因此,若她要拒絕,在下亦無話可說。在下所憂就是如此。」

秀吉屏住呼吸,敏感地覺察出利休想說什麼,立刻緊張起來。阿吟因懂茶道,或許便會拒絕關白,此理似不通!可是,讓女兒為妾,便會被誤解為圖謀出人頭地,從而玷汙茶道,利休這些話卻無一絲破綻。

利休繼續道:「在下知小女個性,故才擔心,若她拒絕,我該怎生是好,請大人教我。」

若非身處茶席,秀吉定會怒吼,他痛恨利休在這種場合下的鎮定。秀吉已完全陷入對方設下的圈套。茶道就是放心於天地云云,不就是利休自詡與神佛同格嗎?由此看來,他當然會無視秀吉的存在,若無其事地把自己的木像裝飾在大德寺山門上。秀吉努力抑制住快要爆發的怒氣,他直覺,此時愈怒,對自己的傷害就愈深。另外,他實無法立刻捨棄對利休的信任。

但若秀吉現在大發脾氣,結果阿吟卻答應為妾,那就太失顏面。先聽聽他女兒的回答也不遲。秀吉這麼想著,苦笑道:「居士啊,世人不是常說,戀慕不可以常理度之。好,我先想想看,你也儘量說服令愛吧。」

這日的茶會,在秀吉的讓步下,看似平安無事地結束了。但是,秀吉與利休的芥蒂卻越來越深。他一邊派人去查大德寺山門的事,一邊又不懷好意地催促阿吟給他答覆。利休卻總是說:「小女請求再考慮一下,她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請給她一點時問……」

在巧妙的拖延當中,奧羽卻如利休所料地出事了。伊達政宗暗中煽動領民在蒲生氏鄉領內作亂,氏鄉和政宗之間關係日漸緊張。

轉眼到了天正十八年冬天。

對秀吉而言,這決非一個快活的冬天。自那次談話後,他覺得每日來到面前的利休,都好像在嘲笑他,因此每天都很不快。

天正十九年年初,奧州的事終於不能再坐視。而這時,秀吉在日漸加深的對利休的憎惡中,突然想到應自省。

所謂葛西大崎之亂、九戶的騷亂等一直持續,留在奧州的淺野彈正少弼長政、細川忠興等,就留在二本松過年,和蒲生氏鄉共同平定暴亂。可是二本松和會津的通路卻斷了,他們也很清楚,這些暴徒背後的指使人乃伊達政宗。

這一年,京城卻甚暖和,泉邊的福壽草開著黃花。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入門內。

「利休有事要單獨向大人稟報。」這天見到秀吉,利休便道。

終於要談阿吟的事了!秀吉這麼想著,令身邊的人退下,道:「又有何事啊,利休?」

「在下想向大人報告奧州之事。」

「奧州之事?與你何干?」

「奧州有我的弟子,如細川家的松井佐渡、古田織部正等,都在風雪之中效忠,他們給我來了書函。」

這話觸怒了秀吉。不只是古田織部和松井康之,固守於二本松的淺野長政和蒲生、伊達,據說也都是茶道名家。「那又怎樣!我可不許你對我的將士無禮。」

「大人此話令在下意外。在下與人交往從不分敵我,大家都在效忠,恪守本分,如此而已。」

「哦,這麼說,茶道是不分敵我了?你有什麼要說的?」

「無論大人是否採納,利休不得不說……」

「我懂了,說吧。只是,事已至此,休要替政宗辯護。」

「大人,利休從未維護過伊達大人。我們茶人看來,蒲生無法壓制伊達政宗,請大人莫要疏忽。」

「說下去。」

「這樣下去,奧州的紛爭會愈加劇烈。因此,請趕快命令清洲的中納言秀次大人和江戶的大納言家康大人出征。不只如此,等三月雪融後,大人也需親征。這樣一來,任伊達政宗再有本事,也可以應付他了。」

秀吉乇骨悚然:利休窺透了他的心!利休還讓他開始思索,所謂憎惡,到底是什麼?秀吉已開始憎厭利休,利休自也清楚秀吉的反應。儘管如此,利休仍若無其事地向他獻策,其想法竟與秀吉不謀而合!秀吉正想讓家康派人去奧州,也想派弟弟秀長,以免移封江戶後忙作一團的家康會心中不平,而且伊達政宗也已窘況畢露。可秀長自去秋以來就臥病在床,如今病勢愈加沉重了。秀吉尚在猶疑,利休竟已提出秀次之名。

