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3·天下布武》小說信息

第二十一章 長筱合戰(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即使我一去不回,只要長筱城被攻下,我們就算達到了目的。只要他們對作手城放心不下,就不能派兵支援長筱。你叫六兵衛來一趟!」

「您要帶六兵衛一起去?」

「別人我不放心,若帶上六兵衛……」父子會心一笑。

「聽好,一定要擦亮兵器。」

「明白。」

「如果聽到我不測的訊息,就是訊號;若是我平安回來,也得作好準備。」

「孩兒一定用心準備。」

「保護好家眷,保證他們安全撤退。若是處理不當,會被家康笑話。你已經是他的女婿,此事將決定你的一生。」貞昌正微笑點頭,奧平六兵衛突然驚慌失措地闖了進來。

「六兵衛!怎麼了?這麼慌張。」美作皺眉呵斥道,「已過不惑之年的男子,怎可如此大驚小怪?」

六兵衛仍然不能平靜下來,他猛搖著頭:「黑瀨的武田信豐已直奔作手而來,甘利左衛門也急急派使者趕來了。」

「我正等著他們。他們大概懷疑我私通德川。」

「正是。他們讓主公立刻到黑瀨帳中去。」

「我知道!因此正與貞昌商量,是否帶你一起去。沒想到你這麼慌張……」

「主公儘可這麼冷靜,但事情並非如您預料那麼簡單。因為對方要在諸將評議後作出決策,所以讓您帶個人質過去。」

「什麼?」聽到人質二字,美作看了看兒子貞昌,「那也不必如此慌張。」他嘆了口氣,「他們究竟要誰做人質?」

「夫人和小公子千丸。」

「千丸和夫人?」美作聲音顫抖,但他很快又笑了,「哈哈哈,是嗎?沒想到武田家也有如此工於心計之人。但也不必慌張。貞昌已經占卜到了。」

「卦中已經顯示……」

「不錯。好,將千丸叫來。夫人正臥病在床,只要他們需要,隨時都可以交出去。讓黑屋甚九郎陪著千丸,先我出發。」

「父親。」貞昌忍不住叫道,但美作根本不聽。這次送去的人質將和前次送去的阿楓一樣,只恐均走一條死路。但此時若是徘徊不定,將對不住家康,也對戰局不利,因為家康定已下達進攻長筱城的命令。

以幼子的生命換來三千貫新領地,美作胸中一熱:「叫黑屋甚九郎和千丸過來。」

「是。」奧平六兵衛驚魂未定地站起。美作一向言出必行。但這是什麼亂世!美作晚年得子,今年十三歲的千丸,乃是他的寶貝,此子讀書習字出類拔萃,且武藝非凡,特別是箭術,家中幾乎無人能及。千丸的容貌在兄弟間是最出眾的,加上幼子慣有的嬌氣,更顯得可愛無比。

「父親!您難道要讓千丸去送死嗎?」

「渾蛋!沒人願意送他去死!」

這時,千丸和黑屋甚九郎在六兵衛的引領下到了。

老臣黑屋甚九郎似已聽說了什麼,露出大無畏的神色,眼裡隱藏著沉毅的光芒,但千丸好像還矇在鼓裡。「父親,哥哥,早安。」千丸問候完畢,眼望著父親,臉上浮現出親呢的笑容。

「千丸……」美作的聲音終於顫抖起來,眼睛卻睜得出奇的大,放射出駭人的光芒,「你是誰的孩子?」

「是奧平美作守貞能之子。還有……」他睜大一雙慧眼望著長兄貞昌,「是奧平九八郎貞昌之弟。」

「哦,我來問你,你認為父親和哥哥是有骨氣的忠義武士嗎?」

「孩兒以為,你們都是山家三方眾中響噹噹的武士。」

「哦。」美作深深吸了口氣,「我太寵你,使得你過於乖巧……我教過你如何切腹自殺,還記得嗎?」

千丸臉色大變:「如果忘了,就不能叫武士……」

「是嗎?父親甚感欣慰。不要為你父親和兄長臉上抹黑。甚九,」美作終於將視線轉向黑屋甚九郎,「我需要你時,你當獻出生命。」

「主公!不必說了,甚九郎已作好了準備。」

「我知。你剛進來時的眼神就已說明一切。我要將千丸送往甲府。我覺得……他雖然天性聰慧,但有些溺愛過度。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管教他,不得讓他被人笑話。千丸……」

