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臣秀吉的使者陸陸續續來到岡崎城,乃是朝日姬嫁到濱松四個多月之後,即天正十四年九月二十五午後。
使者織田有樂道:「德川大人夫婦感情可好?」
「比預想的要平穩。」岡崎城代本多作左衛門冷淡答道。
「大人用平穩來說夫妻之情,這話頗有些意思。」
「在下只能這樣說,其中細節,鄙人無權過問。」
翌日,德川家康才會從濱松到這裡會見使者。因此,本多作左衛門和酒井忠次便於是夜在三道城的大廳設便宴,款待來使。入宴使者為淺野長政、津田隼人、富田左近將監、織田有樂、瀧川雄利、土方雄久六人。有秀吉所派,也有織田信雄的人。在小牧長久手之戰後,秀吉便立誓為了信長公,要與信雄為盟,連派使者都不違此則。當然,他們的來意不問自明:催促家康上京。
「關白大人對德川大人夫婦的感情有些不放心。不管夫人多大年紀,畢竟是關白幼妹,關白總將她當孩子看。」淺野長政道。
「我家主公也說夫人像孩子。」作左道。
「像孩子?」
「是,像孩子般單純無知,且又喜怒不定。」
有樂急忙給淺野長政遞了個眼色,把話題岔開了,從一開始他便察覺到作左衛門話含諷刺,遂道:「聽說酒井大人今夏曾出征至信州上田?」
酒井忠次比作左衛門語氣更尖銳:「哼!對於此事,關白大人的處理方式和鄙人的本意相差甚遠,故被迫中途停止了行動。」
「不合大人本意,這麼說來,是關白大人的不是?」津田信勝按捺不住,插嘴道。
「此事休要再提!鄙人還有事想請問淺野大人。」酒井忠次始終歪著半白的頭,「奉行大人,本城叛者石川數正,現身任何職?」
「關白大人很是器重他,現為出雲守。」
「作左,聽到了?出雲守!石川出雲守數正大人,呵呵!」
作左衛門看了看有樂,道:「嘿!酒井大人!使者們已掛不住了,少說一些吧!在下敬淺野大人。」
淺野長政卻聳聳眉毛,不耐煩地把臉扭到一邊。看來,這絕非真心實意的酒宴,很可能是想激怒來使,使他們一氣之下,見不到家康就打道回府。
「嘿!淺野大人……鄙人敬織田大人吧。」
有樂詫異地環視了一眼周圍,接過作左遞來的杯子。
寬三間長六間的廳裡,只放了兩盞燭臺。桌上只有一道大菜,其外便只是些醬菜之類,除了兩個斟酒的年輕武士,另僅有一個隨時待命的老者。若非有深諳德川人性情的織田有樂,場面便可能鬧到更不可收拾。
三河人對使者很是輕慢,但婚禮時卻不是如此。有樂心道,難道朝日姬做了什麼令德川人難以忍受之事?關白秀吉定未料到,此次出使,會受到如此不敬的對待。
婚禮過後,神原康政作為德川使者,去大坂回禮。那時有樂便有些不放心,因小牧之戰時,神原康政散發了不少罵秀吉為逆賊的文告,惹得秀吉大怒,曾懸賞十萬石要取康政首級。但此次康政為使,秀吉卻出人意料地高興:「不愧是家康。既然成了內家兄弟,便不可再留芥蒂啊!」
秀吉言出必行,當康政抵達京城富田左近犄監宅邸時,他當晚便特地去見康政,拍著他的肩道:「你來得好,康政!當初為敵,我曾懸賞十萬石要你的人頭;如今成了盟友,我要賞十萬石給你。今後對家康仍須忠心耿耿啊!」
第二日,秀吉在新建的內野府邸款待康政,要他忘掉以前的不快,大送禮賞。
秀吉的家風和家康不同。雖然使者們不指望此次可以得到像康政那樣的禮遇,卻也認為自當受到相當誠摯的接待才是。可事實卻是恰恰相反。進城伊始,城代作左衛門和吉田來的忠次,便對他們不冷不熱。
三河究竟是何意?兩家聯姻,關白大人本是好意。這樣既給了家康面子,又為他進京給足臺階。家康理應感恩戴德,好好接待。可是如今一見,三河武士的待人之道實讓有樂大出意外。既如此,酒宴就此打住罷。在見到家康之前,若與家老爭鬧,自會落下笑柄。有樂遂道:「我們都醉了,加上旅途勞頓,到此為止吧!請帶我們下去歇息。」
忠次拿起酒壺道:「時間尚早,來,再敬你一杯。放心,我等不致為了拉攏關白大人的重臣,而在酒裡做什麼手腳。」
織田有樂有意裝醉,推開靠過來的富田左近將監和淺野長政。「哈哈!喝得痛快,信口開河也不必在意。」
「那麼,再敬你一杯。」
「我喝,我再來一杯,可是,我可要直言了,酒井大人!」
「但說無妨。」
「說實在的,喝了三河的酒,頭暈。恐是我不慣喝此酒,酒是好酒,我卻醉了。」
「哦!聽大人這話,三河酒勁道不小啊!」
「對!酒說,就是要這幾人醉了,讓他們胡鬧起來。哈哈!若我們未見德川大人,便酒醉鬧事,酒定會嘲笑我們。僅僅嘲笑也罷了,我等若是做出不雅之事,豈不給幾位大人添麻煩?多謝了,酒就到此為止吧,各位!」
「是,已經喝得夠多了。」左近將監尖聲道。
