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3·天下布武》小說信息

第二十二章 德川將勝(第2頁,共2頁)

字體:

「對。所以,你休要懷疑,要相信這一切都是佛祖的安排,你只需向著正確的方向,重新調整心志即可。」肚子吃飽之後,隨風又變成一個善辯的人。對他來說,勸說這個樸實的武士回心轉意,根本不需花費多少工夫。天快黑了,在這片樹林裡,能夠找到說話的物件,隨風不禁滔滔不絕。

「總之,你我二人能夠在此相遇,便是佛祖安排的因緣,我們應該好好珍惜。很少有人有機會見到我,和我談話。貧僧的每一句話,都是佛祖的聲音。你只須聽我講即可。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下之事無不了如指掌。」

「哦,」八藏嘆了口氣,「那麼,我想問問大師……」

「什麼事?」

「你認為誰會贏得這場戰爭?是甲斐的武田,還是三河的德川。」

「啊,這件事呀。毫無懸念……貧僧不知你支援哪二方。如我言語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明白。」

「這是佛祖的聲音。聽清楚了,佛祖說,德川將勝。」

八藏頓時臉色蒼白:「為什麼?」

「因為信玄公已經駕鶴西去。勝賴和家康的器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面相、骨相都不同……不,更重要的是,他們祖上數代的功德不同……今世的勝敗榮辱都基於此。但是凡夫俗子的眼睛卻看不到這些……」隨風頓時變得天馬行空,都懷疑自己是在信口開河。

雨還在下,四周逐漸變得黑暗。「你今夜在何處留宿?」望著陷入沉默的八藏重秀,隨風突然道。「如果貧僧沒有看錯,你現在正處於人生的轉折點。對此貧僧本有些感想,但現在快要天黑了,我們還是分頭投宿去吧。」他並未站起來,而是凝視著陷入沉思的八藏。

八藏濃密的鬍鬚在微微顫抖。「德川將勝」這簡簡單單幾個字,令一向小心謹慎的他大為震撼。他今天沒能進入武節城,也許正如隨風所說,是神佛的保佑。他的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大賀彌四郎那信心十足的面孔。如果將這封密函送到,武田仍以失敗而告終,自己將如何是好?當然可以逃往甲斐以保全性命,但留在岡崎城中的妻兒怎麼辦?大賀彌四郎巧舌如簧。他必會說八藏是叛徒,然後將八藏的妻兒統統處死……想到這些,八藏後悔不迭。

隨風看到八藏這麼困惑,又開始說那些不著邊際的預言。他要試探這個手握飯糰的蠢男子今晚到底留宿何處。「請你多珍重。你如走錯一步,就可能陷入萬丈深淵。人必須時刻關注腳下的每一步。天色已晚,我們就此別過罷。」隨風起身走了幾步,果不出他所料,八藏重秀立刻叫住了他:「大師,且等一等。」

「啊,你還有何事?」

「我去找投宿的地方,我還有些事想要請教大師。」

「哦,既如此,就拜託你了。我們在此相見,也算有緣。」隨風若無其事地捻著佛珠,向八藏點頭致意。八藏站起身,率先大步出了樹林。

雨中的武節城濃霧瀰漫,漆黑一片。八藏朝與武節城相反的南邊走去。渡過小小的溪流,左手山腳的小盆地中,有五六戶人家,隱隱閃爍著幾處燈光。

「在這裡留宿嗎?離戰場很近……」隨風問道。

八藏點點頭,摸了摸自己胸口。「無妨,我帶著錢。」

「阿彌陀佛,我們真的很有緣。」

「大師!」八藏叫著,他的眉毛和鬍鬚都被雨水淋透,一張臉如同剛哭過的頑童。人的脆弱在困惑時表現得最明顯,現在的八藏極像一隻喪家之犬。

比睿山的怪僧隨風雖然從八藏那裡化到了飯糰,還讓其為他尋找住處,卻無絲毫愧意。因為困惑之人總需要暗示。隨風知道,自己根本沒必要了解對方到底有何困惑,而只需按常規給他一點暗示。這才是名僧的智慧。「我們不要乾站著,到屋裡詳談。淋溼了容易壞了身子。」

聽隨風這麼一說,八藏彷彿一隻馴服的家犬,點了點頭,走進了一戶人家。那家裡人看到八藏身後站著一個和尚,並不驚訝。「寒舍已經準備好了栗子,請在這裡住一晚吧。」四十歲上下的女主人爽快地將二人領到火爐旁邊。戰爭的烏雲好像還沒給這一帶的百姓帶來多大的恐懼。

八藏烤乾了衣服,掏出些錢交給婦人,又在隨風面前放了些南鐐銀。

「這些算是舍給大師的。」

「這——這——希望佛陀給施主帶來好運。」

「大師。」

「施主無須客氣。貧僧一定會把佛祖的本意全盤托出。」

「如果我要選擇一位主人,究竟誰合適?」

「哦,原來是這件事,貧僧剛才已經說了,三河德川家康公將會獲勝。你可以任意選擇一個家康的家臣。」

八藏緊緊盯著隨風,嘆了口氣。德川的某個家臣……他八藏重秀不是直按侍奉家康的嗎?