「父親。」

「聽著,我要將你送往甲府。在那裡,你要努力讀書習武。」

聽到父親的語氣如此嚴厲,千丸悄悄跪下了。他已知道自己將成為人質。他那雙如少女一般清澈的雙眸緊緊地盯著父親,彷彿可聽得到他內心的顫動。

「千丸……」哥哥貞昌開口了,「甲府山高水深,氣候惡劣,你要多保重。」

「是……是。」

「渾蛋,哭什麼?父親經常對我們說,男兒絕不能用眼淚表達感情。」

「我明白。我沒有哭。」

「奧平家沒有可憐蟲。好了,去和母親告別,精神抖擻地前往甲府。」

「是。千丸會高高興興去甲府。父親和兄長也……」

「好了好了,甚九,拜託你了。」眼看貞昌和自己馬上就要滴下淚來,美作立刻輕聲吩咐甚九郎。

「千丸公子,在下陪您去吧。」甚九郎催促著千丸,站了起來。六兵衛已經哭得抬不起頭來。

「啊呀,餓了。」腳步聲漸漸遠去,美作聲音嘶啞地拍打著肚子,「我們好好吃上一頓,然後快馬加鞭趕往黑瀨。六兵衛,你且隨我去。趕快吃飯。」

美作出二道城時,已經過了辰時。山霧被吹散,晴空萬里,處處散發著秋天的氣息。晴空底下,黃色的稻穗波濤滾滾。

「秋天到了,六兵衛。」

「是。」

「千丸大概也會被這美麗的秋色吸引住。」

美作撥轉馬頭,向六兵衛靠過去,「你明白嗎?我可能是最後一次看到這人間的秋色。不要著急趕路。」

「在下明白。」

「到了黑瀨後,我要向武田信豐展示三方眾武士的風采。你也要鼓起勇氣。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沉著冷靜,不要被對方看透心思。」

「是。六兵衛和主公一樣,已作好必死的準備。」

「他們定會百般侮辱你。你只需說,我絕無私通德川的企圖和行為!」

「明白。」

「還有,他們可能會對你說,美作已經坦白了串通德川之事,且已被處死……那時,你什麼都不要說,一笑置之。在見到我的屍首之前,絕不要相信我已經死了。」

六兵衛看到美作長長的睫毛下,明亮的眼睛露出笑意,也想笑,卻笑不出來。先行離開的千丸和黑屋甚九郎的背影,還清晰地留在他的腦海裡。

不久,他們二人就到了清冽的寒狹川邊上,湍急的河水閃閃發光。黑瀨的武田信豐遙遙在望,隱約閃現出無數的旗幟,在風中招展。信豐還不知長筱城已遭受總攻,還在此監視美作父子的動靜。

「都在啊,若是他們前去長筱城——」美作放聲笑道,揚起馬鞭,「六兵衛,快!」

正如美作所料,二人一到信豐軍中,很快便被分開了。六兵衛被擋在了第一道柵欄外,美作則被獨自領到第三道柵欄內。他一邊打量武田的佈陣情況,一邊慢慢踱到帳前。候在帳外的信豐抑制住興奮,迎上來說道:「聽說閣下最近和德川家有來往?」

信豐身邊的家老小池五郎左衛門和田峰的家老城所道壽,冷冷地看著美作。

「噢,那種傳言何足為據?」

「何足為據?我可不那麼認為。閣下是不是想說……飛馬趕來,就是想聽我們提供的證據?」

「您如此迎我,真令人驚訝。諷刺人也要分場合,不要開這種玩笑。」

「好了,先進來。何必站著說話。」信豐的木屐踩得咯吱響,先行進去了。兩個老家臣也跟在美作身後,表情嚴峻地進帳。

二十位弓箭手、五位火槍手和四十個長槍手守衛著信豐的大帳,帳內綁著兩個奸細模樣的人。大概是陽光太刺眼,那兩個被反綁雙手的奸細,在美作看來就像兩頭動物。他坐下,慢慢將視線轉向坐在床几上的信豐:「若是戲言,那倒罷了。但如果傳言真的讓人起疑,我很是意外。」

