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去把刀架拿過來。」勝千代說道,仙千代則持刀坐在了於義丸身旁,動動下巴,示意達姬:「女子退下!」
達姬氣得臉色蒼白,「無……無禮!」
「無禮?公子說要住在這裡,你退下!」
這時,茶茶、高姬與侍女們一起回來了。「怎麼了?這位客人是誰?」茶茶傲慢地站在走廊上問。
「無禮,你又是誰?」勝千代搶著道,「這位是本城城主的養子於義丸公子,從今日起,要住在這裡,若你們再無禮,我就不客氣了!」
「哦。」茶茶姬呆住,變了臉色,「莫非這人是筑前大人的孩子?」
「你說什麼?」
「我問他是不是筑前大人的孩子。他竟敢對織田右府大人的外甥女說這些無禮之言!」
勝千代聽說她們有織田血統,不由得吃了一驚。他看了一眼於義丸,於義丸則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瞪著屋頂。
「這是我小妹的房間,是筑前大人選的,不服的話,去問大人好了。」茶茶道。
「不去!」於義丸打斷她,「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離開這裡!」
「真是無禮!你說這種話,不感到羞恥?」
「不覺得!我不管!」
「不,你已經感到羞愧了,你臉上明明表現出來了!」茶茶說著,突然像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輕輕蹲了下來,「於義丸,你已被呼為公子了?」
「對,那又怎麼樣?」
「有趣。爭論停了吧!」
「有趣?」
「對!你如此蠻不講禮,使我和達姬姐妹生氣,原因只有一個。」
「一個?」
「對,把耳朵伸過來吧!別生氣哦?」茶茶小聲在於義丸耳邊囁嚅著,於義丸吃驚地看著她,心裡琢磨著:確如這位小姐所說,同病相憐。他的臉色馬上變得天真起來。
「是這樣的吧,於義丸?」
「是……」
「既然如此,」茶茶叫過年長的侍女,「梅野,你去叫筑前大人來。」
「筑前大人?」
「對,你告訴他,我小妹和於義丸爭執了起來,誰也不肯相讓,請他來裁決一下。」叫梅野的那個二十五六歲的侍女瞪大了眼睛,躊躇著。
「快去!不然雙方就要拔刀相向了。快去!」
「是!」梅劈慌忙去了,茶茶繃著鐵青的臉,從屋裡走到廊外。她像貓一樣狡猾,平靜地看著事態的發展。這個對自己的境遇心懷不滿的姑娘,找到了反抗的火種,並以此為樂。
不大工夫,秀吉在長廊盡頭出現了。這一回,男孩們緊張起來,為了不讓人看出他們的狼狽,他們不時交換著眼色,傲慢地挺起胸膛。於義丸還若無其事地從鼻子裡發出哼哼聲。高姬嚥著唾沫,憂心忡忡,不知道事情會怎麼樣。只有達姬完全恢復了冷靜,輪流看著三個男孩,心想:即使被罵,也不是我阿達的錯:都是任性的於義丸惹出來的。
「這又是怎麼回事?來了就爭吵?」秀吉收起笑容,走過來,對站在走廊惴惴不安地迎接他的茶茶道。
茶茶故意不回答,說:「我勸說他們,雙方都不聽。」
「哈!」秀吉來到門口,向屋裡掃一眼,笑了。於義丸和仙千代、勝千代三人都拼命在掩飾著內心的不安,卻還是擔心會被臭罵一頓,或以別的罪名被責難。
「於義丸,你說喜歡這個房子,說羽柴秀吉的兒子可以隨便住在大坂城的任何地方,是嗎?」
「不錯。」
「小姐乃是已故右府大人的親戚,想住在原來的房間。」
「是!他突然闖進來,說這是他的房間,就一動也不動了。」達姬插嘴道。
「哦,我知道。」秀吉回過頭,陰xx道,「茶茶,該怎麼辦呢?」
「不知道!」
「哦,你的表情已告訴了我。」
「啊?」幸災樂禍的茶茶一驚。
「哈哈哈!若你沒有主張,就不會特地把我叫來了。」
「是。」
「好,以後若再發生類似的事,就像我今日一樣裁決,你記住。」秀吉說著,忍住笑,認真道,「於義丸!你說得很有道理!」
「是!」
「還有,阿達啊!」
「在!您要我搬到哪裡丟?」
「不,不必。你不必離開這個房間。你表現得很好,不愧是淺井長政的女兒,是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
「那麼,請於義丸……」
「不,於義丸也做得很好。雙方都不願搬到別處去。那好,兩個人就住在這一個房間!」秀吉轉頭對勝千代和仙千代道,「不過,近侍不能睡在這個屋裡,你們就在隔壁守衛!」言罷,他猛然轉身,快步走過長廊離去。
眾人一剎那都呆住了,一片茫然。茶茶早已拿定主意,若秀吉完全聽於義丸的,她就要賴在這裡不走。如果他聽達姬的,把於義丸轟走,她就利用這個機會煽動於義丸,讓他處處反對秀吉。不管秀吉怎麼做,結果都會很有趣。茶茶很興奮地期待著事態能按自己的願望發展,秀吉那出人意料的裁決卻使她傻了眼。當然,達姬和於義丸這兩個當事人也沒有想到這一步。
茫然過後,茶茶走了,接著,高姬也退回了房間。她們一面幸災樂禍,一面覺得很是有趣,想看看留下來的達姬和於義丸會怎麼辦。仙千代和勝千代似懂非懂,一起退到了隔壁房間。臨走時,他們道:「我們走了,有事就叫一聲。」
