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看出來,她是在撒嬌!沒有孩子的朝日,撒嬌的物件,在這世上只有他。「哎,稍等片刻,等再烤一兩個。」她說著,拉住日向伸向裝餅的小盒子的手腕。
「我有話跟你說,很要緊的話。」日向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侍女小春,若有所思地用手支著下頷,「你退下吧。」
「瞧您如此鄭重其事的樣子,到底有何事?小春可以留下來幫我,還要塗豆粉呢!」
「不行,我有緊要話說。」
「待會兒再慢慢說,先讓我把這幾個餅烤完。」
「朝日!」
「怎麼?您的臉色好生難看哪!」朝日說到這裡,突然惶恐起來,握住日向的手腕,「瞧您這樣子,我不用聽也知道了。您……」
「小春,你先下去吧,一會兒叫你再進來。」
小春退下後,朝日道:「是兄長勸您娶側室?」
「側室?」
「對!定是這樣。上次我去拜訪母親大人,她老人家已經吐露了口風。她說我沒有孩子,若您添了側室,要我不可嫉妒。」
「你母親這麼說了?」
「是的。」朝日說著,很得意地眯起眼睛,她通常只讓夫君在臥房裡看這樣的笑臉,「妾身可以肯定,兄長必又與您談及此事。」
日向更加按捺不住了,慌忙掙脫手腕。此舉讓朝日吃了一驚,她瞪大眼睛。
「這可不是說笑呀!」日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若……若我說,要和你各自散去,你會怎樣?」
「啊?散去?」
「有何奇怪的,這不是說笑,你明白嗎?」
隔扇上的光線漸漸地暗了下來,火爐上的餅已經烤得焦黑了。佐治日向守把餅摔在盤子裡,臉色嚴厲地道:「朝日,若現在我不和你散去,就不再是頂天立地的武士了。拿紙筆來!」
朝日突然拍打著日向的手。「今日您怎耍起怪脾氣來了?城裡之事我雖不知,但是夫婦之間有的事可明言,有的事當保密。男人有男人的性子,可也不能一直隱瞞下去。您為何不說話?」
朝日這麼一質問,日向守現出更加堅定的表情。他可以斷定,在秀吉面前說過的話,朝日必不會贊成。
「您討厭兄長最近的作為?」
「內府的作為。你是指什麼?」
「淺井的達姬和您的族人佐治與九郎的事。他先是答應讓與九郎娶達姬,可是後來又把她嫁給秀勝,我和姐姐都認為兄長不對,正想請母親去跟他說一說此事哪!此事讓您很是丟了面子?」
日向猛搖頭打斷她:「不是!」
太陽已經下山,四周逐漸暗了下來,只有火爐裡的火燒得通紅。
「咦,您……」朝日這才發現丈夫在流淚,他並非一個脆弱之人,但也不至於在女人面前落淚啊!她屏住呼吸,輕輕搖晃著丈夫的手腕,道:「說吧!究竟……究竟發生了什麼?」
日向像孩子似的,突然聳著肩膀大哭起來。
「朝日,不要再問原因好嗎?我佐治秀正若不離開你,就不能成為頂天立地的武士。」
「因為……我是羽柴秀吉的妹妹?」
「哦,是!你是內府大人的妹妹,故我不能和你長相廝守。」
「……」
「你要知道,男人有男人的苦衷。我怎會討厭你?」
「大人,既然如此,我就向母親說明理由,和兄長斷絕關係!」朝日根本不願離散,只是絞盡腦汁地想怎樣才能不分開,「我是母親最疼愛的女兒,兄長又對母親唯命是從,只要母親出面,事情定能圓滿解決。不能待到明日,現在我就馬上進城去求母親。請告訴我實情!」朝日說著,向佐治靠了過來。
「住嘴!你乃內府大人之妹,說出如此欠思量之話,會玷汙家風!」佐治急急地把她推開。
「哼!您根本就是胡思亂想!」朝日反而兇了起來。
「你以為我和內府大人發生過什麼爭執?」
「難道沒有?」
「我日向為什麼要和內府大人爭執?內府大人是我的……不,是渴望太平的萬民的希望。我也必須盡微薄之力。是為了天下之人,他才要我們散去!」
「天下……」
「若明白,就休要再言。我沒有必要與你多說。今夜你就回城裡去。那裡自會有人原原本本告訴你緣由。」
「有人會告訴我?」朝日姬說著,突然站起身,怒氣衝衝走出房間。她的容貌不像哥哥那樣被歲月刻下了無數痕跡,眼睛閃著光芒,美麗動人。「好,我到城裡去問原因!」
佐治日向也慌忙站起身,來到走廊上。但是他在門口處仔細一想,又停住了腳步。他已對妻子無話可說。相處多年,兩人早已親密無間,不僅形影相隨,而且心有靈犀。
日向回到臥房,悄然坐著,心想:這樣也好!旋又流下淚來。
「大人!燈拿來了。」侍女小春來了,「拿晚餐來嗎?」
「不,我不想吃。」日向道,又問,「夫人呢?」
「夫人說她馬上回來,讓奴婢先端出菜來。」
「她說要端飯菜?」
「是的,她說馬上就回來。」
「回來?」日向喃喃道,轉過臉,點上燈,「拿紙筆來。」
「是!」
「拿來了就退下,我有事會叫你。」日向喃喃道:「多麼離奇的緣分啊!哦,朝日……」他用筆醮飽墨汁,卻馬上咬住了筆桿。在天下第一的大坂城本城,現在,內府大人的好妹妹一定正流著淚,向兄長及母親陳情。
佐治日向守秀正寫好休書,突覺人間世事不可思議。僅一紙休書,就結束了多年和睦的夫妻緣分。人是多麼愚蠢啊,要用人為的清規戒律把自己束縛起來。
這麼一想,家康以朝日姬為妻,來到大坂城,真是天下奇事。承認此事的那些天下大名,也必目瞪口呆。但是,這些奇人怪事合起,逐漸便成了世上的秩序,亦是不爭的事實。
看來,我這一生當就此結束了!日向守嘆息一句。他會讓朝日牽腸掛肚,讓秀吉也覺悲哀。對家康來說,日向活著,更是一件不快之事,而且那些大名定會把日向讓妻、家康娶人之妻當成笑柄。
只有一事乃是日向始終堅信,那便是,朝日還在深深地念著他,心中有他。這就足夠了。自己就帶著這份心意,重返塵土吧!