「噢,你反倒要來向我問罪?」

「不敢。我是何時將千丸送來做人質的?」

「美作守,你心中有怒?」

「我怎麼可能有怒?這不會是信玄公的指示吧?」美作儘管堅信信玄已死,還是故作認真地說。

信豐臉上露出苦笑,轉頭看著小池五郎左衛門和城所道壽,「美作守果然很難對付。」

「早有耳聞!」

「你真未串通德川?」

「信豐公,您若有證據,便出示給我看。對於武士來說,再也沒有比被人無中生有地加以誣陷更為不快之事了。如有人懷疑您有叛心,請問您有何感想呢?」

「噢,你是要看證據嗎?」

「不錯。我最心愛的幼子被扣作人質,又以這種令人氣憤的傳言來盤問我……當然,在我山家三方眾中,也有不服我之人,想必您也知道。但我沒想到,信豐公居然因為那些謠言就懷疑我的忠心。」

信豐不覺笑了:「哈哈哈……閣下太敏感了。對嗎,五郎左?好了,拿棋盤來……美作守,我叫你來是想和你對弈一局。」

「下棋……」

「德川很難纏,他不想讓我們靠近長筱城。我也累了,趁著今日天氣晴朗,就叫你來下一盤棋,你不會介意吧?」

美作明顯有些不快地咂了咂舌。「但您何必如此戲言?我要是知道您的真實用意,也不會那麼激切了……」他突然緩和了語氣,大笑起來。

棋盤端上來後,信豐讓人收拾了床幾,然後脫下戰服。「很久沒有對弈了,我一定要給美作來個下馬威。」

「我不會輸的。」

美作執白,信豐執黑。當他們在棋盤上廝殺時,城所道壽悄悄走到美作身後,手按刀柄而立;而小池五郎左衛門則前往第一道柵欄處審問奧平六兵衛。

美作知道,武田信豐若是察覺自己棋路紊亂,或者從六兵衛口中套出了實情決不會讓他們兩人平安回去。

當信豐和美作廝殺到中盤時,老臣小池五郎左衛門來到正在第一道柵欄邊等待主人的奧平六兵衛身邊。六兵衛照料好美作騎過來的栗毛駒後,正撫摸著坐騎的腦袋。

「你是奧平美作的隨從嗎?」五郎左衛門嚴肅地問道。

「是,我是主公的同族六兵衛。」

「哎呀,你真是個面目猙獰的惡人。」

六兵衛看了看對方,淡淡地回敬道:「甲斐的男子有血性嗎?」

「不是血性,而是血腥。」

「那又如何?」

「你以為你們兩人還能活著回去嗎?」

「既然是主從兩人一起來,當然要一起回去。」

「你以為奧平美作會平安回去嗎?」

「哼!我家主公不能活著回去?」

「愚蠢!」五郎左衛門故意嘲笑道,「你看見過沒有腦袋的人騎馬嗎?」他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對方的臉。

六兵衛明白,生死關頭到了。「此處是戰場,不要廢話,我正在照料主人的坐騎。」

「哦,你好像一無所知。」

「什麼知與不知?為主人照料馬匹,乃奧平家武士的職責,此時我們決不戲言。」

「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我覺得你實在可憐,就告訴你吧。你家主公已被取去首級。」

「啊?為何?」

「所以我前來告訴你。你家主公私通德川家康。」

六兵衛漫不經心地看著表情嚴肅的五郎左衛門,故意笑道:「哈哈哈,你真會開玩笑。你以為勾結德川氏的人會只帶我一個隨從,大搖大擺到你帳中來嗎?你若是想取笑我,可以找個巧妙些的由頭。」

「你不信?我好意告訴你——」

「啊,我信,我信,好了嗎?」六兵衛極不耐煩地回答,然後採些附近的青草,喂主人的戰馬。

小池五郎左衛門靜靜地看著,半晌無語。「真是個怪人,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他匆匆走開,從柵欄後打量著六兵衛。但六兵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半晌,他彎腰坐到草地上,茫然地凝視著天空。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豎起耳朵,甚奎可以聽到長筱城傳過來的人馬的悲鳴,一眨眼,六兵衛竟已打起了瞌睡。

小池五郎左衛門納悶地回到信豐身邊。如果六兵衛有任何不妥,就會立刻抓他回去審問,但言談舉止實無懈可擊。他要是真知道主公的事,能那麼沉著冷靜嗎?他只能這麼認為:即使美作勾結家康的事情屬實,六兵衛也未聽說過。

