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長,你可以離席了!」
「您還帶家裡的人嗎?」
「對。沒有心腹,到了那裡無法生存。我的心腹不像你這麼不信任我。」
此時,以天野又左衛門為首,渡邊金內、佐野金右衛門、本田七兵衛、村越傳七、中島作左衛門、伴三右衛門、荒川總左衛門等數正的心腹,都悄悄進來了。當他們八個人圍著數正安靜地坐下時,長男康長忽雙手拄地,大聲道:「我也要去!」
「好!」數正輕輕點點頭,「你終於明白了?」
他馬上又笑眯咪地面向大家:「我方才告訴了家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您是說……」中島作左衛門吃驚道。
「如洩漏出去,大家都有性命之危。我們已和尾州取得聯絡,你可知?」
「是。米野的中川三四郎叫我們放心,他會帶一百匹馬和一百頂笠到邊境接應我們。」中島道。尾州米野的中川三四郎乃是織田信雄的家臣,也是數正夫人的遠親。數正恐是打算到那裡過一夜,稍作休整後,直奔大坂。
「好!那麼,明日下午,又左衛門能否騎馬到大給的陣代那裡去一趟?」
天野又左衛門剛毅而正直,他大聲回答:「好!」
「呵呵呵,又左衛門太過剽悍了吧。」
「是。」
「這也是迫不得已,大給的陣代松平五左衛門近正乃是家中最頑固者,要勸他離去,投了秀吉,要用非常手段啊。」數正有意讓兒子康長聽見,「又左,你告訴他,我正月去大坂賀新年時,他還讓我告訴秀吉,說要和我一起離開三河。」
「是,在下知道。」
「你要小心些,近正一旦動怒,會殺了你。你就說,你是使者,只想要他的回答,不可讓他太靠近你。」
「知道了。」天野又左衛門回答。數正又轉向康長:「前幾日我已經去過大給,明日又左還會去,那些血氣方剛的懷疑者,都會盯著又左。趁此機會,家裡的孩子和族人趁夜離開岡崎,這是頭一撥。後日天黑時,我和大家下城,在用晚飯時出城。」
「這麼一來,就安心了?」康長探身詢問。
數正十分認真地道:「大給的陣代特意在正月讓我離城,仔細想想,心中難安啊。」
「那麼,現在當確定哪些人明日晚上離開岡崎,哪些人後日陪大人同行。」渡邊金內比數正更沉穩地催促道。聽他的口氣,好像一切都已安排就緒。
翌日,十一月十二。
天野又左衛門朝大給出發時,監視數正的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因為昨夜眾人在城內數正府上聚集,已被洩漏了出去。
大給的陣代松平五左衛門聽了天野又左衛門捎來的口信,激憤地拍著刀柄道:「哼,讓我回話,笑話!你若再來,就把你砍了!」他火冒三丈地趕走又左衛門,只因天色已晚,就沒有即時向家康報告。
翌日,五左衛門參加了源次郎家乘舉行的佛事。到十四日,他猛想到:「既有人敢來引誘,難道我這人有機可乘?」
他不顧兒子新治郎已是人質,立刻派了兩個家臣去見濱松的家康。但此時,石川數正已經離開了岡崎城。
十三日傍晚。城內外的侍從們各自回家,換好衣服,正要舒舒服服地坐下用晚餐時,城內的警鐘突然噹噹響了起來。起初人們以為是火災,走出去察看,卻不見著火的樣子。
「什麼事?」
「得進城看看才放心。」
「鐘敲得這麼急,準是出了大事!」
最先趕到的杉浦藤次郎時勝,只在護城河附近看到逃得較慢的幾個數正的雜兵,好長時間都沒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守衛,怎麼回事?為何鐘敲得這麼急?」
「石川伯耆守全副武裝,帶著家臣出城了。」
「什麼,石川……」
正當時勝慌忙查證此事時,新城七之助趕到了,兩人急忙叫人關閉了城門。他們直不敢相信此事。在嚴密的監視下,他們認為數正不會帶著族人揚長而去。
使者飛奔向四方,城下逐漸騷動起來。
有人說是秀吉的軍隊來到了附近,也有人說,有士兵向矢矧川之東進發。城裡還是靜悄悄的,衛兵嚴守城下各關口,探事的騎兵則率領步卒守著城門。和大賀彌四郎事件不同,無論怎麼說,石川數正乃是德川氏的中流砥柱。此事太出乎意料,已來不及追趕他,只能加強防備,堵住流言傳播。
「安靜,不要吵!」
松平家忠從二十多里外的深溝揮汗賓士而來時,已近子時了。接著,松平傳三郎重勝也率部趕到。
十四日上午辰時左右,城下才安靜了下來,已是酒井忠次自吉田趕到之後。石川數正出奔,三河一片混亂。不過,已經越過鏡川進入尾張的數正,亦是提心吊膽。如在途中被殺,不只他的苦心會成泡影,維繫豐臣秀吉和德川氏和平的紐帶亦將斷裂。
大概家康即使知道他出奔也不會馬上前來追趕。他這麼想著,可是為防萬一,還是異常謹小慎微。
中島作左衛門、伴三右衛門、荒川總左衛門三個心腹家臣,在前一日晚上先行一步去了米野,以安排馬百匹、笠百頂以及到邊境迎接事宜。因此,現在由渡邊金內、佐野金右衛門、本田七兵衛、村越傳七等與已武裝好的家人一起斷後。
走在最前面的,乃是數正長男康長和小兒子半三郎,此後為女人和孩子,數正則在女人、孩子和殿後隊伍之間來回巡視,以便發生突變時,可以前後呼應。
選擇十三日,當然是考慮到月色。只有數正一個人騎馬,其他人全都步行。一行人需要的百匹駿馬,對時刻準備應付突發事變的德川氏而言,是甚為重要的,數正不忍心使德川氏的戰馬減少——坐騎我乃是從尾張求來的,那些反對我的人會知道嗎?
