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阿楓又搖了搖頭,「請你把我燒死、釘死,或是用鍋煮。」
這話太出乎意料,勝賴一時無語。開始時他怒火中燒,想殺了她。但接下來的談話讓他改變了心意,準備用酷刑殺死她,以殺雞儆猴,讓人知道這就是背叛的下場。但阿楓敏銳地察覺到了勝賴的心思,應對自如,表情冷漠。勝賴從她的冷漠中感受到某種壓迫,幾乎無法呼吸。
良久,勝賴嚴厲地對獄監道:「把她捆起來!」
他根本就沒有放過阿楓的打算,只想讓她空歡喜一場,再殺死她,沒想到卻被阿楓看透了。
「我明日一早出城,將你帶去鳳來寺,自會釋放你。好了,退下吧!」
阿楓再一次被綁住。「站起來!」下人吆喝著,猛地一拉繩子,阿楓搖搖晃晃跌倒在地上。但她蒼白的臉頰上並無痛苦和失望之色。
「真是不可思議的女人……」勝賴看著阿楓的背影,自言自語道。的確,阿楓就像是人眼所看不到的寒風之精靈。
出得內庭,獄監莊司助左衛門便道:「你不是貞昌的夫人?」
「不是。」
「那麼,為何主公要放你一馬時,你不接受呢?」
阿楓看了看助左衛門,默然走著,她覺得已無必要回答。正如她剛才對勝賴所說,她的心願,就是想被甲斐特製的鍋煮死。為何會這樣想?她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出於對少主的戀慕。
開始時,阿楓不過將奧平貞昌當作主人,盡心服侍。然而去春的一天,白天太過疲勞的她熟睡之時,感覺胸口沉重,遂睜開雙眼。並非做夢,原來是偷偷溜到她房中的貞昌壓在身上,她頓時狼狽不堪。十四歲的阿楓尚未想過這種事,當然更不可能設防。
「不要出聲。」貞昌在她耳邊輕輕道。阿楓默從了。她不知是因為貞昌乃少主,還是因為她喜歡他。她只知那便是男女之事。
那時阿楓的身體如同火燒一般灼熱,她甚至還能記起自己如何緊緊偎依在貞昌懷中。是疼痛,還是因為喜歡,她至今也不明。但僅有的一次肌膚之親,卻決定了阿楓現在的想法。她一心想讓貞昌因為她的死而記住她,為了能夠長久地留在他的記憶中,死得愈慘烈愈好。阿楓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貞昌在聽到她的死訊時,能為她掉一滴傷心之淚。
第二日,阿楓坐在馬上,跟著甲斐大軍向鳳來寺進發。她並未被綁起來,反而裝扮得整整齊齊,豔麗非常。
阿楓似乎仍然是奧平貞昌的夫人,但她內心非常憂傷。若果真被放回去,她又會成為貞昌身邊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侍女。也許會有人安慰她說「辛苦了」,然後讓她離開貞昌。
秋天的七葉草點綴著信濃通往三河的山路,阿楓不時閉上眼睛,默默祈禱。她不打算在途中咬舌自盡,不是怕死,而是害怕貞昌聽說她就此死去,會認為毫無意義。
第三日,隊伍抵達鳳來寺。
阿楓立刻被拉離本陣,和先行囚禁在此的貞能幼子千丸拴在一處。千丸被囚禁在金剛堂中,除他以外,還有奧平周防勝次之子虎之助。
千丸一見阿楓,便招手親切地說:「你也是被帶過來處死的嗎?」他的圓臉上浮現出笑容。
「千丸公子。」
「阿楓,我這樣做是為了父親和兄長。」
「大人和少主都平安無事嗎?」
「甚九郎告訴我說,因為家康公的支援,他們很快就回長筱城。」
「那太好了。」
「阿楓,連累你了,請原諒。」
「奴婢明白。」阿楓想到自己可能會被釋放,便開始考慮新的死亡方式。如果被勝賴釋放,就為千丸殉死。對,就這樣做!
