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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派閥初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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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呂利冷笑:「這麼說,你是要我好看?」

「何出此言?」

「那便是我誤會了。嘿嘿,但萬代屋先生恐逃脫不了阿諛之名啊。」曾呂利道。話音剛落,夕陽中,一個人影遮住了他的視線。曾呂利叫了一聲,坐正身子。身著陣羽織的石田三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曾呂利急道:「不知奉行大人也在船上,驚動了大人,甚是抱歉。」

矮小的三成不語,單是直直盯著曾呂利。櫓聲中,船在撒滿夕陽的河川中劇烈地搖晃著,右岸的住吉樹林看上去有些淒涼。

「萬代屋,」半晌,三成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道,「你去吧,我和新左衛門要單獨說話。」

「遵命!」宗安施了一禮,對身邊下人遞了個眼色,讓他把折杌放到三成面前,然後避到甲板上去了。曾呂利悄悄放下雙手,低著頭,心裡暗道:三成聽到了什麼?他忐忑不安,而且宗安又被叫走,更令他惶恐。

「新左衛門,你要去何處?是專程從堺港來找我麻煩的?」三成話音不高,語氣平緩,可是其中殺氣已讓曾呂利內心翻騰不已。他沉默著,在未明白對方真意前,不可輕易開口。「你們做的好生意啊!把人當茶具。」三成依然低聲道,笑了,「可也太目中無人了!豈可把天下都當成你們的玩物?」

「……」

「新左衛門,今日為何如此沉默?告訴宗安,說讓關白大人念念不忘阿吟的,是我石田三成。」

「啊?大人!」

「哈哈,你終於開口了——我能說那樣的話嗎?」

「在下也覺得不會。」

「新左衛門,宗安先生是個好人啊!不可讓他被堺港人影響了。你們太麻木,不知世間諸多謠言啊!」

「謠言?」

「是啊。這謠言並非關乎關白大人與阿吟。怎麼,有興趣?」

「如無不妥,請告訴在下,讓在下長長見識。」

「告訴你!茶友們恃寵接近大政所和北政所,陰謀攪亂豐臣氏。怎樣,你聽過這些謠言嗎?」

聽到這種赤裸裸的諷刺,本已心生反感的曾呂利心一橫,道:「在下聽過。」

「聽過?」

「是。說堺港人陰謀幹涉內庭,妄圖利用頭腦簡單的大名,暗中把茶茶姬塞給關白大人,以引起內庭爭鬥。」

「不得胡說!這全是無中生有!」

「那麼大人您也在胡說,並無人造這個謠。」

「哼,硬漢子!」

「奉行大人也不簡單啊!」

「新左衛門,這樣的猜測很可能成為謠言,你說呢?」

「正因為它可能成為謠言,在下才說。」

「門戶愈大,愈容易出現派閥。我可不允許你們出現這種苗頭!」三成道。

曾呂利正了正身子,回道:「奉行大人這話好沒道理。派閥和吵架一樣,必須有對手。大人怎能拿我說笑?最重要的,還是重臣們須團結一心,豐臣氏才會安寧。」

石田三成大笑起來。他被公認為秀吉身邊出類拔萃之人,伶牙俐齒,雷厲風行。「新左衛門,你自稱智勇雙全,也算個正直之士。」

「大人是何意?」

「現在證明,你易怒。易怒之人往往性急,性急之人往往心正——能忍耐者才最可怕。」

「這麼說,新左便是心正之人了?」

「新左衛門,方才我說過派閥之爭的苗頭。」

「大人言重了。」

「不,我們的本意其實一致。將來,若說有何物會給關白大人留下禍根,便是你方才所言。」三成的語氣變得誠懇嚴謹。新左衛門琢磨不透他的真意,沉默無語。

「故,我想求你一事——你能否成為一堵牆,以阻擋派閥之風?」

「牆?」

「是。我才故意惹你動怒,便是要探測你的器量。」曾呂利笑了,他不以為然。但三成卻甚是鄭重地揚起頭,道:「不怪你難以明白,你且聽我說!」

「是,在下洗耳恭聽。」

「你應知,方今天下,這般飛黃騰達,關白乃第一人!」

「這是自然。」

「做事必須一絲不苟,從根本開始,我們這些在關白大人身邊成長之人,成了他的家臣……」

「大人是說,加藤、福島、淺野、片桐……」

「不用一一列舉。今細川、黑田、蒲生第二代,不也是從小做起嗎?只要結束了九州戰事,豐臣在日本內便無敵人。」

「這是當然。」

「而現在,內憂重於外患……第二代人若是分裂,便是大危。」

曾呂利不得不重新看三成了——他不似平常那般自負而有城府,看起來反倒是一心為主,克己奉公。三成又道:「因此我便要你明白,堺港人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天下平定。」

