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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聚樂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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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紅酒好,紅酒好。」

大政所出發之日確定為十月十三。連續幾日,可忙壞了北政所。

秀吉告訴家康,若家康進京,他會把大政所送到三河,且不派一個大將隨行。因此,一行人中,沒有一位武將,除了北政所挑的女眷二十餘人,只有五十多個步卒及下人。這便是叱吒風雲的關白之母的出行隊伍。

這一日下了霜,天空明澈如洗。北政所送他們到城外港口,見這般冷清氣氛,不由一陣酸楚。大政所起初那般不安,可現在竟一身輕鬆,比去有馬洗溫泉還愜意。

不知為何,秀吉沒有出現在送行人群中,只有淺野長政站在北政所身邊。

「一路保重。」北政所對坐轎上船的大政所道,突然眼前一片模糊。大政所對自己的身份尚不清楚,即便隊伍再冷清,也不會心生疑惑。她依然把自己當作尾張中村一介農婦。寧寧悲哀至極。

清澈見底的水面倒映著天空,船朝北駛去,前後各有一艘船跟著。在伏見改行陸路時,近江勢田城主——秀吉外甥三好秀次會送大政所到尾張。在跨入尾張地界後,有織田信雄關照,因此一路無虞。即便如此,沒有一個騎士相隨,和大政所的身份實在不相稱。

北政所呆呆站在港口的石階上,目送著逐漸遠去的船隻和被驚起的水鳥。秀吉也許和她同樣悲哀,只是故意不表露出來而已。

「大人太意氣用事了!」當北政所得知沒有一個大將護送時,氣憤地責問秀吉。

秀吉一如往常地笑著,若無其事道:「家康已經爽快地答應進京,我不能違約,否則會成為天下的笑柄啊!」

秀長、淺野、石田、增田等似都不贊成此事,可是都和寧寧一樣被頂了回來。既然大政所都沒覺得有何不妥,算了吧!

船駛出港口,進入澱川,消失了。寧寧突覺渾身冰冷,抬腳就往回走。

「啊!淺野大人,且等一等。」正在此時,石田三成叫住了跟在北政所身後的長政。

「什麼要緊事?這麼急。」

「我聽到一件大事,一件奇怪的事。」

「何事?」淺野道。

寧寧急回頭,低聲道:「治部大人!難道關於大政所?」

三成矮小的身子僵硬了,躊躇起來。寧寧低喝:「出了什麼事?快說!」

「是,」三成點點頭,「事情是這樣,興正寺的佐超上人以本願寺使者身份,要從近江去三河,可是他說路上危險,調轉船頭了。」

「為何?」

「據船伕說,關白大人可能要與德川氏開戰。」說著,他指指系船的石柱邊,一個船伕正屈膝向這邊施禮。

「開戰?」北政所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僅是她,淺野長政也很不安地問道:「開戰?他憑何說要開戰?」

「這是美濃人告的密,說家康在遠江和東三河集結了約三萬人馬,要向西調動。這非同小可啊!因此有不少人取消了出行。」

「真有此事,治部大人?」

「話中真偽另當別論!」三成甚是激動,「據我所知,興正寺的上人帶著本願寺住持送給家康的刀和黑鮫馬,已經到了伏見,卻又調頭回來,這卻是千真萬確。」

此時,號稱女關白的北政所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她在這種場合亦是不會有顧忌。「治部,把那船伕叫來。」

「是。」

「快去!大政所是我婆婆,我不放心!叫他過來!」

「是。」三成施了一禮,走近那船伕,急急跟他說了幾句,馬上把他帶了過來。淺野長政瞭解北政所的脾氣,退後一步,好讓她能看清船伕的表情。

「船家,你老老實實回話。你是本城的船伕嗎?」北政所甚是和氣。

「是。小人乃是大西彌十郎大人手下,負責大和號的五兵衛。」

「方才的話,你從何處聽來?」

「在伏見的碼頭,從堺港的船伕——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文藏那裡聽來的。」

「他替興正寺的上人掌舵?」

「是。」

「那麼。你親眼看見上人調轉船頭了?」

「是的。小人聽說上人此次本打算去兩個月,但很快就回來了。小人覺得甚是奇怪,就問文藏,文藏才告訴小人。於是大和號也回來了。」

「治部大人,聽到了?」

「聽到了。」

「連掌舵的都知道了,你身為奉行卻還不知,你這是怎麼奉公的?」北政所嚴厲地斥責完三成,掉頭道,「長政,儘快把此事告訴關白。治部再去確定事情真偽。太夫人的船正在川上,要儘快!」