為了讓阿楓高興,千丸忽然又說出一件意外之事。「你和我不但讓父親、兄長成功逃脫了敵人的魔掌,還受到家康公的稱揚,他答應為我家增加三千貫新領,還將阿龜小姐許配給兄長。」
「阿龜小姐?」
「家康公的女兒,給我兄長做夫人……」不知就裡的千丸語調輕快,高興地笑了。
這天夜裡,阿楓無一絲睡意。躺在金剛堂中,她眼前不時浮現出貞昌的臉,還有從未謀面的龜姬的面孔,一會兒清晰,一會兒又模糊。
苟活的蟲子不時發出悲傷的嗚聲,彷彿在哀嘆它所剩不多的生命旅程。阿楓抬起頭,微弱的燈光下,千丸和虎之助已經熟睡了。他們無所畏懼。阿楓覺得自己太過膽怯了,她試著閉上眼睛,最後終於入睡了。
天亮後,她簡單地疊好被褥,放在屋角,望著窗外。
庭院籠罩著輕柔的晨霧,古老陳舊的走廊盡頭,蜷縮著一隻黑白相間的野貓,輕輕閉著眼睛。「轉世做個畜生就好了……」阿楓喃喃道。
煩惱的人生,需要考慮太多事情。但那不過是白費心機,善良的心願從未實現過,也根本不可能實現。阿楓突然憎恨起龜姬來。不僅是龜姬,她還恨將女兒送給別人的家康。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卻不恨那曾經玷汙過她的貞昌。這時,忽然從走廊盡頭傳來麻雀的叫聲。裝睡的野貓叼住一隻靠近的麻雀,站了起來。
「陰險的貓。」但與人類相比,那隻野貓的罪惡小得多,一隻麻雀已經令它滿足。與之相比,具有思考能力的人類更貪婪。
「阿楓,你在想什麼?」背後傳來千丸的聲音,阿楓趕緊轉過身。「您早。」
「是。你一夜沒睡嗎?」
「是。不。」
「女子就是……」千丸輕輕吹滅了將盡的燈火,對到廊下取洗臉水的虎之助道:「虎之助你呢?」
「虎之助是個男人。」
「阿楓,你要平靜坦然地去死,不要讓他們笑話我們家的人膽小。明白嗎?」
阿楓點了點頭,她昨天還擔心會被釋放,但現在不安已經煙消雲散了。真想見見龜姬。若真見到了,自己定會心生嫉恨。這樣想著,阿楓的心情漸漸發生了變化。
「阿楓,你要明白,如果我們被人笑話,奧平家將因此蒙羞。還是堂堂正正,坦然赴死吧。」
阿楓忽然嚶嚶哭泣起來。這時,負責送飯的足輕武士陪著勝賴過來了。
勝賴身穿戰服,威風凜凜,提著鞭子站在竹林對面。「那就是貞能幼子嗎?」他問隨從。
「我就是千丸。」千丸騰騰來到廊下,乾脆地回答。
「好,你今日要被處死。知道是何原因嗎?」身披山霧的勝賴,身影如圖畫般鮮明。
「我乃奧平貞能之子,死則死矣,何需多言!」
「好,簡而言之,爾父謀反,罪大惡極,對你的處罰會很重。」
「火燒、腰斬,悉聽尊便!」
「有骨氣,小渾蛋!」勝賴說完,徑直向左手的山坡走去。
阿楓站在千丸身後,呆呆的。勝賴只問千丸,卻未提及虎之助和她。他既然清清楚楚說要放過她,也許真的會釋放。千丸的面孔在她眼前模糊起來。
很快,早飯被端了上來,照例是醬湯和主食,千丸和虎之助慢慢吃了起來。
「這大概是最後的早飯。」千丸道,「阿楓,你作好準備了嗎?」
和阿楓同齡的虎之助臉上露出蒼白的笑容,扭過頭去。他們認為,阿楓也要一起被處死。阿楓沒有回答,單是靜靜地垂下了頭。
十七八個武士前來時,太陽已經升起來,晨霧也散盡了。
阿楓大吃一驚,那些武士令人抬來三個十字木,在外面大聲喝道:「奧平千丸,出來!」
千丸臉色蒼白地對阿楓和虎之助笑了笑,「我去了。」然後徑直走到外邊燦爛的陽光之中。他雖然在笑,卻比哭泣更加哀愁、悲傷。
武士們走過來,用粗繩捆住千丸的手腳、脖子和身子,將他綁到十字木上。此間,千丸一直微微睜眼塑著湛藍的天空。
「奧平虎之助!」
「不勞你們動手。」虎之助緊緊盯著對方,挺起胸膛,主動走到十字木邊,順從地躺到上面。
「奧平貞昌夫人,阿楓!」
