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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東窗事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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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您的福,他們都好。您是否馬上回濱松?」彌四郎打量著一副行旅打扮的忠世和三個隨從,問道。

忠世對彌四郎的沉著既覺憤怒,又感到可笑。「事情辦完後,馬上就回去。主公還有許多事情要吩咐我辦呢。」

「您馬上就要奔赴戰場了,祝您旗開得勝。」

「倉地平左被町奉行大岡助右衛門抓住,已被斬首了。」

「啊……哪個倉地平左?」

「是被今村彥兵衛和大岡傳藏二人所殺。小谷甚左在渡邊半藏前去抓捕他時,從後門逃跑了,如今可能正和半藏捉迷藏呢。」忠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彌四郎表情的變化。彌四郎的臉頓時變得如白紙一般,但嘴角邊卻漸漸顯露出大膽的笑容。

「只剩你一人了,你還是老老實實把全家老小交出來吧。那樣,我的任務也完成了。」

「您的意思是說,我是倉地、小谷等人的同夥?」

「不,不是同夥。你是首謀,他們不過是小魚小蝦。領頭者就該有領頭者的能耐和模樣吧。」

彌四郎突然放聲大笑:「您弄錯了,我是發現倉地平左有反常之處,才故意接近他,如今正在打探內情呢。」

「彌四郎!」忠世沉下臉,「不要再像山田八藏那樣騙人了。你還不知道吧,少主的侍衛昨晚潛藏到了你家地板下……」

正說到這裡,忠世猛地向後跳開四五尺,因為彌四郎突然拔出了腰刀。

「你想造反嗎,彌四郎?」後躍的同時,忠世向身邊三人遞了個眼色。一個隨從立刻跳到彌四郎身邊,揮刀猛拍其肘部。彌四郎手腕一軟,握刀的手指也失去了知覺。他正要再次揮刀,那刀卻噹啷掉到地上。

「識相點!」

「讓你好看!」

雖然精通算計、善辯,又有城府,但論武藝,彌四郎卻如孩子一般稚嫩。忠世大聲呵斥時,彌四郎已被三個隨從反扭了雙手,以臉抵地。

「好了,將他的全部家小綁了,關進酒谷的牢中。」彌四郎已經不再抵抗。他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臉色蒼白,膝蓋劇烈顫抖。

「走!」忠世的隨從用繩子抽打著彌四郎。

「不要粗暴,他自己該有所醒悟。」忠世說完,率先邁步走了。

不知何時,人們已經停下手中的活兒,在倉門口圍成了人牆。

「不要停下。」忠世聽得那聲音,驚訝地回過頭去。

「我希望早日結束戰爭,是為了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才終於被捕,但我的被捕和你們沒有任何關聯。你們不要停下,繼續幹活。」忠世聽到彌四郎的聲音,頓時一愣,內心一陣感慨:他的確罪不容誅!彌四郎的話似是為了便自己平靜下來,他說完,終於能穩住腳步走路了。

太陽被雲遮住,大牢入口處,綠色的青苔格外顯眼。牢門已開啟,等待著被捕的人。彌四郎苦笑著鑽了進去。剛才他還認為忠世只是過來催促軍糧,還沉浸在做岡崎城主的美夢中,轉眼間,就變成了階下囚。

「我有話和他說,你們在外邊候著。」忠世說完,隨彌四郎進了牢房。

這座牢房建築在罕有人至的懸崖邊上,三面都是厚厚的岩石,只有一面圍上柵欄。裡邊大約十坪。其中三坪左右鋪上了地板。

彌四郎進去後,立刻走上地板,面對牢房入口坐下。「大久保,給我解開繩子,這已經是監獄之內了。」

忠世對彌四郎的傲慢感到憤怒,但還是默默給他解開了繩索。「彌四郎,你有何可說?」他在不遠處一屁股坐下,「事情既已敗露,不要再勉強為自己開脫。你身後還有阿松和兒女們。」