「在下明白。」曾呂利道,「可是,為何突然說這些?」

三成舉首遙望著西天的晚霞,喃喃自語:「德川、島津……希望豐臣分裂之人,愈來愈多了!」

「德川、島津並非關白大人家臣啊。」曾呂利道。儘管他逐漸明白了三成的憂慮,卻並不能與他一心一意。這便是揮之不去的恃才相輕。

「這些人若公開為敵,卻並不那麼可怕。」

「是。」

「可是,若潛入家中,引起內亂,甚至會威脅主公性命。」

「那麼,在下怎樣做,才能避免亂事再起?」

「團結關白家一手培植起的親信,這是其一。」

「在下不懂。在下不過一介無足輕重的陪侍。」

「新左衛門,這些絕不可洩露半句!你知我知便是。」

「請大人相信,在下也是男兒!」

「德川大人已成自己人了。」

「是。」

「當主公從九州凱旋歸來時,他很有可能前來道賀。」

「是。」

「然而,因他已是關白大人內弟,大政所夫人和北政所夫人也會經常與他見面。到時,」三成環顧四周,「倘若那些沒有教養的大名與我意見相左,才是禍根!」

「大人擔心這個?」

「新左衛門,此事與我有關,我才特意託付與你。可要緊的是,此乃我個人之事,不宜將它公之於眾。」

曾呂利猛然改變了坐姿。三成眼一紅,曾呂利第一次見他這樣。三成又道:「倘若將工夫浪費在那些侍臣出身的大名身上,便無暇替主公辦事了。我到底是關白家的重臣啊!」

「是。」

「你去內庭時,能否反覆把我的苦衷告訴他們?讓他們知,我怎樣受人壓制,卻又不便挑明?」

曾呂利重重點頭,「這是治部大人對在下的信任。」他被此事緊緊吸引住。不論看起來多麼強大的人,一旦敞開胸懷,都會暴露出弱點,令人悲哀。三成如今變得那麼軟弱,卻又比平常可親。「好,在下會照大人要求去行事。」

抵達木津川口勘助島時,三成換乘官船。

萬代屋宗安也匆忙追了上去。曾呂利這才明白,三成一開始便跟著他。實際上,三成擔心的是豐臣家內部會出現派閥。不過,曾呂利也有相同的預感。三成不會輕易來堺港,倘若他是為了籠絡、利用曾呂利,才有意搭上此船,他究竟為何要這樣?是在防著德川?

暮色四合,溫暖的風不斷從海上吹來。平日,此刻黑夜已籠罩了整個大地,可是今日河面上燈火通明,熙熙攘攘,卻是另一番情景。這裡為京都、大坂提供全部的給養,如今又要補給三十萬大軍,今夜當然如此燈火輝煌。

我與治部大人有共同之處啊!曾呂利心道。三成從未像今日這般親熱,把大坂城內的許多事情告訴他,讓他知道那些缺乏教養的大名們把北政所當母親一樣思慕。不過,三成沒有提蕉庵的事,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蕉庵有掌握利休居士等全部堺港人的能力,卻沒把三成放在眼裡。

豐臣秀吉現身為關白,若因此而與之結緣,恐怕沒什麼益處,反而會招來麻煩。「可是,北政所仍然在長濱領有四五萬石,氣勢洶洶參予政事。」三成雖未說她生出了「天下尚未一統」的野心,卻仍看得出她心中跡象。他對內庭也心存畏懼,在把手伸向政事的時候,竟來求曾呂利助他一臂之力,未免令人疑慮。

這是比想象中還柔弱的心正之人——曾呂利當時這麼想著,可是等三成一走,他便產生了另外的看法:三成豈非太柔弱了?他哪裡像個關白身邊紅人?

蕉庵常說,天下人也是人,只是在平民百姓眼中,他必須比普通人更強大、更有智慧,這是為政的真諦。若蕉庵的話屬實,三成便不是一個真正的老手,也許他已參與了派閥之爭。曾呂利覺得,自己不能隨意幫三成。若想消除派閥,卻反而助長了派閥,就毫無意義了。

戌時四刻,官船抵達澱屋橋碼頭。橋板上走來一個提燈的人,當曾呂利認清此人是澱屋常安時,兩眼瞪圓了。常安將燈放在曾呂利腳邊,微笑著殷勤施禮,道:「您累了吧?小人知您搭這艘船來,因此特地準備了飯食,聊表心意。請跟我來。」

「澱屋先生,你說什麼?」曾呂利張皇失措。澱屋常安定認為他有要事才來此,方出來迎接。傳言他乃商家中最有謀者之一,怎會對才做上刀劍師三兩年的自己加此客氣?曾呂利只覺背上陣陣寒意。

派閥之爭,好像已在商家中間發芽了。如若不然,為何在船未抵達前,澱屋就已知道他搭乘這艘船了?更可怕的,是常安那張高深莫測的笑臉。「九州那邊,在關白大人還未到達之前,勝負似已定了。」

「是。」

「曾呂利先生未去九州嗎?」

「是,我……」

「無暇抽身吧?請留意腳下,有石階!」

曾呂利追逐著提燈的光輪,此人定以為我乃秀吉的密探。他既不安,又有些惱火。否則,澱屋為何又是出來迎接,又替自己準備飯菜?自己被石田三成當成堺港人的奸細,又被萬代屋宗安認為是利休居士的人,這已經夠冤屈了,現又遭到澱屋的懷疑。曾呂利不免憤憤不平:難道我只能被看成奸細?

曾呂利本來想腳踏實地,用自己一雙慧眼關注天下。可是,在別人眼中,他只不過一個狐假虎威、趾高氣揚的小丑罷了。這個堂堂正正的男兒,在不知不覺中,似被人當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木偶。

本性要強之人,一旦發覺自己處境尷尬,心中都很是不安。也許我根本就不適合侍奉公卿,曾呂利暗想。他上了碼頭的石階,走過一排倉庫時,呻吟著蹲下身:「啊!肚子好痛!澱屋先生,多謝了,但我實在挺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甚是滑稽,很想啐自己幾口,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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