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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裁決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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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搖首道:「滿足他的心願,讓他在從岡崎到濱松的途中,接受領民的評判。到達濱松城後,再解回岡崎。」

忠世有些糊塗。將人鋸死這種殘酷的處刑方式在傳說中有過,但現實中卻未見過,甚至未聽說過。主公是真怒了。家康又看住他,道:「你要記住,接下來將他拉到岡崎城外的田野上,就地活埋。只讓他露出腦袋,上面豎起牌子,上書:若路人痛恨他,均可鋸其脖頸一下。旁邊再放上竹鋸。」

忠世還是沒領會家康的意圖。聽來讓人不寒而慄,主公卻笑了。「七郎右,明白了嗎?」

忠世終於恍然大悟地拍膝道:「即是說,豎起鋸死的牌子後,讓過往路人行刑?」

「對。」

「萬一有人念及彌四郎的恩情……」

「那就救他一條性命。」

家康又微笑了,「路人或者救他一命,或者殺了他。要麼選擇大賀彌四郎,要麼選擇我德川家康。休要讓人監視!」

「是。」忠世拜倒在地。蒼天!他忽然喉嚨哽咽起來。

「立刻回岡崎城,照此行事吧。」

第二日,大賀彌四郎被提出大牢,反綁在馬背上。

晴空萬里。馬背上豎起了寫有彌四郎罪狀的牌子,由六個下人在前引路,前後簇擁著二十個足輕武士,從不淨門拉到了城外。站在路兩邊圍觀的人群紛紛投擲過來石塊。但彌四郎依然面不改色高昂著頭,環顧四周。一行人來到城東的念志原後,放緩了腳步。

松林右側的刑場上,已備好了寒光閃閃的刑具,只待處死阿松和四個孩子。五個十字木被悄悄豎立起來,冬天的大地上陽光耀眼,卻不知從何處傳來鶯啼。

「彌四郎,看到了嗎?」一開始就對彌四郎充滿憎恨的今村彥兵衛,特意走過來招呼道,「因為你的野心,你無辜的家小落得如此下場。看,他們被從左邊的帳中拉出來了。」

但彌四郎仍不屑一顧。「五個十字木,哈哈……」他自言自語著,然後正視著五個人影,響亮地喊道:「我隨後就到,你們先去那個極樂世界吧。」

「這就是你對他們最後要說的嗎?渾蛋!」

「哼!我彌四郎的心境,豈是爾輩所能明白?」然後,他垂下眼瞼,無論彥兵衛說什麼,都不再理會。

途中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他們抵達了濱松城。

濱松城的人比岡崎城的人更加痛恨彌四郎,紛紛向他身上投擲石塊和雜物,家康一眼也未看彌四郎。

在唸志原還昂首挺胸的彌四郎,抵達濱松城時,已經完全筋疲力盡,好似是無法忍受馬背上的顛簸。彌四郎畢竟沒有鍛鍊體格的習慣,儘管意志堅強,還是經受不住長途勞頓。

最喜刺人的本多作左衛門特意走近,挖苦道:「彌四郎,一路辛苦。」彌四郎沒有回答。

彌四郎被牽著遊遍濱松城,從奉行所即將被再次拖回岡崎城的時候,大久保忠世宣佈了家康的處置方式。

彌四郎本以為自己會在濱松城被處死,一聽又要被送回岡崎,終於悲鳴一聲,破口大罵:「如此折騰,士可殺而不可辱!此行之罪,天下昭昭!」

「彌四郎,我已經向你轉達了主公的意旨。」

這天早上開始下起小雨,忠世一邊給馬背上的彌四郎披上蓑衣,一邊說道,「你聽好,你會被拖回岡崎城,在城外的十字路口——活埋。」

「活埋?」彌四郎眼中頓露恐怖之色。

「正是。只讓腦袋露出地面,用竹鋸處死你。」

「隨……隨便你們怎麼處置。你們會遭到報應,一定會遭報應!」

忠世不禁笑了:「你再倔強,大概也只有三日時候了。」

「……」

「你知道嗎,這樣做,是為了滿足你的願望。」

「哼!」

「平靜點兒,可惡的傢伙!」忠世厲聲斥道,「你到那裡再說吧。你儘可對路人陳述你的觀點。若有人認為你對,你可以讓他挖你出來,救你性命。」

「什麼,我可以自由說話?」

「正是。你會得到百姓的判決。這不正是你的願望嗎?過往的百姓將作出選擇,究竟是救你性命,還是用竹鋸割斷你的腦袋。而且,主公不會讓人監視。你滿意了吧?」說完,忠世命令道:「啟程!」