年輕的三成臉上浮現出反感,可是這種場合,北政所已毫無顧忌。「船伕我自會有賞,二位快去!」她又催促一遍,方走到那船伕面前,「五兵衛,你報告很及時,來,這個拿去。」她將裹在紅錦中的懷劍賞給了五兵衛,急轉身去了。

大坂城的本城,被一股看不見的殺氣籠罩。淺野長政侷促不安地回到城內,徑直急奔秀吉房間,高聲怒斥近侍:「你們不知大人去了何處?是怎麼做的近侍?快去找!」他怒聲大喊大叫。眾人四處奔走,有的去內庭,有的去院中尋找,有的跑到茶室……

碼頭,石田三成表情嚴肅,焦急地逐條船搜尋詢問。內庭的北政所聽說沒有找到秀吉,大怒,命侍女去各妾的房間尋找。可秀吉依然不見蹤影。

「哎!或許上了天守閣,在那裡目送太夫人,快去那裡看看!」長政下令,自己也急急跑向樓梯口。

「大人在織田有樂宅中。」曾呂利新左衛門來告訴長政。此時已過了兩刻鐘。

「你分明知道,為何不早說?」

「這是大人的命令。」

「大人的命令?你現在怎又說了?」

「淺野大人,我別無選擇。」新左衛門撫頭道,「關白大人讓我不可告訴別人。故我實不方便說。實在對不住。」

「好了!你去內庭告訴北政所,我馬上去見關白大人。」

「是是,在下馬上去。不過究竟出了何事?」

「你以後問關白大人!」淺野長政說完,直奔織田有樂府邸而去。雖然同在城內,可是要到賜給有樂的宅邸,還有八九町腳程。長政踩著霜,急奔出去,又好氣又好笑,心道:秀吉又去見茶茶了。

這一點長政沒想到,他認為在母親出發去為質的日子,關白不至於去見茶茶。據他的夫人——北政所的妹妹說,茶茶姬對關白大人的冷漠態度,已令關白難以忍受!

在淺井遺孤當中,兩個妹妹都已出嫁,唯有年齡最大的茶茶,還留在有樂身邊。而且,她一口拒絕了秀吉所提的婚事。秀吉所提的人中,有四員武將、兩位文官……據傳秀吉愈尷尬,茶茶就愈開心。可是,關白大人今日竟去見她。

長政急急忙忙跑到有樂宅前,在府外高聲喊叫。

「哦,淺野來了。」出來應門的竟是石田三成,他先一步來這裡找秀吉。

「咦!你竟早來了?」長政有些意外地板起臉,「你把事情稟告給關白大人了嗎?」

石田三成不自然地紅著臉,搖頭,「他們正在談事,叫我稍候。」

「你便安心在此等候了?」

「是。關白大人、有樂大人和茶茶小姐正在密談。有樂大人不出來,在下無法稟報。」

淺野長政氣憤已極,快步衝向走廊。「你也來!此事非同小可。」他清楚自己任性的脾氣,瞪了一眼慌忙跟上來的有樂家人,穿過木香飄溢的走廊,來到為茶茶建的房舍,大聲道:「關白大人!」

「何事?」秀吉悶聲道。

「淺野長政、石田三成有十萬火急之事要向大人稟告,打攪了。」他說著,猛然拉開格子門。秀吉、有樂和坐在秀吉身旁的茶茶姬,都不約而同抬頭看著他們。

「何事?我正在勸茶茶應允婚事呢!」秀吉有些赧顏,「告訴彌兵衛,我欲把茶茶嫁給家康之子。怎樣,你不反對吧?家康之子長松丸,乃是朝日的養子。家康欲讓他繼承家業。這實乃一門絕好的親事,怎樣?」

「這……」

「我正在說,茶茶過去總是沒有如意之人,乃是上天已經安排好了與長松丸的姻緣。可茶茶還認為長松丸年幼,不滿意。其實長松丸馬上就滿十二,再過一兩年即可舉行大禮。彌兵衛,你還記得麼,再過一兩年他就該成大人了。哈哈!」

淺野長政更加心急。秀吉已經在安排家康進京、太夫人平安無事歸來之後的事了。而家康能善待秀吉嗎?

