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
「我贏了關白,好,去廳裡!」
「父親約了客人嗎?」少庵害怕地問。
「少庵,莫要驚慌。」
「啊?」
「哈哈,馬上就會明白了。上使會立刻到達,正式宣佈放逐之令。」
「那麼,父親是在等那上使了?」
「對!茶人就是茶人。我們去等上使,他一到,你們就去玄關迎接。」
這也完全在利休預料之中。千坂兵部守住前後出口,富田左近將監知信和柘植左京亮二人便騎馬趕到。二人和利休都是點頭之交,可是,眾人都看出他們乃是石田治部的人,與利休並無交情。當二人進到大廳時,聽到茶釜中的水聲宛如靜靜的松濤,不禁吃了一驚。
「上使辛苦了!利休不是武士,而是茶人,對茶道有些心得,讓在下先敬上一碗,再聽來意吧!」
「先吃茶?」柘植左京亮看著富田左近將監,將監使了個眼色,催促左京亮坐到上座。
「居士,」將監喝完茶,放下茶碗道,「大納言秀長大人去世,你很洩氣吧?」將監打算安慰利休,他的意思是說,如果秀長活著,定會出來協調,而石田三成也不至於煽動秀吉這麼嚴厲地懲罰他。
利休收好茶碗,安詳地微笑道:「他的早逝實在令人惋惜。」
「居士,江戶的大納言來了,你可知?」
「德川大人?不,在下不知。」
「細川大人和大納言大人都在。」將監大概想讓利休去求他們向秀吉說情。可是利休好像沒有聽出來,平靜而大膽地道:「關白大人流年不利,這一兩年沒有好事。請各位務必多加註意。」
「收斂一點!」柘植左京亮斥責後,站起身,「關白有令!」
「洗耳恭聽。」利休速道。
「千利休行事不端,現將其驅逐出京,到堺港暫居!」
左京亮宣完,左近將監加上一句:「身邊不得帶任何財物。」
「明白。」
「居士,人生一世難免波折,不過,關白大人這麼仁厚……」
「上使大人!」利休聲音甚嚴肅。左近將監擔心他說出不該說的話,立即插嘴道:「不要放棄希望,閉門思過即可……」
「利休本是在等待切腹的命令,結果竟只是驅逐出京,實在意外。」
「關白宅心仁厚。」
「在下有不滿,請轉告關白大人。」
「不滿?」
「在下為了不負大人厚恩,直言不諱,結果獲罪。這是繼大納言秀長大人去世後,關白衰運的又一徵兆。他若不牢牢記在心裡,自有不幸。」
「居士,你糊塗了?你沒聽清富田大人的話?」
「不,在下絲毫不糊塗,只是並不認為今後就不需再向大人盡忠。不論何時,在下都要拼著性命服侍大人。放逐這樣的人,讓在下活著受辱,真令人意外!為何不馬上叫我切腹?此生如果再也無緣見到關白,只有請上使轉達這些話了。」這話彷彿帶著揶揄。
「那麼,居士的意思,是不肯接受關白的好意了?」
利休非常冷淡地對富田左近將監道:「您認為我會為這種事高興?可笑!」
「哦!」左近將監低吟一聲,看了左京亮一眼,「居士才是真正的諍臣,失去他乃是天下的損失啊!」
左京亮敲敲刀柄,道:「好!既然如此,我馬上回去重新請旨。你不要動,且在這裡等著。」
「哈哈。即使想動也不能了,快去快回吧!」
「柘植大人,等等。」富田左近將監道。
「你有什麼話?」
「等等!冷靜一下,我不懂居士這樣的人,為何要抗旨不遵?你說呢,居士?」
利休靜靜坐著,兀自微笑著:「到底在下是否忤逆,關白心知肚明。」
「關白並未說要殺你,這是你在胡言亂語?」
「我相信關白明白這是真話還是胡言。」
「那麼,是我們二人器量不足,不瞭解你?」
「富田大人,我自始至終都在全心全意侍奉關白,把他看得比我的性命還重要。關白雖然著惱,我的心卻絲毫不變。一旦獲罪,就戲弄於我,卻不光明正大。請轉告關白,不要再玩這些把戲了,請睜大眼睛看看倖存者的悲哀……不,我相信他有一日終會明白,請轉告關白吧。」
左近將監一時無語。利休沒有瘋狂,也不激動,他是冷靜地向秀吉進諫,不然就是捨命挑戰秀吉?這麼一想,左近將監便覺此地不宜久留。
