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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稚子生大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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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在下告辭。」數正簡直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了——這麼一來,我的信念不就喪失殆盡了?這個心性柔弱的老實人,在矛盾中走過冰冷的長廊,一時眩暈。他自問:如此一來,你還是三河的武士嗎?

冷汗經風一吹,他全身汗毛倒豎。

過去,數正從沒有想過要違背家康,倒向秀吉。即使現在,這個決心還是絲毫未變。可是,他總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刺眼,又頻頻聽到良心的哀鳴。如他回到濱松城告訴家康,秀吉要把朝日姬嫁過去,家康究竟會說什麼呢?

一向心平氣和的家康,一聽秀吉無理地要把已過了多年和睦生活的夫妻拆散,把那個日漸衰老的女人嫁給他,當會怎樣驚愕?本多作左、酒井忠次也一定會憤怒大罵:「筑前必是瘋了!」

秀吉已經是內大臣了,因此,朝日姬就是內大臣的妹妹,對家康而言,她是貴人。可是,三河武士根本沒有承認秀吉這個內大臣。因此,此事就成了尾張的農夫之子,把嫁給了家臣的四十歲農夫之女,再塞給他們的主公。

「主公都因去親近身份卑微的女人,才會被人家這麼侮辱。」甚至會有人這麼說。屆時,他數正還得努力說明秀吉的勢力,以及家康位居人下的現狀。想及此,數正雙腿哆嗦不穩。

正惴惴不安,數正竟碰到朝日姬的丈夫——佐治日向守秀正。他忙道:「佐治大人安好?」

「天氣一直都很好,心情真舒暢啊!」

「是的。」

「伯耆還繼續待在大坂嗎?」

「不,就得回去了,這才要去見見於義丸公子。」

「伯耆大人可能特別捨不得吧?但請放心,我家主公是不會把他當人質的,我們都明白主公的用心,不會虧待於義丸公子。」

「多謝了!」數正說著,想到此人還不知秀吉那傷人的謀略,頓起憐憫之心,不敢正視對方。

來到於義丸的居室前,佐治日向守像是想起什麼,對數正道:「其實……」這個遵守信義的男子在前面引著路,似有話要說,又苦苦思量當不當說。當他終於轉過頭來,臉色已輕鬆了許多:「內府大人命令公子和淺井三小姐住在一起,公子好像有些不情願。大人沒有聽說這事?」

數正明白,秀正是擔心他會給於義丸出主意,其實他已不可思議地抑制住了那種念頭。

「我知道。」

「是內府大人告訴您的,還是……」

「是內府大人告訴鄙人,公子正值叛逆之年,還只是個孩子。即使反抗,內府大人也不會在意的。」

「那是自然。」秀正慌忙點頭。他本來是出於一片好心,希望數正不要在意,沒料到卻遭到了反駁,不禁後悔自己的輕率。

「只是對方乃是淺井家的小姐,才覺得必須告訴大人。」秀正很快說完,又以十分鄭重的口氣道,「於義丸公子,石川伯耆守來見!」說著拉開格子門。

一聽到聲音,仙千代和勝千代連忙從隔壁跑出來,在門口恭敬地迎接。數正沒有看他們,單是注視著於義丸,他突然胸口一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於義丸和達姬面對面坐著,他的臉、頭髮、神態,看來很像數正和今川氏激烈談判後,從駿府帶回岡崎的信康。那時,數正讓信康坐在自己馬上,心安理得地走著,天真地相信,從此以後,德川氏已渡過了難關。可那個信康如何了?

信康命運不濟,後來被信長公命令切腹。他的不吉之相,在數正腦中揮之不去。現在是謀略,過去也是謀略……

「老人家,歡迎,靠近些!」

數正抿著嘴,坐在於義丸面前。這殘酷的謀略之風,要在這沒有任何罪過的孩子身上吹到幾時?

