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剛才很生氣。說會殺了使者……」
「父親和母親都死了,你還願意活下去嗎?」
茶茶姬沒有回答,單是盯住母親,這是年幼生命的抗議。
「是嗎?你想活下去。」阿市似乎在自言自語,「也難怪。你還不知道女人的一生是什麼樣。」
茶茶姬警惕地掙開母親。她明澈的眼眸在燭光的映照下,彷彿放射出無語的抗議之箭。阿市開始感到狼狽。幼小生命的抗議眼神不斷責問著母親的心。阿市在恐懼之中終於下定了決心:決不能因為這個孩子,動搖了愈人殉死的決心。茶茶,請原諒……
不知何時,城內外已經平靜下來。
廳裡,不知不破河內守和長政到底在談論什麼。飯食已經端了上來,阿市開始給兩個孩子餵飯。高姬和茶茶姬的態度截然相反,一個心情舒暢,另一個則像被捕的小鳥,不時露出警惕的神色。茶茶姬吃了半合飯,立刻放下了筷子。
「茶茶,你怎麼了?」
茶茶姬充滿怨恨地回答:「明天就是死期吧?」
「不,不一定是明天。好了,再吃一點。」
阿市說完,只覺胸中憋悶,慌忙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間。她希望孩子們至少可以開心地吃飯,然後一起睡去。她準備趁孩子們熟睡之機,今夜先讓茶茶姬離去……她幼小的心靈彷彿明鏡一般,看透了母親的心思。市姬怎麼忍心用自己的雙手刺死孩子?
為了不讓孩子們發現她哭過,阿市擦乾了淚水,方才親自端著一盤點心過來。「來,吃些點心。」但茶茶姬根本無心碰那點心。大概是懷疑食物中有毒,或許是什麼人向她透露過這些事。
「茶茶,怎麼不吃?」
「我已經飽了。」
阿市開始恐懼茶茶姬,不如狠下心腸……她悄悄摸向自己懷中的短劍。
「母親!」茶茶姬小小的身體突然向母親撲了過去,向阿市膝邊嘔吐起來。大概是因為過度緊張,吃進去的食物全部吐了出來。但茶茶姬卻認為飯下了毒。「啊!啊!茶茶要死了。茶茶要和母親一起死。」
阿市放開短劍,忘情地抱住茶茶姬。帶著如此憎恨死亡的孩子一起上路,這一切難道不是罪孽嗎?內庭此時已經一片哽咽之聲,無不淚水漣漣。
就在這時,走廊裡忽然又傳來腳步聲。藤掛三河和木村小四郎激動地奔進來報:「城主與使者到!」
「什麼,城主和使者一起來了?」
「是。請夫人立刻收拾收拾。」
侍女們慌慌張張退到了隔壁房間。長政和不破河內守並肩走了進來,和出去時的表情截然相反,長政的臉與嘴唇都十分蒼白。
「阿市過來,其他人都退下。」長政將不破河內守讓到座位上,用低沉的聲音命令道。茶茶姬和高姬都被帶走了。
阿市望著燭光下的丈夫,內心一陣激動。長政緊閉著嘴唇,不時盯住虛空。這對一向沉著冷靜的他,是極反常的。
「夫人。」不破河內守突然對阿市道。
阿市眼望著丈夫,訥訥地回答道:「唔……唔。」
「備前守終於答應了我們的請求,決定離開這座城池,前往虎御前山。」
「……」
「備前守親口對在下說的話,千真萬確。煩請夫人和小姐們快快準備,隨我一起離去。」
阿市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神色慌張地看看丈夫,又瞧瞧河內。「這……這是真的?」
「準備準備吧。」長政終於嘆了一聲,「情況有變。聽說父親已去了虎御前山……」
「啊?」阿市終於明白丈夫為何愁眉不展。但固執的公公真的會這樣?阿市似信將信,但她不動聲色。
長政似乎察覺到此話不妥,道:「父親無疑是認為你和孩子們太可憐,因而改變了主意。我也會過去,你先行一步,讓父親見到你們平安無事才好。」
阿市忽然想起茶茶姬嚴峻的面孔。幼小的生命全力反抗父母為她們決定的命運。但她口中卻道:「不!我們已下定決心,要與小谷山共存亡……我不想蒙受恥辱……阿市不是信長的妹妹,是淺井備前守的夫人。」
長政表情凝重地望著她,不破河內守則頻頻點頭。
「阿市……」
「不要說了!我和孩子們不會走……」
「阿市!」長政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即使父親落在信長手中,也無所謂?」
「啊?如果我們不下山……」
「父親將性命難保。你立刻準備,帶孩子們先行一步,我也馬上跟過去。」長政頓了頓,聲音十分嚴厲,「藤掛三河、木村小四郎,你二人護送夫人和小姐們到虎御前山去。」
「但是,那……」阿市仍想抗議。
「快點!」長政厲聲呵斥,又柔聲勸道:「聽著……父親在等著你們……信長也在等你們。平靜一下。」
阿市頓覺心被刺穿一般,只想放聲大哭。事出突然,眾人都已抱定必死的決心,長政的話讓她內心羞愧不已。但現在,那種羞愧感逐漸消失了……如此一來,孩子們就獲救了。這雖值得慶賀,但她仍覺不安。知道必須活下去之人較之一心赴死之人,顯得更加狂亂。
三乘轎子立刻備好了。
最前面的一乘裡坐著阿市,接下來是茶茶姬和高姬,最後是懷抱達姬的乳母……長政將她們送至本城門口。藤掛打頭,木村小四郎則舉著火把殿後。快出城門時,阿市回首望著丈夫。長政手提血紅的大薙刀,牢牢盯著妻子。
「我先走了。」
「我隨後就到。照顧好孩子們……」
阿市心頭一酸,眼淚嘩嘩而下。
「去吧!」
「是——是。」隊伍出發了。休戰的命令已經傳達給每一個士卒,四周一片寂靜。前來迎接阿市母子的織田士兵分列兩旁,讓過轎子。
「茶茶……」阿市朝後面的轎子喊道。
「在。」茶茶姬和高姬齊聲回答。
「我們不用死了。」阿市喃喃說完,輕輕閉上眼睛。終於可以不傷害幼小的生命了,放心的感覺立刻溫暖地傳遍她全身。終於從殘酷的戰場開始,一步步走向春花爛漫的原野。阿市一時不知是悲是喜,內心陣陣顫抖。
京極苑近在咫尺,最前邊的藤掛好像囁嚅了一句什麼,隊伍停下了。這時,一個小個男子大步走到阿市轎旁,道:「阿市夫人!」
「啊……您是……」
「在下羽柴秀吉,前來負責接應。小姐們氣色很好。」在火把的映照下,秀吉臉上浮現出明朗的笑容。「前進!」他命令道。
隊伍在羽柴的保護下又開始前進,很快便到了山王苑附近,可以隱約聽到溪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