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擔心濱松城?」
「彌四郎,我決定去濱松。倘若敵人知道主公將主力推進至長筱城附近,他們定會避開主公,侵入遠江,因為那相當於支援長筱。而且他們來時,不是信玄公,便是其弟逍遙軒、山縣昌景、馬場信春等精兵強將。」
彌四郎高興得想要振臂高呼,他忍住,趕緊附和道:「的確如此!」
信康回城之前,本多作左衛門準備返回濱松城……上天已經完全拋棄了岡崎城,所有的好運似乎都降臨到大賀彌四郎頭上。「你若要回濱松,有事就儘管吩咐我彌四郎。」
「不,我還是託付給久松佐渡守。你要想方設法讓少主早日回城。否則,我放心不下岡崎。」說完,作左終於睜開眼,開始搖動手中的扇子,「將來可能還會發生這種事。如果少主再任性,就只能由你們這些老臣加以勸說了。」
「明白了。你這麼睿智,不會有錯的。」
「那麼,拜託你了。我明日一早離開岡畸。」作左慢騰騰站了起來。
「啊,如果……」彌四郎趕緊叫住作左,本性讓他還想再說些奉承之話。
作左停下腳步問道:「你還有何事?」
「有件事我十分擔心,想告訴你。」彌四郎壓低聲音,向作左靠了過去,「是關於築山夫人的忌妒。」
「哦。」
「濱松城的阿萬……聽說她懷孕了。」
「哦,我不管內庭之事。」
「我聽說阿萬的確懷孕了,夫人可能會以祝賀為由,派人前去……」
作左衛門緊緊地盯了一眼彌四郎,邁開了大步。
這就夠了!彌四郎不禁想笑,他拼命控制住自己,目送作左衛門遠去。
築山夫人和阿萬之間的爭鬥,與彌四郎既無任何利害衝突,他也絲毫不感興趣。他向作左衛門透露此事,完全是為了證明他如何忠誠,以讓作左放心出城。彌四郎終於大笑起來。人生難得有良機,能夠抓住這些機會不失時機地表現自己,正是能出人頭地者的立身之本。
彌四郎視察了在糧倉和酒谷一帶聚集起來的糧隊,然後去了築山御殿。
此次出城回來,恐怕已成了甲斐的嚮導。這是一次決定命運的行動。如果築山夫人在他出城期間有輕率之舉,就大事不妙了。夫人在他眼中,已經不是主公的正房妻子,不過是可以利用的愚蠢的好色女人。如果這個女人任性行事,一旦被人發覺,就有可能影響他的全盤大計。「不要因小失大……」
信康志得意滿,正要攻打武節城。一旦知道岡崎城落入甲斐之手,面臨前後夾擊,無論他如何魯莽,也只會俯首稱臣。那時何需讓夫人勸說?除非事情有變;現在,與其讓信康屈膝投降,還不如讓他自走死路。
築山御殿裡已經不見了喜奈的身影。看到迎出來的阿琴,彌四郎傲慢地問道:「喜奈已去濱松城了嗎?」
「是。」
「好,你告訴夫人,就說我已經準備停當,來看看她,請她到庭院中來。」
「是……請您稍等。」
「我不能久等。立刻就要出發。」彌四郎繞過玄關旁邊的柵欄,徑直向夫人的庭院走去。
「大賀大人在院子裡……馬上要出征,他盔鎧在身,想在院子裡和夫人話別,請……」
阿琴正說著,彌四郎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院中,「夫人,聽說您今天早上派人叫我。」
「哦,是彌四郎。」
築山正要匆忙站起,彌四郎已大步走上臺階,急急說道:「我有事向您稟報,請屏退左右。」
夫人匆忙站起身走來:「阿琴,不要讓任何人靠近。彌四郎,你辛苦了。」她在彌四郎身後坐下,「都已準備好了嗎?甲斐前來迎接我的隊伍什麼時候進城?」