「公子,我是來告辭的。」數正道,看到一直注視自己的達姬,想到她也是這個亂世的犧牲者,心裡更覺悲涼。

「說要回岡崎?」

「是的,我不能老陪在您身旁,公子已經可以獨自生活了。」數正的話和眼神硬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知道,您放心吧。」於義丸道,「您忘了本多他老人家對我的訓示了?於義丸不會輸給任何人!」

數正大吃一驚,他知背後的佐治日向守必也相當吃驚。他沉吟著。若平日碰到這種情況,他一定會語重心長地讓其忍耐、忍耐。可今日他不想說,可能是因為在秀吉面前輸得太慘了,他想把這股怨氣發洩出來。「真是勇敢,聽了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說這種話,其罪難辭!他這麼想著,語氣卻逐漸加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數正覺得好像有另一個自己,兩眼充血,說道:「這才是德川家康的兒子!任何時候都不能委屈了自己,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剛剛我還和阿達在談這事哪。是吧,阿達?」

「是的,不堅強,就不會有好運。」

「對!把自己確定的事抓得緊緊的,堅持到底。」

「知道了!您回去告訴本多大人和母親,說於義丸很堅強,不要擔心。」

「真勇敢!」數正再次呻吟道。他淚如泉湧,眼前一片迷濛,於義丸和達姬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了。良久,他方道:「我先回岡崎去,不久就會回來。」

「回到這裡?」

「是!公子舉行元服儀式後,就要初征了。到時,我這老頭子一定得在您身邊,教您指揮戰鬥。」

「哦,已決定讓我上戰場了?」

「是!」

「要出征到哪裡?」

「紀州。」說著,數正又慌忙改口道,「我猜可能是紀州,這似是內府大人的決定,在下不甚清楚。」

「好!去哪裡都沒有關係。反正已決定了。」

「是,初征之後,公子就成了一員了不起的武將。因此,平常要時時提醒自己已是個武將,一刻也不可忘記。」

「當然不可忘記!即使明天出征,於義丸也不懼!」於義丸昂然道,「對嗎,阿達?」他向達姬說道,聲音十分天真,使得原本就不安的數正,心又懸了起來。

達姬欣喜無比。數正本打算要她退下,可到最後也沒有說出口。她深深地對於義丸點頭,嫵媚地低下頭。「我泡茶請老人家吧!」

「嗯,好。老人家!阿達很會泡茶呢。」

「這……」不必!數正本想這麼說,他對自己今日的表現甚為不滿,「多謝了,我喝了立即啟程,請求主公送禮物給你。」

「好,我馬上燒水。」

數正注視著站在居室一隅的火爐前的達姬,這才想起佐治日向守與他說過的話。難道這兩人已……數正似覺得達姬的身上傳來陣陣香氣。可能她期待著什麼,心裡的喜悅令她發散出香氣。這樣一來,數正就不能默默地離去了。

對秀吉而言,眼中釘般的家康之子和同樣不可小覷的淺川長政之女結合,或許不致為成敗的關鍵,但很可能成為不幸的根源。

「公子!」

「何事,老人家?」

「為慎重起見,我要告訴你,舉行了元服儀式,身邊就會有很多女子,可是……」

「怎麼?」於義丸認真地反問,片刻之後,他似乎明白了數正話裡的含意,露出了笑容。

「你不能把真心許給女人。除了內府大人許的女子,絕不可接近其他女子。」於義丸漸漸現出頑皮的眼神,他點點頭,「老人家,是父親要我和阿達在一起的。」

「哦。」

「噓!」於義丸看了一眼正在泡茶的達姬,低聲道,「不用擔心,我們倆是合計過的,只是為了嘲弄父親。」

「嘲弄內府大人?」

「對,不這樣就贏不了,我於義丸能輸嗎?」

數正慌忙回頭看身後,他擔心佐治日向守會聽見,可日向守只是端坐在門口,不像聽見的樣子。數正原本繃緊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快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終於笑出了聲:「哈哈哈!真是太妙了!」