日向站起來,把休書放妥,自言自語道:「朝日,這全然不是我的初衷……但是為了日後天下太平,只有默默地忍受!」
在這裡,能聽見城裡往來穿梭的船櫓聲,那是人們為了生活在忙碌。日向一面聽著那聲音,一面把房中兩個榻榻米掀起來,又倒著放了回去。
被人譏笑為靠夫人嫁妝存世的男人,要在最後掩飾一下。與其說這是在表達心意,不如說是對愛妻最終的回報。此刻,日向的心情已經平靜了許多。他拿過扶幾,放在身後,取出秀吉賞給他的那把兼光短刀。刀出了鞘,他若有所思地微笑著,挺起胸膛,撫摸了幾遍小腹,突然想最後吃一口朝日給他烤的餅。
日向守在左下腹刺了一刀,疼痛馬上傳遍全身。他拔出血刀,刺向脖子右側。在他感知到冰冷的刀刃的一剎那,朝日的面龐出現在眼前,無限地擴大開去。此刻,他想告訴朝日:「那張休書並非我的本意啊!」
這是佐治日向守秀正最後的呢喃。
刀拔了出來,他隨之倒在血泊裡。
在他的心中,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悲哀!
在母親面前,秀吉滿臉苦澀。
「不通人情。」七十多歲的老母親這麼說,秀吉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可是母親還是毫無察覺,一個勁往朝秀吉的痛處刺過去。「喏!出人頭地並非一個人全部的願望。神佛不就是貧困的人們心中的依託嗎?雖然貧窮,但是父子兄弟相安無事、相依為命,正是人的福分。」
「母親,孩兒已經很清楚了,請您莫要再說了!」
「現在你能住在這麼大的城裡,擁有這麼多的家臣,還有什麼不滿足?一味地貪心不足,必遭報應!」
「母親,不是這樣。我正是能住進這麼大的城,才冥恩苦想,要為天下人做事。」
「你是在為惡。連與朝日姬那麼和睦的夫婿都殺了。光秀就是不知感恩,才對右府大人做出那種事來,最終自取滅亡。不知道感恩的人,定會遭老天懲罰!」
秀吉搔著頭,合上雙掌。聽了這一番說教,他突然覺得,母親的話甚有深意。
早年小濱長屋裡的生活雖然清苦,卻亦快樂。他想以此告訴母親,大坂城裡的事也不例外,可怎麼也打動不了她。人,不論屬於哪個門第,都不能違背造化之神的意志。這意味著,大家都是被造出來的假花,被造出來的人偶。佐治日向守、朝日姬、秀吉、家康,個個都是……
「母親,請息怒。孩兒並未叫日向死,只是要他為了救更多人的性命,作些犧牲。」
「你那麼強硬,還不把他逼上絕路?若這一點都看不出來,你的精明都用到哪裡去了?」
「是!若現在母親過於護著朝日姬,朝日恐也會走上那條路。母親大人,請理解這一點,莫要再說了。」
「哦,朝日……」大政所終於噤口了。秀吉鄭重地請母親和夫人寧寧監視朝日姬,方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秀吉一回,就生氣地對等在那裡的織田有樂齋道:「休要認為佐治秀正比我可憐,我也很難啊!大家都忽略了事情之真相,而來斥責我。這麼一來,我只可問老天了。派誰去家康那裡談此事呢?哦,茶茶不能嫁與別人了,我是惡人,連母親都這麼說,茶茶就放在我身邊好了!」
旁邊沒有一個人敢搭腔,他們都還未搞清秀吉這話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