彌四郎聽到這話,愣愣地看著夫人。她沒有發瘋。她呼吸均勻,面頰豐潤,滿臉紅暈,看起來很年輕。女人真是魔鬼!憤怒、輕蔑、憐憫……彌四郎心中充滿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為什麼這麼看我?」
「因為夫人實在太光彩照人了。」
「你又說笑。我已經是半老徐娘,時刻都在擔心自己的身體。」她臉上又浮現出妖媚之氣,卻只令彌四郎感到厭惡。他甚至產生一種衝動,想要給她一巴掌。她嘴上說著擔心身體云云,心中卻充滿肉慾。
「主公恐會難過。」
「知道我遠嫁小山田後?」
「是,竟然讓如此光彩照人的妻子跟了別人……主公會後悔一生。」
「也許吧。我已經下定決心,他不後悔決不罷休。彌四郎,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我不會忘記你的,辛苦你了。」
「夫人太客氣了。還請您在少主面前多多為我美言幾句。」
「不,並非我客氣。我有今天,全靠你的周旋。勝賴大人不但將家康舊領送給少主,還將信長的部分領地送給他。到時候我一定保舉你。」
「是,我感謝不盡。」
「我決不會讓以前的家老在少主手下當差。我會勸說三郎,讓你坐上家老的第一把交椅。」
彌四郎感到自己似被扔到了糞便上,非常不快,差點舉起雙拳。這個女人是多麼不可思議、多麼沒有自知之明!彌四郎本以為家康是冷酷無情之人,現在方明白,眼前這個女人實是太無恥、太讓人厭惡。
多年以來,彌四郎為了生存,機關算盡,不停鬥爭。在他看來,與男人相比,女人的力量和智慧如同嬰兒般幼稚。她們居然能和男人平等地活在這以力量論高低的世界上,真是可笑之極。彌四郎心情十分複雜,他一面笑著,一面只想朝築山夫人臉上吐唾沫。只要想到她是家康的正房夫人,無論減敬還是彌四郎,都對這個女人的肉慾感到無奈。無論多麼無恥的男人,在與自己有染的女人面前,都不會輕易表露對其他女人的渴慕,但眼前這個女人,卻能在一個男人的懷抱裡坦然表露出對另一個男人的渴望。
「哈哈哈……」彌四郎終於笑了出來。築山愈是厚顏無恥,此後的事態便愈是滑稽,愈令人大覺痛快。一旦事成,夫人會被送往小山田兵衛處,但三河和尾張卻怎麼可能白白給了信康?至於家老的第一把交椅……
「彌四郎,什麼事那麼好笑?」
「啊,哦……」彌四郎一邊搪塞,一邊笑了起來,「我覺得今天是個吉日,便笑了。哈哈哈。」
「你今天就要出發嗎?」
「是,少主十分焦急。」
「他們是明天前來迎接我,還是後天……」
「最遲不會超過後天。」
「時間真是難捱呀!」
夫人像少女一樣歪著頭,眯起眼睛,「在隊伍到來前,你能悄悄為我傳個話嗎?」
「在甲斐大軍進城之前……」
築山夫人媚眼如絲,點了點頭。她簡單地認為,單單靠她的這雙美目,就可打動所有人,為她做任何事。她哪裡知道自己遠嫁小山田,其實是給武田氏做人質……
「無論如何,這是打仗。誰也無法保證生死,為何以身涉險?」
「離開此城之前,我有件事必須辦了。」
「什麼事?」
「德姬乃我舅父仇人織田信長之女,我要親手殺了她!」
彌四郎再也按捺不住滿腹怒氣,不禁吼道:「渾蛋,你找死!」
受到自以為最親近之人出乎意料的怒罵,夫人頓時變了臉色:「彌四郎,我多少也算此城的半個主人,你怎可如此謾罵?」
「渾蛋!」彌四郎已經完全拋棄了虛偽的客套。他必須嚴厲斥責築山,以免她在此期間輕舉妄動。
「噢,你……你……你說,我哪裡渾蛋了?」