四周變得寂靜無聲,只有射到走廊上的陽光,奇妙地閃爍著。
於義丸這才偷看了達姬一眼。達姬卻不看於義丸,她故意淡淡地注視著庭院。她生硬的表情激得於義丸想:不能輸給她!他又調整了一下姿態,泰然自若地瞪著屋頂。對兩個人而言,裁決是不能拒絕的,可是誰都沒有因此而惶恐不安。
「於義丸!」終於,還是年長些的達姬打破了沉默,「你無論如何也不離開這個房間?」
「廢話!父親已經允許了。」
「真是固執!」
「你才固執!」
「你不想想,我們兩個人怎麼住,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正因為都是成人,問題才大!男女同處一室……」
「閉嘴!」
「哼!世間的事,是不能意氣用事的。非要那麼做,就是野豬一樣的武士。」
「我不是固執,也不是意氣用事。我於義丸豈是野豬武士!」
「有趣!那你是什麼?為何非要搶我的房間呢?」於義丸被問住了,結巴起來,「那是因……因為我喜歡你。」
「啊?」達姬很迷茫,「我不喜歡,不喜歡你!」
於義丸的臉由於生氣和羞怯,變得緋紅。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很糟糕的話。「不喜歡也罷!」他這麼說道,卻找不出適當的話說下去。
「你看,這還不是固執,不是意氣用事嗎?我該怎麼說呢……」
「那又怎樣!」
談話至此結束,達姬覺得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於義丸也很清楚是自己不講道理。天黑下來,達姬的侍女送了紙罩的蠟燈來,石川勝千代也毫不示弱地拿燭臺來了。晚餐也一樣,侍女梅野坐在達姬面前,而本多仙千代則在於義丸面前服侍。沒有一個人開口,也沒有互相交換眼色。晚上,達姬曾到姐姐茶茶的房間轉了一圈,然後就回到僅有十二疊大的房間,鋪上臥具歇息了。
起風了,河上刮來的朔風怒號著,似挾著嚴霜,令人感到寒冷而孤獨。
這個女子究竟在想什麼?於義丸這麼想時,子夜巡邏的更鼓剛好隔著中庭傳來。於義丸繼續想著:說到固執,我或許有一些。他回想起作左經常說的話:不固執到底的人沒有用。他不時側耳傾聽達姬的鼻息,一旦聽到,自己也慌忙呼氣,想讓對方聽見。
「喂,於義丸。」這時,旁邊的棉被動了起來。
「唔……晤……」於義丸用鼻音回應著。
「啊,睡得真好!什麼時辰了?」
「唔……不知道!」
「你不認為很遺憾?」
「你還沒有睡著嗎?」於義丸問道。
「不,我睡得很好!可這不是很遺憾嗎?這麼一來,咱們由於固執,就完完全全輸給了秀吉。」
「輸了?」
「對,這樣一來,他認為我們兩個就毫無辦法了,總會有一方先投降。你沒想到?」於義丸無言。
「於義丸,你說喜歡我阿達?」
「我是說過,怎樣?」
「那麼,我也喜歡你好了。這樣,羽柴大人就頭疼了。」
「哦。」於義丸小聲應著,「對,這樣或許很好呢!」
「或許很好……還是靠不住。咱們要假裝很好,讓他擔心。他才會想出別的點子。不這樣,咱倆就都輸了。」達姬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她怕別人聽見,說得又快又低,然後就起身,坐在棉被上面。
於義丸沒有起身。他看一眼達姬只穿裡衣的樣子,有些眩暈:達姬已經不是孩子了,我也不是!
「為什麼不說話?你說喜歡我……是真的?」
「是真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這樣做吧!否則,姐姐們也會取笑我們。茶茶姐會居心叵測地說:自己惹出來的事,自己收拾。」
「呵呵!」
「你同意了,於義丸?」
「照……照你說的辦。」
「哼,這麼不乾脆!」
在殘存的一盞蠟燈的昏黃光影下,於義丸不知為何粗聲喘息起來。他雙眼緊閉,卻彷彿看到眼前驀地開滿大朵的紅花,而且,芳香之氣瀰漫開來,久久不散。
「於義丸,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說出來了,就沒有人會吃驚了。哎,快些回答!」
「既……既然如此,我剛才不是說了,照你所說的做嗎?」
「現在別人都已經睡了,只有我們兩人沒睡。」
「嗯。」
「既如此,一定要聽明白。若咱倆感情好了起來……」
「趁秀吉……不,趁父親不備,不好吧?」
「哼!於義丸還是孩子啊!」
「不是孩子。我是孩子嗎?」
「既然如此,就認真想一想。他若看到我們好起來,定會大吃一驚的,便會把我們分開了!」
「嗯。」
「可是,如果他使壞心眼,說既好起來了,就一直住著吧,那你打算怎麼辦?」
「那時……就在一起住下去唄。」
於義丸這麼回答,達姬沒有搭腔。剛才在他耳邊、令他發癢的呼吸遠去了,只有她的目光如劍一樣瞪著他。於義丸心道:能輸給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