聽了忠世這番話,彌四郎的眼角痙攣起來,但很快又傲然坐正了,嘴角露出輕蔑的微笑,眼望著牢門外邊。

「現在,我要奉命前去抓你的妻子。你有什麼話要轉告阿松?」

「……」

「為何不說話?彌四郎,你沒有話要轉告嗎?」

「七郎右。」彌四郎第一次直呼忠世的名字,「你在戰場廝殺時,想過妻兒嗎?我彌四郎不是那種放不開的男兒。」

忠世再次怒火中燒。這渾蛋如今還自以為是!阿松和彌四郎不是一般的夫婦,他們都是足輕武士之後,經過無數的努力和奮鬥,終於得到了顯赫的地位,可謂患難夫妻。而且,彌四郎最近納的妾,也生下了孩子。阿松非但沒責備彌四郎,還將那個女人生下的孩子當作親生子一般撫養。彌四郎今天的地位是阿松在背後支援的結果。

「你真的無話需要轉告,你不覺得內疚嗎?」

「……」

「阿松為了家庭盡心盡力,連你的愛妾都能毫無怨言地接受。這真是白費心機!」

「不必說了。」彌四郎輕聲笑道,「七郎右雖善於在戰場上廝殺,卻好似不明白人生這個戰場。」

「你說什麼?」

「這個世界就像一個賭場,沒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執著努力,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我是白費心機,主公所做的一切,不也是白費心機嗎?」

「你竟對如此信任你的主公毫無感激之情?」

彌四郎嘴角露出微笑:「我怎麼可能忘記他的恩情?他畢竟教給我人生的智慧,給了我力量。」

「你這話言不由衷,彌四郎。」

「哈哈!我這話不是你七郎右能明白的。你生來就是大久保家的繼承人,但我卻是個頭結草繩,大部分時間在田裡度過的足輕武士之子。」

「你是不是想說:足輕武士沒有忠義可言,只有出人頭地的貪婪慾望?」忠世不禁探身訓斥道。

彌四郎又冷冷笑了。他的話並非虛張聲勢,而是真實想法的表露。「七郎右,你比想象中愚蠢無知得多。你難道真有勇氣聽我說出心裡話?」

忠世緊緊盯著彌四郎,他懷疑眼前這個人瘋了。「你要麼腰斬,要麼車裂。有什麼話趕緊說吧。」

「那麼你是願意聽了?」彌四郎還是一副嘲弄的口吻,「我剛才所說,並無諷刺之意。開始侍奉主公時,我內心充滿對他的崇敬和畏懼。但不久,我就發現那些家老才力根本不及我,都是些平庸之輩。」

「他們不及你?」

「是。你先聽我說。主公和我們一樣,會餓,會喜歡女色、領地、金錢、大米和榮譽,疏遠不喜歡的人……他和我們一樣普通。不,更確切地說,讓我意識到主公實乃普通人的,是築山夫人。」

「彌四郎!」忠世忍耐不住,斥道,「你瘋了?在這種地方提及夫人。」

「哈哈哈。」彌四郎狂笑起來,「所以,我擔心你是否有勇氣聽我講下去。我已經作好了被處以極刑的準備,無須在意任何人的反應,我的話絕對真實。可能你會受不了,但這些話你卻輕易聽不到。你既然要聽,就不要插嘴。我曾經肆意玩弄築山夫人,但後來發現,她醜陋、可惡,甚至不如我的女人。」

「彌四郎,你還不住口?」

「不,為什麼住口?我和築山夫人同床共枕時,想到主公連這個女人都制服不了,頓時覺得主公也沒什麼了不起,覺得他很可憐,悲哀……不僅如此,一想到少主是夫人生下的孩子,我就會覺得少主是那麼可笑。這種女人生下的兒子,我們為什麼要向他盡忠?……唉,一旦拋開了主從關係,我就不能不重新思考人世,重新思考這個天地。」

忠世呼吸急促起來。眼前這個人不但坦然自若地談論自己如何與築山夫人私通,而且承認是在和她同床共枕時產生了謀反的念頭。

也許是彌四郎故意撒謊以羞辱家康,但現在的忠世無暇去想那麼多,他現在只想撕碎對方。

彌四郎集家康寵愛於一身。因此,在他眼中,那些鐵骨錚錚的正直老臣顯得愚蠢,夫人和兒子也顯得那麼可笑。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彌四郎?」

