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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兩雄相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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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吉的突然出現,打亂了寧靜的氣氛。他的情緒感染著家康。「家康,一路辛苦了。」秀吉疾走至家康身邊,坐下,四周又騷動起來。下人們慌忙跑過來,有的鋪榻榻米,有的拿燈燭,有的候到各位來賓的身後,進進出出,忙作一團。

家康用目光示意正在猶豫是否退出的本多正信:放心,照原計劃行事,任秀吉興風作浪好了。他扭頭看一眼身後提刀的鳥居新太郎:「你也可下去了。」

秀吉立刻道:「哈哈!是啊!你乃家康的侍從,侍從不能離開,可以留下。」此時只剩秀吉、家康、鳥居新太郎和秀長四人在座。「秀長,本想讓你一起留下。可我又想和家康單獨談談。只來兩份飯,不用斟酒,我自己來。下去吧。」

秀吉趕走秀長,旋又對家康道:「只剩下我們兄弟了。左京大夫。」

家康注視著秀吉,有些茫然,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左京大夫」正是指家康的官銜,遠不及關白,僅為從四品。秀吉分明故意如此稱呼!那麼,他突如其來的訪問、譏諷的笑容,都是有預謀的?

家康正想著,秀吉又笑道:「不提這些多餘的話,沒有左京大夫,也沒有什麼關白,只論你我兄弟二人。我太高興啦!若咱們一直不相見,任人散佈無聊中傷的謠言,只會造成天下失和。」家康連思考的餘裕也沒有,只是鄭重地對秀吉低頭致意。這種場舍下只好裝糊塗,不可隨便開言。

可能是秀吉出現的緣故,燭臺、飯食在很短的時間內都備齊了。秀吉親手替家康斟酒,臉上非但沒有怒氣,反而由於太興奮了,顯得如少年般輕快。

「誰也不瞭解咱們的心啊!因此,當秀吉讓母親去三河時,人人都認為她是人質,而你卻率隊進京,人人又都以為要打仗……哈哈,再來一杯。」秀吉搖晃著身子,酒壺裡的酒差點灑了出來。「我明日一早回大坂。」他壓低聲音道,「你到大坂時,還住秀長府上,對了,還得見見本願寺、興門、新門的人,他們都在等你。他們害怕你率大軍來和我一戰,中途便退了去。哈哈哈!秀長在大坂專為你設了戲臺。有金春太夫的能劇啊!對!一定要讓你看看《高砂》、《田村》、《金札》這三齣戲。十一月初一再回京城。我已下令要把聚樂第建好,以便讓你入住。我已令藤堂高虎專辦此事。前門和大臺所由參議負責。住進新邸後,候著七日皇上的傳位儀式。這一日也會敘位……」

頭腦再敏捷,恐也很難跟得上這種倏忽變幻的談話。家康發覺自己沒能跟上秀吉,不由紅了臉。但若顯得生疏,便是證明自己心胸狹窄。「關白大人,家康敬您!」家康放下杯子,從秀吉手中接過酒壺,「請原諒我的笨拙!」

「哈哈,怎可讓你為秀吉斟酒,你出身高貴……」

「出身好又怎的?心懷大志卻又相繼敗亡者眾多,莫不出身高貴。可是大人,您的話題轉換太快,家康跟不上。家康還在琢磨上一句話時,您已經跳到下一句去了。」

「哈哈,那是我太性急了。可是天下大事,平定日本,自是不可慢條斯理啊。」

「家康再敬您一杯。」

「酒是好東西,可以消除隔閡,在大坂見面時就不能這樣。今晚你有話只管說,咱們不妨開懷暢談!」秀吉其實有目的,但竟一句也不提大政所和朝日姬,其心機令人驚歎。

「一切都為了平定天下!這是右府故去以來,秀吉日思夜想之夙願啊!家康,你不也懷著這個目標嗎?要不是為了天下,我就是渾蛋一個,對嗎?」

「大人哪裡話。」

「此次秀吉想為你做些事。你對我可能有怨言或者誤會。不要緊,不要多慮,今夜只有我們二人,把你心裡的話都說出來吧。」

「不,家康實無什麼好抱怨的。」家康也逐漸輕鬆起來——今晚就隨你,看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打定主意後,家康完全放鬆了,道:「但唯有一事相求。」

「一事?」

「是。希望大人把身上的陣羽織給了家康。」

「陣羽織?」秀吉一時沒明白家康的意思,疑惑道,「這似有不妥。秀吉身為關白,又是武將啊!」

「這便是原因。」

「此話怎講?」

「家康此次進京,便是要敞開胸襟,故,從今往後,大人不必再穿陣羽織!」

「家康……家康,你是說,以後的戰事,將由你負責?」

「有家康,豈能再勞關白大人大駕?」

「好!」秀吉伸手拍了拍家康的肩膀,大聲嘆道,「秀吉自負巧舌如簧,卻也說不出這等讓人安心的話來!哈哈,家康真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哈,關白大人過獎。」

「家康,這件陣羽織,到大坂城再給你吧!」秀吉說笑似的故意壓低聲音。

家康放下杯子,微笑道:「斯時公卿都在座,可好?」

「大好!」秀吉朗朗道,「秀吉並非要在眾人面前顯示胸襟,只是要讓天下知道你我親密。為了天下,豐臣秀吉自做得關白!」

「德川家康也甘為左京大夫!」

「一言為定了,家康!」

「為了天下,一言為定。」

「為了天下!」秀吉說著,突然緊緊地擁住家康。提刀定定坐在家康身後的鳥居新太郎嚇了一大跳。秀吉擁住家康的肩膀,流下激切的淚來。若有外人在場,定以為此乃演戲。可是秀吉很是自然——他確實是情之所至,並非有意為之。他那幼童般的天真,深深地打動了家康。

這種爽快究竟來自哪裡?正是這種赤子性情,使柴田勝豐背叛養父,使前田利家和佐佐成政心悅誠服……家康想著,心裡有些羞愧。他覺得,自己當與秀吉一般,擁有同樣的天真才是。正是這種天真磨出鏡鑑,清楚地映出了秀吉的影子。秀吉到底是曠世逸才,與井底之北條氏政,真有天壤之別!