淺野長政則惴惴不安地附和有樂:「散了吧!」
「那麼,作左,散了吧!」酒井道。
「晤!既然飯食不可口,也只好如此啦!」作左臉上有些陰沉,「令各位頭昏的,不是三河的酒,可能是各位飲京都之水,身體太虛弱了。」他又吩咐年輕武士:「準備下處。」
忠次卻還在糾纏。他喝得不少,也乘機裝醉:「既然城代大人都這麼說了,我忠次豈可再造次?本想再喝一氣,看來卻是不能了。不過,各位似還有些話要說啊。」
「大人說什麼?」淺井道。
「哦!看來,未見到我家主公之前,各位都很自持。鄙人太隨性了,當如各位那般持重才是。好,明晚再喝!」
「那麼,我們先告退了。」眾人道。
酒井道:「請!」
淺野長政領頭,其他幾人緊隨其後,在年輕武士的引領下走了,忠次搖搖晃晃地目送著他們。
待人一走,忠次來到閉眼靜坐、紋絲不動的作左旁邊,一面大口喘氣,一面盤腿坐下。「這可不行,作左太心軟了!嘿,他們竟未動怒。本要挑起些怒氣,然後尋了好看,他們竟不惱不怒。」他抬頭望著屋頂,又道,「唔!他們不惱火,實有些反常,我們更不可大意啊!」
本多作左衛門默默地注視著燭臺上搖曳的燈焰。他不像酒井忠次那麼直魯。這樣接待,足能使人察覺他們的用意,嘲笑他們乃有勇無謀的鄉下莽夫。作左雖是看到了這一點,卻不去制止忠次,甚至故意添油加醋。其實,他和忠次的想法全然不同。
「作左!」忠次卻以為作左衛門和自己一樣,「我們如此作為,他們仍不惱怒,你不認為很奇怪嗎?」
「是奇怪。」
「實話告訴你,從一開始,我就不真心贊成兩家結親。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你假意贊成?」
「對!我考慮到戰事不可避免,把秀吉之妹做人質,對我們有些好處。」酒井悄悄環顧四周,低聲道。
作左衛門目光定定,低語道:「既如此,兩個人質豈不更好?」
「兩個?」
「對!此次使者定是要把秀吉的母親送到岡崎來為質,以此讓主公上京。」
「作左,你過於天真了!你未明我的意思。問題在於,這個所謂秀吉的母親,你不妨認真想想,像她那把年紀的老太婆,京城裡數不勝數!但我們三河人,誰親眼見過秀吉的母親大政所?沒有一人!」忠次道。
「除了一人——」
忠次道:「那便是夫人。可是,倘若他們事先就已作好了謀劃,又當如何?咱們均未親見,要辨其真偽,只有通過使者言行態度確認。」
「由此你才故意激怒他們?」作左問道。
「難道你無意用這種方法?」
「我只是痛恨他們,才以此相待,如此而已。」
「那可不行。我以為,他們若把真的大政所送來,自會因此惱怒。我們不妨先試探試探。」
「那麼,你已看出他們不想真的送人了?」
忠次道:「我還未有此確信,故而問你。」
作左沒有正面回答,他自燭臺移開視線,道:「若送來的大政所是假的,怎生是好?」
「若是假的,首先,便要阻止主公進京!」忠次道。
「然後呢?」
「可能會發生戰事!開戰也不怕,我們手中握有一個人質。」正說著,方才送使者歇息的年輕武士回來收拾殘席,作左衛門繃著臉立起身。
三河人仍不欲家康進京。而秀吉對此事卻現出極大的耐性,甚至到了討好家康的地步。關白勉強妹妹夫妻離散,又把她嫁過來,連母親也要送來為質,真是聞所未聞,異乎尋常。
秀吉必然是要用妹妹之命來換取家康之命,這是他早就打好的算盤。因此,家康一旦進京,定會在某個地方被害,而且那個送來的老太婆,也必非秀吉母親。大家的結論只有一個:如忠次所說,既已娶得朝日姬為質,勢不兩立的雙方便當決一雌雄。
但作左衛門和酒井的想法不同。他認為,像秀吉這般人物,不會送個假的母親來,主公也不會就此拒絕進京。
不進京,事情便不會了結。
作左想,他與忠次意見相左,卻絕不可讓家中眾人知道。一旦眾人知此,他不僅會被解除城代之職,而且會被隔於涉及此事的一切行動之外。因為忠次的意向正是重臣們的想法。
「大家都知道,雙方矛盾愈大,就愈要阻止主公進京。可以託辭生病、有事耽誤,或者是領內有人作亂。這和是否一戰並非一回事。關白一開始就太過親切,清楚了這些,就不能讓主公上他的圈套,惹上殺身之禍。」從走廊出門廳時,忠次還在重複著這番話。作左衛門默默送他進了本城的臥房。
外面一片漆黑,天空星光閃爍,樹葉上落滿露水。
「糟!」作左衛門在回三道城的途中突然暗道。
目前一觀,家中缺乏應對之才。石川數正投靠了秀吉,本多正信又不那麼精明,阿部正勝和牧野康成二人尚年輕,在京城收集資訊的,為小栗大六和茶屋四郎次郎二人,他們又似無改變眾人之論的威望。因此,除了等主公自己決定,實無他法可想。若主公真的不顧及眾人意見而進京,眾人能接受嗎?