阿楓不禁雙膝一軟,跪倒在走廊上。「我不是貞昌的妻子!誰說我是他的妻子?少主的夫人是德川龜姬……」哀嘆此生沒能做畜生的、不幸的阿楓哭喊道。武士們猛跳到她身邊。阿楓眼神痴呆,緊閉雙唇,任由對方擺佈。顯然,她十分不滿,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胸口被粗繩緊緊勒住,她不禁呼吸急促。
「這女人想說什麼。塞住她的嘴!」一個頭目模樣的二十七八歲的武士說道。
阿楓慌忙搖了搖頭,「我什麼也不說。我還有什麼好說的!說了也沒用,我已經全明白了。」
「怎麼辦?」正將阿楓的頭綁在十字木上的足輕武士停手問道。
「不用管她!」頭目模樣的人大喝道,「一群背叛者,可恨!」
阿楓全身癱軟。檜木的香氣從腦後傳來。可恨!勝賴是敵人,人自要憎恨他。但是他到底為何成了敵人,為何非得這樣殘忍?她想不明白,但無可奈何。她輕輕閉上眼睛,很快又睜開了。連畜生都不如的人類,在最後關頭似乎還要掙扎,還有企盼陽光依然那麼熾烈。阿楓的視線忽然停留在那顆高聳的杉樹上。杉樹在紅綠相間的落葉林中顯得那麼亭亭玉立。它招來了一隻伯勞鳥,在上頭唧唧喳喳。
千丸和虎之助的十字木已經被推向前方的山谷。山谷裡,飄揚著三葉葵旗、大久保家的旗幟,還可以看見井伊和本多家的大旗。
顯然,他們正平心靜氣觀望即將進行的酷刑。他們大概想讓部下目睹這一殘忍景象,增加對敵人的仇恨,以激發士氣。阿楓頭部不能轉動,只能隨十字架的移動觀察周圍的一切,努力將它們刻在自己心底。
不久,十字架不再晃動。雖然看不見,但感覺周圍的人多了起來。大概是周邊的百姓,勝賴就是要讓他們心生恐懼,從而不敢謀反。
「殺了他們!背叛!」人群中有叫好的,也有念阿彌陀佛的。
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但阿楓仍未閉上眼睛。她想親眼看看鐵釘如何釘入她的胸膛。
「等一等。」這時,突然從人群后面傳來一個男子粗重的聲音。
「站住,站住!不要靠近。」
「我乃千丸公子的隨從——黑屋甚九郎重吉。」
「你想幹什麼?」
「勝賴公允許我過來,我有一句話要對千丸公子說。」
阿楓淚流滿面。黑屋甚九郎是千丸的隨從。他看著千丸長大,無疑對千丸充滿別樣的情感。他為什麼現在到這種地方來呢?阿楓憤怒不已。甚九郎的出現,不但會讓阿楓想起雙親,也會勾起千丸和虎之助的思念之情。
「前輩,」千丸的聲音傳入阿楓耳內,「千丸長期蒙您照看。我會遵您教誨,笑著赴死,不必擔心。」
「千丸公子!」千丸腳邊的甚九郎聲音顫抖了,「我不能讓你一人去死,我要陪你一道去。」
「前輩請不要。」
「公子為何這樣說?」
「那樣做毫無意義。您明白嗎?您要活下去,繼續為奧平家效勞,死是沒有意義的。」
「千丸公子!」甚九郎的聲音抖得更加厲害,「你既非生病,也沒有罪。」
「所以,我才讓您活下去。」
「無罪之人要被殺!是我錯了,不該勸你凜然赴死。你發怒吧,盡情地發怒,那樣死後就可以變成淒厲的惡鬼。公子,我也要去了,我要和公子的魂魄在一起。我要向神靈控告這罪惡的世道!」
「住口!」不知道是誰慌張地呵斥了一聲。似乎有兩三個人向甚九郎逼過去。
「滾開!」是甚九郎的聲音。
「難道少主令你前來搗亂?」
「閉嘴!勝賴允許我依古法為主人殉死。」
「住口,那也得我們要了他性命之後。」
綁在十字架上的阿楓突然大笑起來,她終於覺得自己死得其所。「變成鬼,變成淒厲的惡鬼……」在別人眼裡,阿楓大概已經瘋了。她不住地大笑。
「千丸公子,我先行一步了。」甚九郎猛地拔出刀。人群一陣騷動。
「殺!」只聽監斬官一聲令下。阿楓感覺鐵釘的釘尖忽然從兩肋插進她的身體,彷彿兩塊烙鐵,身子劇痛起來。她睜開眼,心裡連連吶喊:變成鬼!變成惡鬼!她的視線模糊起來。甚九郎、千丸和虎之助的面孔已經消失。明亮的秋陽變幻成彩暈,灰色的暗影波紋般漸漸擴散……
人群更加喧鬧,但阿楓已經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