數正認為,他即使走了,家康也不會責備石川家成,或刁難祖母妙西尼。不過若他們這一行人在三河被捕,定會被綁上十字木釘死。那樣一來,自數正小時就不斷給他宣講佛法教義的祖母,必當悲痛欲死。
「若有追兵,大家就一起拔刀相向,然後高聲呼喊,鏡川對面有接應我們的軍隊。」
看來,為了探查實情,探馬到邊境去過了。數正隨後瞭解到,帶著百匹駿馬的中川三四郎和嚮導中島作左衛門已來迎接他們了。在月光下,應該可以清楚地看見來接應的人。然而,計劃進行得越順利,石川數正也越成了背叛主公、棄城投敵的謀叛之人,在三河武士中留下罵名——表面上看起來最是淡泊之人,卻是最為利慾薰心的不義之徒。這樣也好,每當想起這些,家康的面容就浮現在數正的眼前:六歲時被送去做人質時的那張天真的臉;八歲時在駿府大廳裡對著富士山悠然小便時,稚氣未脫的臉;與築山夫人結婚時,年輕武士的臉;田樂窪會戰後的臉;最後賜給他們鶴湯的臉……數正想起家康那日的面容,不由面帶愧色。其實他極為欽佩主公。
欽佩,常須超越理性。
家康六歲被送去當人質時,與七郎數正十歲。在其後的數十年間,他任勞任怨地為家康活著,絕無私念。對此忠心,數正常常感到心滿意足,若說天下有什麼不可思議之事,再也沒有比這效忠更不可思議了:家康笑,他便愉悅;家康苦,他便憂愁;家康激昂,他便熱血沸騰。
現在,數正仍是初衷不改。表面上他立足於佛陀普渡眾生之念,為天下太平而奮鬥,其實他心裡希望家康能得天下!這種單純的願望深埋心底。現在,即使他被世人視為愚人,視為謀叛者,他內心也終是哈哈大笑。
如此是為了誰?當然是為了德川家康!數正自問自答,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不知從何時起,主公與我已合二為一了。對,石川數正現在為了大業,離開了岡崎。
十三日夜晚,月亮已升至中天,最前面的石川康長突然大吼一聲,隊伍齊刷刷停住了腳步。後面並無追兵,大家都很放心,可是前面似有人在漸漸靠近。
「康長,出了何事?」數正策馬揚鞭,奔到最前面。
「是池鯉鮒守衛處的同心騎衛。」康長道。
「來者何人?」數正大聲道。
「野野山藤五郎!」來者騎在馬上,高聲回道,刀尖寒光閃閃。
「哦!野野山?辛苦了!我乃是石川數正。」
「深更半夜,城代要去何處?」
「藤五!」數正看清了他只帶著兩名僕從,道,「若這麼讓我通過,你便覺得顏上甚是無光?那麼你要在這裡戰死呢,還是趕快回岡崎去報告?」
說到這裡,數正突然想到藤五郎可能根本沒有聽到傳言,「哈哈哈!我對主公失望之極,要出逃了!你要阻止我?」
「失望之極?」
「是!來接應我的軍隊已經到眼前。何去何從,你當作決斷,不可因一時糊塗,而成了後世的笑料。」
「哦!」藤五郎在馬上沉吟。
「哈哈!我的出奔現在還無人知道。是殺了我呢,還是先去報告?」
「哼!」藤五郎把馬一拉,挺槍便刺。
數正靈巧地一閃,大聲喝住想殺過去的兒子:「不可亂來,康長!」又道:「藤五,你如有本事,就殺過來!」
「你叛徒!」
「我勸你還是趕快先去岡崎報告,否則只會招人譏笑!」
正在此時,野野山藤五郎又擺出了進攻數正的姿勢,刺出了第二槍。只聽哐啷一聲,他的槍弋到半空中。兩馬交錯之際,野野山藤五郎突如離弦之箭一般,朝東急馳而去。
「窮寇莫追!還不快走!」數正插刀入鞘,朝隊伍大聲喊道。對方的兩個隨從逃到左邊的田裡,消失在草叢中。
「康長,這個傢伙本事不小啊!」
「是!」
「一齣手,便是全身鬥志。因此,我故意讓他出第二槍時跑掉,只要有這種氣概,三河武士便不會輸。」
說著,數正似想起什麼,拉住馬頭大笑,「哈哈哈!現在,我已成了三河武士的敵人,怎能還誇獎他呢?走!」
隊伍又以康長為首,繼續前進,康長這時候才漸漸瞭解父親的真意。緊跟在他身邊的半三郎問:「為何不把他殺了呢,兄長?」
「你不明白?」康長慌忙含糊其辭道,「他武藝高強,殺不了。不,追趕他費時費事,我們又有這麼多女人和孩子需要照顧。」
「真可惜!」
「嗯,那廝跑得很快。」康長說著,回頭看看父親。馬上的父親正抬頭靜靜地看著月亮,讓馬信步前行。父親那高挺閃光的鼻樑,使得他整個面部像能劇面具那般毫無表情。父親就這樣背井離鄉,定是得到了主公的允許,越是這樣,就越不可疏忽大意地說出真相。
「啊,看見鏡川了!」不大工夫,康長回頭望著父親,大聲道。他知道馬上的父親應比他更早看到鏡川,可仍然忍不住要說出來。
「安靜地前進!鏡川對岸,到處是迎接我們的提燈!」
他們已經能聽見水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