「你真的想聽?」彌四郎郎雙肩顫抖,直視著夫人。他略有擔心地看了看周圍,但一旦定下心來,便毫無顧忌了。「你和我彌四郎單獨相處,還有什麼架子?」
「你……你說什麼?」
「你要是略有自知之明,就當閉嘴。夫人怎麼可能是我的主人?我是覬覦著主公首級的謀叛之人,夫人是與我有姦情的女人、是對丈夫不忠的女人。我們不過一丘之貉,哪有什麼主從關係?」
「你彌四郎不是我的家臣?」
「那還用說?我是你的戰友,是你的情夫!」
彌四郎無法控制自己,繼續說道,「若此事傳到甲斐,你我都沒有好處,我不想多言。但刺殺德姬這種混賬事,絕不允許!」
「那……那又是為何?」
「你想想看。甲斐大軍進入岡崎,夫人被小山田擁在懷中,戰事會因此停止嗎?不,不會!戰爭還要繼續。你這種膚淺的女人,刺殺了德姬,只能令織田氏更加憤怒。你為何就不能善待德姬,讓她為信長生下外孫,然後將她們母子二人扣作人質?」
「將德姬作為人質……」
「不錯。在其後的戰事中,德姬是用以抑制織田氏的忌憚之器,你怎可隨便失去她?如此蠢事,不僅我彌四郎,就是信康和勝賴,也絕不允許。你定要牢記在心。」
彌四郎語氣十分強烈,夫人顯然被他的氣勢鎮住了,目不轉睛地盯著彌四郎。
「明白了?」
「是……是。」
「事情成敗在此一舉。在此緊要關頭,絕不可擅自行事。如我有一絲閃失,不但夫人,就是少主和我,也會丟掉性命,你定要清楚後果。」說罷,彌四郎立刻站起身,嚴厲地打量了一眼夫人。
夫人忙答應了一聲。即使是家康,也沒如此惡毒地辱罵過她,但她為何會如此順從呢……
出了築山御殿,大賀彌四郎仰天大笑起來。忍耐!忍耐!他拼命控制著自己,表情漸漸變得嚴肅。一向只知道任由性子訓斥別人的築山夫人,竟然被我彌四郎的氣勢壓倒,直如一個下人般唯唯諾諾。這是多麼滑稽之事。她嫁給小山田兵衛後,恐也不會省到自己成了人質。「唉,其實可笑的實不止她一人。」彌四郎忽然自言自語道,「就是主公,也愚笨至極。」
家康妄想平定天下,卻忽視妻子的不忠,才導致今日的困局,竟然不知妻子正被甲斐的臥底和家臣任意玩弄。他只如一個追趕星星的呆子,只有遠大的志向,絲毫未意識到腳下的鴻溝。連妻子都制服不了,如何奪取天下?
信康已經衝進了敵人事先設好的圈套中;而在家臣中首屈一指的鬼作左,竟然特意將如此重要的訊息洩漏給我彌四郎……每一件事,都足以讓彌四郎笑得前俯後仰。
回到糧隊,彌四郎發現隊伍已經從酒谷排到了連尺門附近。「出發!」彌四郎發出命令。山田八藏已經受命,於兩天前出發前往武節城;他的另一個心腹倉地平左衛門正讓下人牽著他自己和彌四郎的愛馬,一臉嚴肅地候在那裡。
「平左衛門,出發。」彌四郎笑了笑,翻身上馬。
隊伍出發了。表面看去是糧隊,實際上藏著許多武器,是一支龐大的戰鬥隊伍。彌四郎到城門時,只見另一個心腹小谷甚左衛門手持長槍,表情嚴肅地站在那裡。他留守城內,只待彌四郎一聲吆喝「主公回城」便負責開啟城門,將勝賴的大軍迎進岡崎城。
「甚左衛,留守期間諸事拜託了。」
「小人明白。」
夕陽西下,護城河裡倒映著河堤上的樹木。無心的城堡。無語的箭倉。
在這座城池的內庭,家康的第一個孫子、信長的第一個外孫,即將發出第一聲啼哭……但現在的信康、家康和信長在不同的戰場廝殺,他們之志和大賀彌四郎的野心截然不同。
彌四郎出了城,在馬背上緩緩回過頭去望著岡崎城,哈哈笑了一聲,旋又板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