或許不會公開反對。但隨行者若在京都或大坂看到秀吉某些令人無法容忍之處,隨時會爆發。但若遇同樣的事,秀吉焉敢在三河發作?
若秀吉對家康無禮,三河也會對朝日姬和秀吉之母予以報復。若是如此,家康進京實毫無益處。可是多數人仍堅信,如此做對德川氏有益無害。設若如忠次所料,秀吉送來的並非生母,卻也有方法識別。小栗大六、茶屋四郎次郎有很多為官的茶道知己。他們經常往來於大坂城內庭,當然見過大政所。令人放心不下的是,秀吉會如何對待進京的家康,事前必須有些算計。
德川家臣們本就帶著敵意而去,如並不上當,秀吉的陰謀就落空了。秀吉敢有前所未聞的舉動——把母親送來為質,又逼家康進京,目的不過是向天下示威。但,另有一事也讓人甚放心不下:見面時,秀吉會否把家康當成家臣,令他出兵九州?由此看來,有再多人質也難保平安無事。
這一夜,本多作左衛門幾乎沒有閤眼。他必須做到萬無一失,以便應付明日家康接見使者的種種變化,可是好法子並非輕易能想得出來。
天亮時,本多作左衛門愈加憎恨起秀吉來。經過一夜合計,作左以為,這不是秀吉的陰謀。若真是陰謀,石川數正怎麼也當遞些訊息。但若不是陰謀,為何秀吉竟能有如此驚人之舉?秀吉已非尋常之人,其膽識自當超乎常人,做出常人想都不敢想之事。實有必要想想主公平安進京之後的事了。
豐臣秀吉能讓三河武士盡釋前嫌,心安理得地回來嗎?其以關白之身份,為了天下,竟連母親都送來為質,而我德川氏不僅懷疑人質之真偽,還遲遲不願進京。由此,世人自會漸漸對秀吉漸生好感,久而久之,家康的光彩自會日漸黯淡,甚至成為導致德川氏分裂的根源。
石川數正抑或正是因此才出奔!出使之初,石川乃是以欺騙秀吉的目的接近他,可是不知不覺間,他竟成了秀吉的俘虜。人心與人事,豈是均如磐石?
作左衛門心事重重地迎來了翌日早晨。不知何故,他竟懼怕面見主公。
若是不放在心上,則可瞭然無事,可他不能不把主公和秀吉加以比較。若是意識到主公甚或遠不及秀吉,他的信念會發生怎樣的改變?設若對主公的信念動搖,他還能一如既往地效忠德川氏嗎?
午後未時,德川家康抵達岡崎城,作左衛門異常焦慮地迎接了他。隨家康前來的除本多正信、阿部正勝、牧野康成三人,還有在京都受富田左近將監照顧過的神原康政和永井直勝。
家康進了本城的小書院,即問忠次與作左衛門:「都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和態度都甚是坦然,作左衛門有些吃驚。
忠次聳起肩膀,探身出去。「主公,讓大政所來做人質,實在奇怪,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可輕易答應。」家康看了忠次一眼,頷首轉頭道:「作左!有樂怎麼說?」
「有樂?」
「事情已經很是明白。我問的是時間,他們何時把大政所送來,我何時進京?」
「主公,進京之事,您已經決定了?」作左衛門努力抑制住情緒,聲音仍然有些哽咽,握緊的拳頭放在膝蓋上,不停顫抖。表面上,他必須和忠次保持一致,反對進京,他卻欲藉此機會一試秀吉和家康的器量。
家康輕輕點頭。「考慮已夠久了。夫人已來四月有餘,秀吉稱母親是想見女兒而來,理由並無不是。但世人還是會以為大政所乃人質。我也是這樣想。」
「主公因此決定進京?」
「是。倘若再橫加拒絕,自會被關白恥笑!他既驚世駭俗,我亦當以不同尋常的方式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