彌四郎的眼睛又恢復了活力,他吮吸著鬍子上滴下來的雨水,內心竟又燃起一線希望。如能夠自由說話,他就可以和那些想用竹鋸割下他頭的人談判。

說到辯才,我絕對有自信……彌四郎終於忘記了屁股上的疼痛。

大概是下雨的緣故,圍觀者不到平時的三成。

第三日晨,彌四郎被活埋在岡崎城附近一個叫小畦的十字路口。挖了一個僅容埋下身子的穴,洞壁用六塊木板遮住。雖然腳下感覺很冷,但坑裡並沒有水。上邊鋪一塊四方木板,中央鑽了個洞,可以讓腦袋露出來。木板壓上了大石頭。若不是雙手伸向空中,完全可以掀開木板,但彌四郎現在的姿勢和力量都不足以自救。木板兩端被鐵釘釘住,周圍放著竹鋸。他身後和左右打好了木樁,寫有罪狀的高大看牌插在彌四郎身後,他看不到。

今村彥兵衛做完這一罕見的工作後,返回了岡崎城。清晨明亮的陽光中,陸陸續續有人走了過來。

一度狼狽不堪的彌四郎受到求生念頭的支撐,又恢復了平靜。我所做的事,究竟是善是惡?他想,但隨後趕緊搖了搖頭。

家康希望百姓來加以評判,而這種處置方式如此缺乏公平,不講天理,彌四郎想。身後豎立著高大的看牌,上書企圖謀反的種種罪行,還以木板和石塊限制了他的行動自由。現在,能夠對抗家康的,只有他的一張嘴和他的頭腦。彌四郎認為,這個場合正可以使用他最擅長的武器與人對抗,而不是反省善惡之時。

今天早上,身為罪人的他還有飯食,但現在已沒有了。絕食之後,究竟還有幾天可活?正想到此,一個商旅模樣的男子走了過來。

「這個惡人,應該千刀萬剮。」那男子忽然取過竹鋸,就要鋸彌四郎的頭。

「且等!」彌四郎嚷了起來,「你說誰是惡人?」

那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聽到彌四郎的聲音,呆呆望著圍觀的人群。

「你企圖殺害主人,還認為自己是善人嗎?」說話的是一個六十歲上下、看上去和藹善良的老者,「你任代官時,我還認為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前幾天,你看著自己無辜的妻兒被處極刑,卻不為所動。你這個畜生,沒有感情的畜生!」

「對,就是!所以我才想要你的性命。」那商人模樣的男子附和道。

「等等,你們不想聽我解釋嗎?」

但這時,那男子已經摩拳擦掌走到彌四郎身後。

彌四郎咬牙強忍疼痛。他的運氣實在不好,一開始就遇到這樣的人。這種愚人根本不懂人世間的道理,所幸那人只鋸破了彌四郎的皮,並沒殺死他。

「有沒有人繼續來?如果就這樣便宜了這個十惡不赦的惡賊,三河人臉面何在?」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應聲而出,用鞋尖猛烈踢打著彌四郎的腦袋。

「渾蛋!無……無禮的傢伙。」

「哼,你還嘴硬!」年輕人回頭看著人群,聲音漸漸變得尖銳起來,「不知恩義、不曉事理、不懂親情的畜生。我有什麼無禮的?渾蛋!」

他伸出粘滿泥巴的腳,死命踢打彌四郎的腦袋。圍觀的人頓時沸騰起來。

「等等,等一下,聽我解釋。我所以這麼做,是要將三河從戰火中解救出來。不這樣做,就救不了大家。」

「什麼,你是說你殺了主公、將岡崎城送給武田家後,就沒有戰爭了?」

「對。因為有德川家在,武田家必然來攻。我這樣做,就是為了消除戰事根源。只要我們主動示好,武田氏就會和我們結盟,為何非得和他們發生戰爭呢?」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大笑聲。

「盡說蠢話。」還是剛才那個老人,「以前,我們想和今川氏結盟,卻總是受人家欺負;我們想和織田氏結盟,總是被織田挑戰。總之,越弱小就越容易被戰爭所害。」

「正是。我們才不願意被武田氏使喚呢。山家的百姓說,武田軍不但對領民粗暴,苛捐雜稅多,而且凌辱婦女,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等等,等等,你們且聽我說……」彌四郎吼叫道,但還未說完就被人堵住了嘴。

一個始終默默站在一旁的工匠模樣的年輕男子,騰騰走了出來,往彌四郎嘴裡塞了一大把馬糞。彌四郎掙扎著吐出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多麼失算。百姓根本不站在他這一邊,他們都是些難以理喻的愚蠢的暴民!想到這裡,頓覺無比憤怒,他不能再保持冷靜了。「渾蛋!豬狗!畜生!」

詛咒、謾罵、小石塊、泥巴和馬糞的攻擊結束後,眾人漸漸散去。彌四郎的脖子上已經留下了七八條鋸痕。但到了夜晚,他又恢復了冷靜。他遵守自己的信條,掙扎著活到了今天。有時,他彷彿看到天空中閃爍的群星要墜落下來,替他開啟木板,挽救他,但這種夢想最終沒能實現。

彌四郎被埋於此的第四天,信康率領岡崎人從他面前呼嘯而過,奔赴吉田戰場。就在信康經過次日,也即被埋在此的第五天黃昏,彌四郎被自以為能救他一命的領民割斷了脖子,氣絕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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