「家康!秀吉甚感欣慰。」

「大人!家康也有同感。」

「秀吉有著偌多出類拔萃的家臣,可是,天涯之大,何處可尋如你般心裡裝著天下的人?」

「大人過獎。」

「不,不。已故右府大人曾說,竊天下者多矣,然何人憂天下?……秀吉可是找到了你。」

「來,家康再敬大人一杯。」

「喝!當然要喝!」秀吉放開家康,拭去長淚,笑道,「哈哈哈,家康,大家分享吧!」

「分享?」

「秀吉請求天皇為此次隨你而來的酒井忠次、神原康政等重臣敘位。」

「家康替他們謝過大人。」

「另,藉此機會,可打消他們對秀吉的懷疑。秀吉會當眾將陣羽織給你。但出征九州,你卻不能去!」

「這卻是為何?」

「天下未平,癥結不在九州。秀吉出征,你只須嚴加鎮守東方便是。如此,你的重臣們方能放心。你以為如何?」

「家康甚是惶恐。」

「不,不。若一心為了天下,你我二人定當惺惺相惜,同心如一。若你意已定,徵九州我去便可。」秀吉笑道,「我之所以遲遲未舉兵刀,是我懼怕你——你可明白?哈哈哈。」

家康不得不重新審視秀吉。「你乃唯一威脅我之人」這是何等坦誠之言!人生即是戰爭,勝者無不怕人看到自己的弱點,故,許多人總要假裝若無其事,甚至撒下彌天大謊。唯秀吉能超越常人,對自己的懼怕毫不隱瞞,坦言相承。

「大人下的迷湯好生可怕!」

「迷湯?」

「是啊。大人怎可說懼怕家康?家康距大人尚有萬里之遙啊!」

「哦,嘿。秀吉不過將心事和盤托出。」

「大人說笑了。」

「哈哈!」秀吉拍額大笑,將手放在家康肩上。他們都已醉了。酒香和體臭混著木香,混雜成一股說不清的氣味。秀吉道:「哦,這房裡有在杉葉上撒尿的氣味。」

「兩個上了年紀的武者,滿身臭汗地醉在一處。」

「啥哈,對啊!這便是天下的味道!」

「為了天下,再乾一杯。」

秀吉接過杯子,放低聲音道:「你認為女人怎樣?」

「喜歡。」

「哦?是秀吉太大意了。秀長是個老實人,我明白告訴他好了。」

「今夜不必大人操心了。」

「怎的了?不必多慮。」

「不不,哈哈,人啊,不可太貪,旅途辛勞,當好好歇息。」

「哈哈哈,其實……」秀吉把臉湊近家康,道,「秀吉本欲送一個兒媳給你,可她不聽我言,我便……」說著,他悄悄環視一眼四周,看了家康身後的新太郎一眼,又道:「言歸正傳。這個年輕人是誰家之後?」

「他是鳥居忠吉之孫、元忠之子。」

「哦?這個年輕人前途無量啊!那麼重的大刀提在手裡一個時辰,紋絲不動。精力充沛,堅強上進,好似我年輕時的模樣。對了,秀長!秀長在哪裡?把你的寶貝女兒帶來,談談大事!」

秀吉大聲嚷道。秀吉目空一切,熱情奔放,甚至可說有些瘋狂。他本性如此,再加上身處關白高位,更是肆無忌憚。他拍手後,秀長帶進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子,那女子還如同一顆青梅。家康茫然了。

「秀長!你可知德川大將鳥居伊賀守忠吉公?哦,你自是不知。鳥居伊賀守忠吉啊,已故右府大人經常說起,當時我尚年輕。就是這位長者,讓家康成長為無人可及的大將啊!你知道嗎?」

「不知。」

「是啊,你怎會明白!這位長者之後,此次也來了。他便是甲府城代、德川重臣鳥居彥右衛門元忠!我說得可對,親家兄弟?」

「是。」

「而元忠之子,就是這個持大刀的年輕人。我來做媒,讓他給你做女婿。你無嫡子,這樣一來,家中也自安泰,怎樣?」

秀長平靜地看著新太郎。他的女兒尚未成人,滿面含羞。家康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很不自在的新太郎一眼。

「哈哈,秀長,這個年輕人毫不在意,連眼也不眨一眨。你不把女兒許給他,還能許給誰?此事到大坂再議,先帶小丫頭退下吧。」秀吉大咧咧道。

秀長退下後,秀吉又把話題轉移到女人身上,問家康:「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是倔犟剽悍的,還是溫柔嫻雅的?」

「適中即可。大人呢?」

「我喜溫柔女子,卻總不稱心。」

「難道大人身邊都是剛猛女子?」

「個個強悍好鬥。都要凌駕於我頭上。唉,秀吉怕女人啊!」

「大人是累啊!」

「待天下太平,女人就更愛生事了。但太平畢竟值得慶幸,忍耐一些就是。母親、朝日都是此類人,不必和她們認真!」

家康暗驚,他沒預料到秀吉會在此時提及大政所,下一步必言及作左。想到這裡,他全身都有些僵硬了。可秀吉很快便把話題扯到茶道上,看似坦誠,實則機鋒暗藏。家康雖覺自己似成了秀吉掌中玩物,卻有一股說不清的安心,內中甚覺暢快,卻不知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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