忠世抓起刀,欲要站起來,彌四郎又不懷好意地笑了。「你沒有勇氣聽下去了吧,七郎右?你走吧。」

彌四郎惡毒的話像釘子一樣,釘住了忠世的腳。若說這是小人的彌天大謊,但他的話聽起來那麼可信;若說這是最後時刻的自暴自棄,彌四郎的思路又那麼清晰。

「我為何沒勇氣聽下去,你還有話要說?」忠世問。

「你只要有勇氣聽,我便繼續講。你一生都不可能聽到這種真話了。」彌四郎非常冷靜地回道。

「也就是說,讓你生起謀反之心的,不是出人頭地的慾望,不是忘恩負義的本性,而是築山夫人?」

「不要那麼簡單地下結論,七郎右。我只是說,由於主公和夫人,我終於得以睜開了眼睛。」

「你還有眼睛?你若是有眼睛,就不至於有今日這樣的結局。」

「哈哈哈……那就是你的看法?淺薄。」

彌四郎輕笑道,見忠世不語,又道:「我要說的就是,無論主公、夫人,還是家老,都是平等的。當認識到這一事即時,我的想法頓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主公能夠擁有三河、遠江之地,我彌四郎為何不能?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有朝一日,我甚至可以讓主公和少主成為我的家臣。你懂嗎?主公深信自己能勝武田,不斷髮動戰爭。但戰爭不過是白費心機,只能為領民們帶來災難。若論武勇,主公可能勝人一等;但論心計,我勝他多矣。在我看來,武田家勝券在握,而主公卻敗局已定。所以,我且讓武田贏得這場戰爭,以免更多生靈塗炭,救百姓於水火。我的真實想法,你能解得幾分?」

忠世一手握刀半跪在地上,因為情緒激動,竟說不出話來。有朝一日讓主公和少主做他的家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無恥之尤!彌四郎定是因為事情敗露而神智失常。

「我知道了。」良久,忠世的憤怒終於變成了笑容,「你是這世上少有的知恩圖報之人,竟為了救黎民於水火之中而叛投武田!」

「對。」彌四郎點點頭,「不僅黎民百姓,如果可能的話,還可救你們的性命。你們是主公身邊看不清世事的狗。」

忠世放聲大笑起來,但他的臉變得僵硬起來:「哼!難為你還為我考慮,哈哈哈,可笑。」

彌四郎扭過頭去:「你並不能懂得我。」

「不錯。我特意來此,耐心聽你說話,是考慮到你的妻兒可憐,希望能為他們帶一句話。但你竟如此無情,將毫不知情的他們作為野心的墓石,真是不知悔改的畜生!」

彌四郎不願再看忠世。「七郎右,你想讓我和阿松各奔東西?」

「正是。如此阿松就可以獲救。一旦阿松獲救,我就可以為孩子們求情。這是我此番前來的目的。」

但彌四郎依然不為所動,良久,突然道:「七郎右好糊塗。」

「什麼?」

「好了。對於人世的認識,我彌四郎遠比你高遠。我決非那種一旦事情敗露,還千方百計彌補的無能之人。你讓主公隨便處置我們吧。」

忠世站起來,默默將刀插在腰間,然後忽地揮起右拳,擊中彌四郎的腦袋。「我這是代你的妻兒懲罰你。」

「哈哈,真是黔驢技窮啊!」

「我對你再無話說!」

「好。主公可以隨便處置我的家人。但有一件事,他卻不能主宰……」

「還有廢話?」

「你若不想聽,便不要問了。不過最好請你靜下心聽一聽。告訴主公:如果不是他一個人裁決,而是讓所有領民來作決定,大概不會有幾個人要取我彌四郎的人頭。」彌四郎望著氣愣的忠世,得意揚揚,「即使主公處死了我,我的忠義之心也不會被埋沒。基於我給他的教訓,將來他定會迅速成長。如果沒有我,他便無法更快實現其野心。你回去告沂主公,我彌四郎以全家的鮮血,祭奠主公的大業。」

這時,彌四郎頭上又捱了一擊。那是忠世實在忍耐不住,給彌四郎的一記重拳。「奸人!」忠世尖聲吼叫著,朝彌四郎臉上啐了口唾沫,奔了出去。

彌四郎仍然在笑。他用手巾慢慢抹去臉頰的唾沫。「大賀彌四郎……」他對自己說,「東窗事發了。不過就差一點兒,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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