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今後若堅持你的品性,自會建功立業。我要去你的本城。不過,我並不嫉妒你的品性。轉告眾人,義久品性高潔!」
「遵命。」義久忍不住道,「這也全是為了大人。」
「是。」秀吉淡淡地回道,「為了我,也是為了天下。」
島津施禮起身。
「等等,義久!」秀吉大喝一聲叫住他,聲音之大,使守衛在外的近侍們都撲了進來。如他不是這樣假裝一本正經,那麼,義久也不會為薩摩的命運來致歉,而成為悲壯的敗將。二人都在相互威嚇,其實這不過是一場惡作劇罷了。
秀吉粗暴地大叫,義久不禁回過頭。難道秀吉對他最後一句的弦外之音有了反應?近侍們緊張地注視著二人,連利休居士也吃了一驚。秀吉不單是大喝了一聲,還從刀架上取下他引以為豪的大刀,走近義久。
大人定是惱了!在場的人都這麼認為。秀吉好似要迅速拔刀出鞘,對準義久攔腰一刀。可他卻把刀遞到義久面前,大聲道:「義久,你我初次見面,無甚為禮,權且收下它吧。」
「多謝大人!」義久接了過來,搖了搖刀把。人們都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縮起脖子。秀吉對義久的動作毫無防備。不過,這些只是二人忘了自己地位的說笑而已。
先是秀吉大笑起來,接著,義久也縱聲笑了,「哈哈哈……」
「義久,不僅此刀,我珍藏的宗近、包平諸刀,也可一併送你。」
「多謝大人!」
「那麼,明日進城再遞誓書吧!」
「是!」
這時,在場諸人方才鬆了一口氣。
秀吉目送義久,良久,大笑一陣,回帳。「頑固的島津終於明白過來了。」
利休把團扇遞給秀吉,小聲道:「大人言之過早。」
「還會有波折?」
利休沒有直接回答:「我給大人泡茶吧。」然後,他又若有所思地搖頭道:「言之過早!」
秀吉聽了利休的喃喃自語,也平靜了下來。不必人刻意提醒,他也清楚,除了島津氏,還有好幾件事放心不下。
秀吉統率三十萬大軍開赴九州,明眼人對他的目的應該一目瞭然。其一,正如他告訴島津的,要把九州當成去大明國、西洋、高麗的港灣。倘若沒有達此目的,便結束這次遠征,那就毫無意義了。其二,不管從秀吉自身的安全出發,還是從戰事善後來看,這都是理所當然。況且,若聽不到諸如「到底是關白大人」云云,就無法實現他的夙願。
秀吉啜著利休泡的茶,自顧自點著頭,「言之過早,是這個意思啊!」
「大人是說在下的茶沒泡好嗎?」
「哈哈,我是說博多港口的重建啊!」秀吉喝完茶,如往常一樣把茶碗翻轉過來,觀賞著碗底,「這是高麗的茶碗嗎,居士?」
「是。」
「很像井戶茶碗,很精緻,碗底也很雅緻。叫什麼名字?」
利休沉穩地笑道:「可能是井戶的小貫人。」
「這可是稀世珍品,從何處得來?」
「對馬的宗先生所送。」利休說完,又改變口氣,「雖有些意思,但到底非大人喜歡,只能在旅中權且用用。」
「不,很不錯。宗家住得離高麗近,好像從那裡得了不少東西。高麗似是個頗為神奇的國家。」
「不,製陶術都是從大明國傳過去的。」
「居士啊,日本平定了,去高麗走一趟吧。」
「還未想及此。」利休笑著搖手,「既然特意來到這裡,還是該在整頓博多港之外,好好觀察肥前、肥後與筑後的洋教。」
「晤,洋教,倒也是。」秀吉道,「以西洋為目標,比以高麗為目標還有利?為此,也必須弄懂洋教才行。哈哈哈,到底是堺港人。」
被秀吉一語中的,利休垂下頭。二人之間的關係很微妙,利休乃秀吉的茶道師父,秀吉則給利休三千石俸祿,把其當成友人。當然,像秀吉這般嗅覺敏銳之人,不可能不知堺港人的目的,他知而用之,是因為從沒想過把利休當成師父。可是,以師父自居的利休卻有自己的想法,他認為秀吉若失敗,就是堺港人的失誤,日本國的發展會因此受影響。
另,二人性情相投,一言以蔽之,都有著「要萬古流芳」之心。秀吉想成為舉世罕見的英雄,作為日本的「救世之人」,像神一樣被擁戴;而利休在茶道方面有著和秀吉同樣的抱負。
最近發生的一件事,令利休很不放心。在出徵九州的同時,秀吉將目光自南方轉向朝鮮。此時,他後悔不該把高麗茶碗拿出來,慌忙把話題從茶具轉移到洋教上。
當然,秀吉的做法自有道理。這與他把陣地轉移到太平寺沒多久,對馬島主宗贊岐守義調派佐須調滿、柳川調信、柚谷康廣三名使者,給秀吉帶來的訊息有關。實際上,秀吉過去所提的「出兵朝鮮」,不過是他安定海內的一種手段。而義調卻信以為真,便派來三個使者,道:「請大人放棄出兵朝鮮的打算。」
「朝鮮王絕無反叛之意,連違背關白大人的想法都沒有。在下和他們經常打交道,對他們很瞭解。」另一使者道。
利休在一旁暗自發笑。在堺港成長起來的利休,對於宗贊岐守義調的一切瞭如指掌——其是擔心不能再獨霸與朝鮮的交易。
可秀吉的反應出人意料:「好!那麼,就不派兵了。不過,讓義調轉達朝鮮王,要來朝貢我天子!」
其後,秀吉常常這麼盤算:何不把高麗、大明國都收入囊中?