「明白了!」他用力點點頭,看向左京亮,「居士一心求死,讓想死的人蟄居堺港,是最嚴酷的懲罰。我們告辭吧!」
「就任他胡言?」
「不!不要中他的圈套。」說罷,左近將監笑著轉向利休,「禁止帶任何東西,明早出發去堺港,可清楚了?」
說罷,二人告辭去了。利休端坐著目送他們。那二人剛出犬門,兒女三個便慌忙跑了進來。
「父親!我在隔壁聽了你們的談話,您說話太過分了吧?」阿吟最先開口道。可是利休沒有回答,出奇地嚴肅,一直眯著眼睛注視著隔扇,良久,方對道安道:「天色暗了,掌燈。」
道安依言出去。當週圍亮起來時,利休冷冷開口道:「我真恨這一切。」說著,他看了三人一眼。
「是恨關白嗎?」阿吟問。
利休猛搖頭道:「恨我自己!」
「為何?女兒不明。」
「我應更有勇氣,卻竟在上使面前說那種話……膽小!怯懦!這樣怎能令人信服?」
「您言辭那麼激烈,還覺不夠?」
「不夠!」利休全身發抖,「我恨關白,明明恨他,卻又說現在還相信他,還撒謊說我的忠心絲毫未變……」
看來,利休是為了他的話而自責。不只是他,有這種習性的,還有高山右近、本阿彌光悅等。這類人若受人所逼,就激動得想殺了對方,但不知何時卻讓自己受到傷害。
阿吟驚惶失措。萬一父親當場說要切腹,就糟糕了。目下父親只眯眼思量,他這種樣子,往往是心中畏懼……阿吟覺得,有今日這個結果,是因為她言語失當,她要是不說不願去秀吉身邊就好了,可是如今一切都太遲了。連秀吉的使者都被父親罵了回去,還有什麼辦法能挽回事態?
阿吟正想著,忽聽利休叫道:「少庵,道安!」
道安乃是利休親子,少庵則和阿吟一樣,都是松永彈正之後。「你們要好生體認生與道的契合點,再決定怎麼行事。」
「生與道的契合點?」
「對!如果不能確定,就不會真正有勇氣。我們生於天地間,斷不能逾越天地法則。」
二人目光如炬,凝視著父親。
「無論夭折還是壽終正寢,都脫離不了這個法則。因此,首先要忘我。」
阿吟屏息向前膝行一步。
「我怯懦的原因,便是還沒有明白這些。」利休依然半閉著眼,喃喃道,「為了成就道,就會產生永生的錯覺,如此一來,就把生擺在了比道重要的位置。」
「有些明白了。」少庵回答。
「可是,如此一來,即使活到百歲,對道也無益。只有尊崇道,忘記生命,拼命努力,才會讓道流傳下來。」
「……」
「我方才明白了這一點。使者離去時的寂寞身影讓我明白,他們沒有發現自己乃是天地的一部分,而因為關白的一顰一笑而活,實在悲哀……和這些悲哀之人相爭的利休,也是迷途之人。沒有發現這些,又怎能論道?」
「是……是!」兩個兒子點頭不止。可是阿吟認為,他們都還未真正明白。女子敏銳的感受告訴她,父親想為道而死!若和秀吉相爭,心懷怨恨而死,是寂寞的。因道而死卻像殉教一樣神聖。
不知為何,阿吟倒突然鬆了一口氣。這時利休的目光轉向了她:「沒有什麼話要特別留給阿吟……對了,拿紙筆來。」
「是。」
「我要留下幾句話給你,當你忘掉女子和男子不同之時,就看看這個,再喝一杯茶。」
「是。」阿吟急忙拿來硯臺、紙筆。利休飛快地在紙上寫著狂歌:
「利休果然得報應,竟想做個大丞相。」
寫完,利休捲起紙,寫上「給阿吟收藏」幾字後,交給阿吟。這時,他心情好轉,露出平靜的微笑,恢復了平素的慈顏。
「女子和男人不同啊!」
「是。」
「不論世事如何混亂,生下本性良善的孩子,養育他們成人,這就是女子的任務……生、養,這是天地仁慈之心。忘記這一點,就不是女子了。你要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
父親不想令她卷人恩怨的旋渦,阿吟突然哀傷不已,胸口作痛,她掉下了眼淚,「女兒……會永遠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