兩個互相憎惡的人,對於奧州之事,意見完全一致。若利休是黑田孝高或家康那樣久經沙場的武將,也就罷了,可他一介茶人,卻有這般見識!更惱人的是,他的茶友令他訊息靈通。可是,他卻沒有忘掉天下,是為了秀吉才不斷思考。二人的互相憎恨,竟使得世道為之一變。秀吉忽然想到,或許此如夫婦之道,彼此都承認對方,甚至在心底相敬相愛,而不能互相諒解之故,乃是對對方要求太苛。

當然這個時候,秀吉不能老老實實點頭稱是,反而冷嘲熱諷地揶揄:「你真是個了不起的軍師,黑田若是聽了,也會心悅誠服。不過,不要思慮過多,想多了皺紋會增加啊!」他叫來下人和侍衛,以封住利休的口。

可很快又發生了兩件不快之事。正月二十三,秀吉之弟秀長病亡。從朝鮮回來的島井宗室則當著眾人道:「請不要出兵朝鮮。」他詳述那裡的種種人事,大力反對出兵。

秀吉怒不可遏:「誰指使你說這些話的?哼!你把看到的情形說出即可。滾!」

秀吉後來聽說,宗室在稟報之前,曾與利休在不審庵密談過。此事令他忍無可忍,他對自己重複了好幾次:「不能再原諒利休了。」

天正十九年是閏年,過了兩個正月,進入二月後,已是春天。

秀吉忙得團團轉,除了打理奧州之事和秀長的葬禮,還要接見攜帶天竺王的書簡而來的洋教傳教士,以及安排遣去西洋的使節,好一陣子無暇顧及茶事。

秀吉為奧州的事惱火,卻只有照利休所言去做,別無他法。派羽柴秀次和德川家康去催伊達政宗進京後,他親自前往清洲城,在那裡斥責政宗,又於二月初三返京。在這期間,秀吉並沒有忘掉利休的事,如鯁在喉。這種憎惡已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扭曲。

像秀吉這樣的人,想到與利休對立,定會忍受不了,一定要用一種不著痕跡的方法,給對方當頭棒喝。此時,這「憎恨」潛存於關白內心。

與此同時,利休卻更冷靜了。他太瞭解世人的弱點,已看破了秀吉與他的關係。世上並無絕對之事,可是人竟悲哀地去追求。秀吉認為自己絕對幸運,雖然建築神社佛龕,他卻沒有信仰;談笑風生之間征服他人,卻絕不施真正的感化。因此,對茶道極為忠誠的利休,和認定自己乃太陽之子的秀吉,早晚會起衝突。而今,衝突終於來了。

由於想法的差異,二人的狀態甚為不同。利休像是全副武裝,認真應對;而秀吉卻像是連衣帶也未結好,舉起竹刀就衝上了戰場。

天正十九年二月十二,秀吉下令沒收在奧州事件中犯錯的木村吉清父子的封領後,把利休叫到自己的房間,怒道:「你真是無藥可救的愚人!」

同在席上的,還有石田治部少輔和前田玄以,二人都是利休的對手。秀吉故意讓他們在一旁,以威勢壓制利休。他當然未動殺心,只是想使逐漸與自己對立的利休驚愕且折服罷了。

「不可救藥?大人是指……」利休認真地偏著頭,疑惑道,「在下哪裡惹大人生氣了?」

「休要裝糊塗!」秀吉大喝一聲,「你對阿吟的事佯作不知,阿吟的答覆呢?」

「阿吟?那不是大人說笑嗎?」

「你說什麼?阿吟若答應了,你就當高高興興把她給我才是!」

「大人!如那不是說笑,利休有話要說。」利休正襟危坐道,「今年是信長公十年之忌。」

秀吉霎時呆住了,這話太突然,他一時會不過意來,「什……什麼?已故右府和令愛有何干系?不要轉移話題!」

「不管多麼強勢,十年之後必定有兩年衰運,這是天地不變之法則。」

「你是什麼意思?」秀吉完全猜不出利休想說什麼。三成和玄以也面面相覷。

利休是有備而來!秀吉被這些意想不到的話一刺,心中一凜。

利休似乎仔細盤算過了,以平穩的聲音繼續道:「天地法則,是誰也無法改變的。如同太陽朝升夕沉,人一生也有晝夜,若因愚昧而無法明瞭理法,碰到陰晦之時,就會敗亡。光秀、勝家的敗亡,便是他們的衰運。而那時大人與他們相反,在攻打中國的泥沼中掙扎幾年,終於迎來天亮。接下來的十年,神佛一直伴隨大人,其間做任何事,都會成功。可大人如今又會慢慢進入黑夜,失去了大納言秀長公便是明證。在這種年頭,如果縱情女色,又會如何?因此大人必須謹慎,為將要來臨的白晝作些準備。治部大人、官內法印大人也都懷著此種心情,在大人的身邊守護。」

秀吉啞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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