帳中的第一輪對弈已經結束,又開始了第二盤廝殺,美作守好像佔了上風。「哈哈哈,果然初見分曉。我若再贏一盤,就太對不住信豐公了。」美作旁若無人地大笑著,信豐裝作毫不介意。

小池五郎左衛門故意輕輕地搖晃著頭,讓信豐注意到他。站在美作身後的城所道壽低吟了一聲。他裝作在看二人對弈,實際上是在觀察美作的表情,但他發現美作沒有任何異常,就出聲向信豐示意。第二盤以信豐取勝而告終。

美作守得意地咂了咂舌:「這不算,再來一局。」信豐笑著揮了揮手。時已近中午,被反綁的兩個奸細在耀眼的陽光下,不時發出呻吟聲。「今天到此為止吧。明日就要前往長筱城,我們要召開軍事會議,可能會向你借兵。」聽信豐這麼一說,一向堅強的美作守頓感全身虛脫一般。「好吧。不過,現在是戰爭時期,我不能勉強您。」

他們正在收拾棋盤,全副武裝的小山田信茂和甘利昌忠急匆匆進來了。正如信豐所說,他們好像要衝破德川軍的包圍圈,前去增援長筱。

「告辭了。」終於要脫離虎口了,美作守向剛進來的二人施了一禮,出了軍帳,踉踉蹌蹌,差點摔倒。此時,忽然傳來可惡的小山田信茂的聲音。「城所,叫住奧平美作守。」

「是。有事嗎?」

「已到午飯時候。何不留下來和大家一起用飯。」

美作不禁咬住嘴唇,在心裡暗罵「渾蛋……」。他們對他還沒有完全消除疑慮,還想繼續試探他。

「奧平。」城所道壽邊喊邊追了上來。美作回過頭不耐頰地回答:「聽到了。是讓我與你們一起吃飯,對嗎?那太好了!因為在軍中,我實不便提出此要求。我餓得走不動,多謝了!」

美作守在席間談笑風生,連吃了三碗。他眯起眼睛笑道:「你們不要笑話。我的精力不遜於年輕人,還可以在戰場上廝殺呢。」眾人都被他逗樂了。

美作終於沒讓他們看出內心的真實想法,看到五個人眼裡放心的神色,他離開了大帳。

從六兵衛手中接過韁繩,美作守翻身上馬,眼前不禁又浮現出小兒子千丸的笑容。一旦武田家事後知道他暗中支援德川家,大概不會輕輕鬆鬆殺了千丸和阿楓,而是會將他們帶回甲斐,放到油鍋中煎熬致死。千丸,原諒父親!美作眼前彷彿浮現出噼啪作響的火柱,士兵們不斷加進柴火,火光照亮了整個天空。這難道不是亂世的罪孽嗎?

「主公!看到您平安歸來,小人全身都虛脫了。」

「渾蛋!」美作一邊強作笑容,一邊大聲呵斥道,「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呢。走!」

二人離開黑瀨,快馬加鞭向前飛馳。仍然是那熟悉的山路,現在卻變得那麼陌生。「貞昌看到我平安回去,會是什麼表情呢?」美作守想。

抵達作手城下時,太陽快要落山了,美麗的夕陽染紅了西邊的山峰。住在本城的甘利昌忠還沒有從黑瀨趕回來。

「啊,父親,您終於平安回來了。」九八郎貞昌披掛整齊,嚴肅地迎了上來。

「準備好了嗎?」

「萬無一失。」

「好,我的鎧甲、刀、槍……還有火槍,都準備好了嗎?」美作一邊說,一邊鑽進臥房,急急穿著戰服。

貞昌已經率領著火槍隊來到院中。雖然只有二十支火槍,但對於想要洗雪今日的恥辱、發洩憤懣之情的美作守來說,是不可缺少的貴重武器。

「女人們安頓好了嗎?」

「沒有問題。」

「兵器呢?」

「沒有遺漏一件。」

「好,我要他們見識見識我奧平美作守的戰法。準備!」

二十支火槍同時對準了他們熟悉的本城。火藥味四散開來,兩百騎兵已經開啟了城門,悄悄地等待著這一刻。十支火槍噴出了火舌,接著又聽見十聲巨響。聽到訊號,騎兵蜂擁而人。

「啊,奧平反了,奧平……」由於受到突然襲擊,本城內像捅了馬蜂窩。這時,奧平的主力已經肅然出了作手城。他們的目的地是瀧山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