「如果我放棄了德川家,誰更好呢?」

「這麼說,你是從德川家逃出來的?」

「不不,」八藏頓時慌張起來,「我只是心中有疑惑,隨便問問。」

「哦,如果不是家康的家臣,就到美濃去,投奔織田家吧。」

「難道……武田不適合我嗎?」

隨風終於摸透了八藏的心,差點失笑。「你還是放棄武田的好。他們如同夕陽西下,馬上就要消失。看上去強大,是因為信玄這輪夕陽反射出來的餘光。最重要的是,你和他們癖性不和。你必須選擇一個瞭解你的正直稟性,並且懂得如何重用你的主人。」

正說著,又有一個人前來投宿。「本人迷路了,又淋了雨,能否借宿一晚?」八藏循聲望去,突然低吟一聲,慌張起來。

門口的男子看到八藏和隨風,也似乎大吃一驚。來人二十五六歲年紀,一副小商販的打扮,但他竟是家康在攻打曳馬野時僱傭的一個伊賀武士。八藏縮著身子,一邊撥弄爐灰,一邊仔細聽婦人和那男子談話。

婦人稱家中沒有被褥,也無糧食,先來的兩個人也只將就睡在地上。

「無妨。我從信州來,一路十分辛苦,途中還遇到武田軍撤退。」那男子漫不經心地說道,「請讓我留宿一夜。」

「你碰到武田軍撤退了?」喜歡與人搭話的隨風一眼便看出此人不是商販,「那麼,長筱城終於被攻陷了。如若不然,武田軍不會棄武節城而不顧。」

「是。我聽運糧草計程車兵們說,長筱城於二十日陷落。」

「哦,那在意料之中。」隨風好像要和那個男子長聊,「那麼,三河守家康公肯定派使者去信康陣中了。」

「噢!」對方冷冷地盯著隨風。也許他就是那個密使,「和尚,你怎麼知道此事?」

「哈哈哈……貧僧沒有俗人的慾望。所以,佛陀教我如何判斷人的行動,讓我知道人在何種情況下會作出什麼決定?」

「那麼,那個使者身負什麼使命?」

「當然是讓信康立刻撤回岡崎。但如這樣放棄武節,將留下後患,所以大概會讓信康放火燒了武節城,然後迅速撤退。是嗎?」

「哦,放火?」那人雙眼放光,但旋又恢復了商人的模樣,脫下手套,放在火上烤,「難道要放火燒了那座好不容易才建起的城池?」

「不錯,德川軍已沒有多餘兵力。他們只能燒燬這座山城,將附近的貧民百姓從戰火中解救出來,而將以後的主戰場移至於他們有利的長筱城附近……這也算功德無量呀。」

「什麼時候燒燬這座城池?你不會也知道吧。」

「我怎會不知?」隨風笑了,「早則今夜,遲則明晚。如果駐紮武節城的武田軍能夠順利撤退……」

山田八藏重秀沉默不語。他苦苦思索,如何才能不讓這個伊賀武士識破自己的身份,便一直深深埋著頭。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想到這個,他差點落淚。「我先歇了。」他離開火爐,背對眾人躺到骯髒的席子上。

山田八藏剛躺下不久,武節城便烈焰滾滾。野狗的叫聲驚起了附近的五六戶人家,人們紛紛嚷嚷起來:「失火了!失火了!武節城失火了!」聽到嚷叫聲,八藏重秀立刻跑到院子裡。雨小了,但遠遠望去仍很模糊。煙雨濛濛之中,北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紅。那個和尚實在可怕!八藏的膝蓋在劇烈顫抖,故意避開了隨風等人。現在他對於隨風的話毫不懷疑。八藏被武節城的守兵驅逐時,城內計程車兵好像已經決定撤退,只在等待傍晚的來臨。隨風說,失敗是因為我佛慈悲,如果自己順利進城,交出密函,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八藏不禁毛髮倒豎。隨風還說,攻下了長筱城的家康會派使者前來,命令信康放火燒城後迅速撤回岡崎,看來也是確定無疑之事。八藏焦急地跺了跺發抖的雙腳。以後該怎麼辦?

大賀彌四郎告訴八藏,武田軍必勝無疑。他還說,勝賴定已率主力前來,而且減敬定在武節城中。但這座山城,如今正在熊熊燃燒。

八藏開始憎恨起彌四郎來。彌四郎由足輕武士成為管理二十鄉的屬官,隨後又被提為家老,居然恩將仇報,企圖背叛家康。他有此下場,實屬罪有應得!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將彌四郎的話和隨風的話一對照,八藏不禁恨得咬牙切齒,幾欲淚下。佛陀告訴他,現在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立刻返圓岡崎城,向信康道出彌四郎的陰謀。

他可以說,自己知道彌四郎的陰謀,便裝作參與其中而打探情況……

不,應該說,從一開始,佛陀就命令他前去接近彌四郎,以揭開陰謀。我不是惡人!我沒有被神佛拋棄……天空愈來愈紅,望著熊熊烈焰,八藏喃喃自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