「有趣吧,老人家?」

「有趣!這樣一來,我就不擔心了。現在,全天下敢嘲弄內府大人的,」他降低了聲音,「只有公子和達姬小姐。實在有趣!」

於義丸也得意地點頭,「要說什麼,要怎麼說,都是我們倆商量好的,有趣吧?」

數正哈哈大笑,兩眼放光。年輕人,真是擁有遠遠超乎他想象的、如天馬行空般奔放的「力」。所有備嘗辛酸的武將們,都因「力」不如人,對秀吉滿懷畏懼,可是新生命沒有受過傷,沒有畏懼。在他們的眼裡,秀吉只不過一介老人。數正猛然拍了一下大腿。這時,達姬正好一臉鄭重端過茶來,「請用茶!」

「不敢當,我就不客氣了!」數正慢慢地品著茶,「這茶太好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再喝一杯。」

「不不,這風味乃是天下第一。只一杯就足夠。這種味道,我要把它留在舌上,帶回濱松。」

「阿達,老人家很高興呢。」

「我確實很高興。」數正又呵呵笑著,放下了茶杯。究竟「年輕」會勝過「謀略」,還是敗於「謀略」,家康比秀吉年輕六歲呢!數正似才發現這一點。人的智慧怎麼也對抗不過年齡!人從早到晚不停思索,連睡眠時間都在謀劃,還有能裁決謀略的謀略嗎?若秀吉只有一處可讓人有機可乘,便是年齡!

「我告退了。」數正道。

「哦,路上小心!」

「是,我現在可以放心回去了。小姐也多多保重。絕不要大意,以免輸給他人。」

「是,您喜歡阿達沏的茶,阿達很高興!」

數正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慢慢站起來。他眼前浮現出了家康的面容,似也在笑。

數正把兒子勝千代和本多作左衛門之子仙千代叫到本城住處,囑咐道:「一切都要聽於義丸公子的,不要冒失多嘴,之前就已對你們說過了。」說完,他就準備回去。

來的時候是一支一千兩百人的隊伍。那是家康為了送兒子去養父家而顯示威儀,可是回去時,只少了三個人。若秀吉要求,一千名家臣就會全留在這裡,可是秀吉什麼也沒說。大概他已經把於義丸當成兒子,可由他派家臣服侍了。數正也希望那樣,因現在主公正在經營甲州、信州,多一個人就多了一雙手。

當他們整隊出大坂城,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前進時,數正在馬上不禁感慨起世事多變來。先前的大坂,乃是石山本願寺的門前町,雖已頗為繁榮,但秀吉築城後,面目則煥然一新。秀吉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成這偌大的城池,僅僅這一點,就足以使數正的心刺痛。

陸陸續續有人從京城、伏見、堺港遷來此地,不久大坂就幾乎擠滿了,許多名流竟相建築豪宅。大概從古至今,還沒有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起這麼大的城池!而且,有無數溝渠和河川縱橫於城內,船隻運來了比任何一個港口都多得多的貨物。

但是,這個飛速發展昀城池,已經不會讓現在的數正覺得恐懼了,因為他能夠自信地對主公道:「秀吉要把朝日姬給您。另,於義丸公子在大坂嘲弄了秀吉。主公請放寬心。」屆時,主公會是什麼表情呢?數正在馬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不時會心微笑。

「現在不必性急地和秀吉爭短長,秀吉比主公年長,他死了,由於於義丸和朝日姬的關係,天下會落入誰的手裡呢?呵呵呵,對長者就行長者之禮吧!而且,秀吉沒有親生子。年輕是遠勝謀略的上策,主公不這麼認為嗎?」

重臣們一定會生氣,但是若害怕他們生氣,還算什麼家臣呢?「我石川數正才是德川氏的柱石!」

數正在馬上回首大坂城。來的時候,使他惶然的巨大的天守閣,在天空下看來竟小了許多。

移開了視線,數正不由喃喃自語:「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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