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直沒有安歇,談話也未停止。」年輕的直政對作左衛門十分敬重,回道,「有時真希望本多忠勝能在京城或大坂碰到石川數正。」
「忠勝有話要說?」
「他說,若讓他碰到石川,便一刀殺了,以明心志。」
「兵部!」作左終於找到了不放心的原因,「你認為數正怎樣?我以為,他實有苦衷。」
「苦衷?」
「若數正投靠秀吉,不過是為了打入其內部,你會怎樣想?」
「這不應是大人您說出的話,您亦不會作此種設想。」
「哦?」
「即便如此,那也是邪門歪道。允許邪道存在,就會亂了正道。」
「哦。」
「這是真事?」
「不,只因你提到他,我便突然想起他來。」
「風大了。」
「唔?」
「切要小心火燭。主公離開時若失了火,可是大事一件啊。」
作左衛門不言。數正不能得到更多人的理解!這麼一想,作左覺得自己都如此可悲。
「大政所沒感到自己乃人質?」
「開始時似那樣想,但現在已了無疑心,甚是放鬆。她還鼓勵夫人做個賢妻,不知這話是否發自真心。」
「哦,你竟也這麼問?」作左衛門嘆氣,井伊直政連大政所的心境都還不瞭解,就更不會知道數正和自己的內心了。
「卑職乃是為取暖之事而來。」直政並未發覺作左衛門的無助,又道,「大政所的侍女說,天氣太冷,大家都想生火,卑職便來和大人商量。」
「火?」作左嘀咕著,「火爐嗎?你告訴她們,辦不到!若每人一個火爐,萬一失火,恐就大糟,不可。」
「哦,那麼我就這樣回了她們。」
「等等!兵部,不給侍女們沒關係,她們還年輕,可是大政所當例外!告訴她,說我不同意,但你念她年老,給她生火。」
「不愧是本多大人!大人心慈。」
「要使整間屋子都暖和起來,一兩個火爐不夠,要給她三個。另,她若有怨氣,都推到我作左身上。」
「嗯,我得給她三個火爐。可要把一切不是都推到大人身上,卑職卻是不能。」
「這是有意如此!」作左衛門對直政的耿直無可奈何,「我早說過,她們憎恨一人就好。萬一她們回了大坂,被問及在岡崎的情況,她們就會說,大家都很親切,唯有作左……這一切都是為了主公。我不是要你行不仁不義之事,而是要你為主公著想。」
「在下明白。」
「趕緊拿火給大政所吧。」作左鄭重說完,又沉默。他氣直政還太幼稚,不解自己的心思,但想到自己語氣生硬,又有些不快。
「遵命!」直政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去了。
作左蹙眉瞪著隔扇,足足有兩刻,之後,突然縱聲大笑。「哈哈哈!既是不解,還理他作甚!」他甩甩頭,急叫廚監大澤元右衛門。
元右衛門一到,作左便如平日一般怒聲斥道:「有燒飯的柴嗎?拿兩三百捆木柴,堆到大政所住的別館周圍。」
元右衛門驚恐道:「要那些柴禾做什麼用?」
「老太婆說很冷,把柴堆起來,可以擋風。」
「這……」
「萬一秀吉敢對進京的主公不敬,我們就點了那些柴,把館裡的女人通通燒死。明白嗎?」
元右衛門眼都沒眨,呆呆站住。
「發什麼呆?快去!」作左厲聲命令道,可是馬上又疑惑起來:我會不會如數正那樣被懷疑?
為平息眾人的反感,作左打算採取強硬的做法。秀吉可能會厚待進京的重臣,這從神原康政當時所受的優待就可想見。
作左的做法可能會令隨家康進京的重臣們大吃一驚,亦羞愧難當。他們必會心生怨怒,認為此舉太不仗義,太過分!作左正是要他們這麼想,方必須把事情做絕。
他們如此一想,就可能對作左生殺心。作左頗為冷靜。事到如今,他的命算什麼呢?家康可能會比他人更為生氣,秀吉的怒氣則更不可遏制,他必然會怒道:「對大政所無禮,便是對關白無禮!令他切腹!」甚至可能馬上派人來取他首級。
果真是如此結局,作左當然會毫不猶豫地把頭顱給秀吉。可是仔細一想,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作左自個兒笑了,他想起石川數正出城時的心境,心道:數正,我也實現了諾言呀!