「請大人見諒,在此之前,在下有急事稟報。」

「哦?看來,彌兵衛和佐吉都不贊成這門親事?」

「不,不。方才有船伕回來說,此次家康率領三萬大軍自遠江而來。故,本願寺的使者佐超上人只得打道回府,沿澱川回來了。」

「此事當真?」

「是,若三萬大軍進京,豈可輕視?若從而燃起戰火,豈不危險?在下以為,上人乃是因此才回來的。」

長政說完,秀吉也緊張起來,不能再輕易一笑置之了:「果真如此?」

淨土真宗的許多信徒去了近江、美濃及遠江。三河現在也在重建念佛道場,興正寺佐超去三河,便是去操辦此事,而今中途回來,定是出了大事。

「本願寺的人確實說有三萬大軍?」秀吉道。

「是。為了進一步弄清真相,已派安宅作左衛門去了本願寺,他說興正寺上人回來,乃是千真萬確。」三成冷漠地回答。

織田有樂疑惑地注視著秀吉,淺野長政面無表情地坐在榻榻米上。唯茶茶姬面露諷刺,嘲笑著眾人的凝重。

「三萬?」秀吉自言自語道,「我正打算把茶茶嫁給長松丸呢!」

「大人,請示下。」長政因秀吉突然沉靜下來,很是擔心,「現在大政所夫人離敵人愈來愈近了!」

「敵人?」

「這是事實。」

「哈哈,彌兵衛啊。」

「大人,您認為……毫無危險?」

茶茶終於笑了起來。秀吉一直看著她,亦笑。「彌兵衛!興正寺的和尚精通經文,可是論武略,我不比他們強?你沒看出這是興正寺杞人憂天?」

「杞人憂天?」

「哼!若家康真率大軍進京,而他還去家康處,我定會懷疑他。實際上,他不是害怕戰爭而退回,而是因為畏懼我豐臣秀吉!」秀吉又恢復了常時的坦然,「好啦,佐吉,你快去把石川數正叫來,我留下數正,就是為了應急。你說呢,有樂?」

有樂沒有回答,長政插嘴道:「總之,請先回本城,叫石川來,和參議大人仔細商議。」

「彌兵衛,你怎會為了此事,變得如個老孃們了?」

「大人……」

「這裡沒有外人。你看,茶茶也在嘲笑了。為這一點小事就驚惶失措,不僅茶茶會恥笑,連興正寺也會小瞧於我。興正寺的人掉頭回來,是因為家康與我不能相比。一旦有事,向家康道歉就可輕易了結,可若失去我的信任,就不是一件小事了。哈哈。好好,佐吉,把數正叫來。」秀吉語氣一如平常,可他的眼神說明,此事仍然讓他吃驚不小。

三成點頭,起身。

「家康率三萬人馬就想和我秀吉作戰,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你說呢,有樂?」

秀吉道,有樂終於點了點頭:「這也許是家康用以應付家中反對之人的手段。」

「說得不錯。」

「不過,茶茶小姐……」

「茶茶聽聽也好。這算不得什麼大事。」秀吉故意兩手支在扶几上,坦然笑了,「茶茶,你的婚事比這事重要。朝日來函說,長松丸乃是守義律己的好孩子,嫁一個這樣的男子,是女人的福氣呀!」

秀吉說著,突然覺得不妥,心道:我為何如此在意這個女子?這可能是因為他有太強的征服欲,而茶茶總是不可思議地嘲諷、挑戰他的權威。

秀吉正想著,茶茶又以挑釁的語氣道:「我退下啦,大人。」

「哦?我不是已說了,那算不了什麼大事?」

「我在這裡,會讓大人不快。」

「哈哈,你既知,就不要再言。尤其是我和數正說話時,你要閉上嘴。等我們商議完畢,我再聽你說。現在你仔細思量。」

秀吉愈說愈覺得自己不像話。他不再理茶茶姬,轉向淺野長政:「彌兵衛,此事定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不管他帶多少人來,就當是我命令他帶來的好了。既是關白妹婿,進京也應浩浩蕩蕩!我們若先亂了陣腳,自會令母親更加心痛。」

「……」

「使母親心痛,便是最大的不孝,知道嗎?」秀吉邊說邊看了茶茶一眼。

茶茶已經神態自若地把視線轉向了院中的殘菊。

長政仍然很緊張,唯有樂總是沉默不語。故,只有秀吉一人在滔滔不絕,眾人都在關注他,卻更顯得他狼狽不堪。

家康可恨!帶多少兵進京無需大驚小怪,但其背後隱藏的要與人一較高低的用心,令秀吉很是不快。

「有樂,能給我一杯茶嗎?在數正沒來之前,我想品你家的茶。邊吃茶邊等吧,怎樣,彌兵衛?」

秀吉搖著頭,想把腦中的家康和茶茶姬統統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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