宗義調本是為自己打算,卻使得秀吉的注意力真正轉向了朝鮮。利休最擔心的正是這些。因此,要儘快給秀吉找到更具吸引力的「玩物」。這便是以師父自居的利休居士當前焦躁不安的原因。
據秀吉所知,堺港人對海外之事瞭若指掌。若與高麗交易,至多隻能讓宗義調一人得到更多實惠,可是打通南方的通路,卻可以溝通呂宋、安南、天竺乃至整個西洋。況且,日本國只要一把腳踏上高麗,大明國就會來干涉,到時定然進退兩難。
「恕在下直言,大人眼光有誤。」
「哦?」
「是,大人剛才說,您瞭解堺港人的想法。」
「哈哈,被識破了,覺得不是滋味嗎?」
「大人錯了,堺港人的想法是讓大人獲最大利益,讓日本獲最大利益。堺港人若打算在大人手下出息,就一定要謹慎。」
「我明白,我明白,你是說那些小事就交給曾呂利吧。」
「是,大人的眼光應該更高遠些。」利休道。
「可是,義調那廝心懷歹意,一心想著自己,阻攔我出兵……」
「大人不睬他便是了。」
「哼,他會因此得寸迸尺。去吩咐安國寺惠瓊,叫他讓宗父子到博多來。」
「來做什麼?」
「哈哈,你放心。只要努力,我們會成為朋友。我不會為難他們。假如我向他們父子提出要求,就是命令朝鮮王入朝見我。」
利休突然眉頭緊鎖,他覺得拋開這個問題為宜。好不容易統一了日本國,正是百廢待興之時,竟然要去高麗,再說,即使派出日本所有的船隻,人手也不夠。九州之役已經令船主們精疲力盡。他遂道:「大人想用多久解決島津的事?」
「再用半月。」
「在下認為沒這麼簡單。」利休很容易就把話題引開了,「島津雖已投降,可是義珍呢?」
「哈哈哈,放心,義珍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還有日向都城的北鄉一雲、薩摩大口城的新納忠元等人,會否有麻煩?」說到這裡,利休突然把語氣一變,巧妙地引開話題,「在下跟大人打個賭。據我的估計,再過一個月……戰事結束後,歸途中順便查探洋教,就完滿了。如不明察洋教,我們就會停滯不前了。」
秀吉爽快地點點頭。利休有時會出言不遜,可秀吉並沒對他的善意有過懷疑,往往一笑了之,他並未把利休看得那麼重要。
秀吉道:「這麼說來,第三個收穫是關於洋教的?」
「第三?大人何意?」
「這也是此次征伐九州一個收穫啊!若只是為了教訓島津,不必我巴巴親自前來。第一,我得到了這個聯絡大明國、西洋、高麗的港口。第二,我要讓天下都看到,毛利已完全由我驅使。第三,就是洋教!」
「哦,在下明白了。」
「在回博多途中,順路瞭解洋教。可是,居士啊,島津也算大開眼界啊!」
「那是當然,賴朝公以來,島津氏已歷三百餘年。」
「他們背後搗亂,也絲毫無用!」
「那是大人英明。」
「別這麼說,居士。」秀吉大笑起來,「既要激怒對方,又不要讓他自暴自棄,這個分寸很難把握。要設法使對方清楚地看到利害得失啊!」
「大人,若有人讓您動怒,請保持冷靜。」
「我動怒?」
「是,那時,對方固然不會有益處,而大人的損失更大。這種事在漫長的一生中是不可避免的。」
秀吉避開利休的目光,道:「居士卻有個壞毛病。」
「毛病?」
「好說教。無論對什麼人都說教。這些話,只有去對安國寺或如水說,連島津也不願意聽。」說完,秀吉像想起什麼似的,「叫如水來!」
秀吉的心思已經轉向如何處理島津氏上去了。若再強硬些,對方就會拼命抵抗,來個魚死網破,因此必須相當慎重。已讓島津氏領教了威武的一面,接下來得考慮給予其什麼恩惠。秀吉覺得這件事甚是有趣。把自己迎入鹿兒島城的島津,第一句話會是什麼呢?他是爽快地交出城池,還是戀戀不捨,拒不服輸?
秀吉想著,不由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