見元右衛門還站在原地,作左道:「明白了麼?快照吩咐去做。」
「可是,城代大人,」元右衛門露出很為難的神情,「若大政所或夫人問起,當怎麼說?」
「你就說是為了擋風。」
「若她們知道了實情,必然告訴關白,關白反而會刁難主公。」
「敢刁難主公?」
「關白定會認為此種事太可惡,從而雷霆大怒。」
「倘若他敢對主公無禮,就燒了那母女,不就結了?」
「主公怎麼辦?」
「嘿,主公會連連道歉的。快去!」
元右衛門縮著脖子,猶豫不決地走了。作左再度笑了,卻又鎮靜下來。
此事定會迅速傳遍全城,究竟有多少人會拍手稱快,有多少人合堅決反對?若是拍手稱快,作左會氣得發瘋;若堅決反對,作左又會失落不已。他正在思慮,井伊直政騰騰而來。
直政年輕氣盛,還未坐下,便先開口道:「大人,幹得好啊!沒想到主公出發前會下這種命令,真是了不起的智慧和勇氣啊!」
作左衛門咬著嘴唇,不言。
「大家都說,那是為了禦寒,可侍女們急了,看那架勢,可能會立即寫信送給關白。大人,可要把她們半路截住?」
「不必。」
「讓她們把信送到?」
「兵部!」
「卑職覺得,讓信晚一些送達為宜。」
「你說這是主公的命令?」
「不是嗎?」
「不是!」
「那麼,是大人自己的主意了?」
「對!」
「那怎使得!純粹……胡鬧!」
「兵部!主公可以做的事,我作左為何不可做?」
「大人竟如此說!主公若事先知道,會有所準備,以免關白責備。可事出突然,您在給主公出難題。燒死了大政所,對主公不利啊!」
「閉嘴!」作左厲聲道,「思考怎樣守好這座城,才是我鬼作左的職責。」
「接待大政所,是卑職的責任。」
「我並未說馬上就燒。若秀吉加害主公,就把她們燒死。若主公途中有不測,比如秀吉出兵前來,比如城內出現內應,我的做法,便是為體現三河武士的智慧和勇氣。你告訴大政所,三河武士總是心懷警惕,但若關白沒有奸謀,就只是禦寒而已,不必大驚小怪。」
「大人!」
「你還待怎樣?」
「您瘋了?」
「哦!兵部這麼覺得?」
「主公帶了三萬大軍前去,已足夠了。若是主公的命令,則另當別論,可是他想先給對方下馬威,再與對方談判。您做出這種暴舉,徒留口實,難道不是給主公增添麻煩?」
「當然不是!」
「若主公因此意外而陷入被動,不就給和談帶來障礙了?」
「井伊兵部少輔直政,你太幼稚!」
「哼!大人真是瘋了。」
「不,是你幼稚!」作友衛門移開視線,望著庭院和灰色的天空,枯黃的葉子掉了一地,「看,風愈來愈大了。」
「對大人的固執,卑職甚覺失望。算了,我立刻把此事報告給主公!」直政氣得站起身。
「悉聽尊便!」作左衛門立馬回答,「若先讓主公知道,主公一開始就在秀吉面前矮了半截。」
「什麼?」
「你若想讓主公在氣勢上輸給秀吉,就通知他吧!」
「不通知主公,讓他在人前處於被動?」
「呵呵,倘若主公沒有應變之才,與秀吉短兵相接時,無論如何都不能主動。」
直政滿面怒氣,又坐了下來,道:「任性的老頭子,看來是打算堅持己見、固執到底了?」
「呵呵!你才是頑固任性!既知可能被主公責備,怎不早些報告?考慮到主公的脾氣,替他彌補不足,本就是我等的責任。一心想當個老好人,極為不妥。」
「哼!」直政臉色都變了,氣得直拍大腿,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心思細密的直政,從作左的話中終於聽出了不尋常的意思,「大人,您是想獨自承擔這一切責任了?」
「唔……」
「您說過好幾次,把恨都集中到一人身上為宜。」
「你可告訴大政所,萬一我放火,你就把她背出來。這樣,大政所就放心了。人各有各的職責嘛。」
「但是,倘若關白動怒,要大人切腹呢?」直政有點猶豫,「那時該怎生是好?」
「聽主公吩咐。」
「若無法知道主公的意思呢?」
「兵部,上了年紀的人,活著尤是寂寞,即使不死在戰場上,終究也是要離開這個人世。現在我已離死不遠了啊。」
「這和我們所談之事有何干系?」
「不,無干。就是說,心中落寞,想行點好事再去。這一死是躲不過的!老頭子是幸運的,有可為之獻身的主君。倘若到了那個地步,無論是叫我切腹,還是暗中把我殺掉,只要是為主公好,我就適得其所。你不明白這些,休再多言。」
直政沉默。作左甚是滿意。在別館周圍堆柴,可能會讓大政所受驚,家康亦會因此受到秀吉的責難,他會反過來叱責作左衛門。然而,德川氏便已立於不敗之地,無論對主公還是眾家臣都有好處。直政是否已明白了呢?作左在內心默默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