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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神與權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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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管她,長盛!」秀吉喝道。

「是。」秀吉看著姑娘在毒辣的日頭下突然跑開,不由很是欣慰。她並未瘋癲,定是想起了離世的母親。他漸漸對面前的兩個男子感到厭惡。

「可悲啊!」田口道,「做母親的都想讓自己的女兒升上天國。」

「你真這麼想?」秀吉道。

「是,她信心不足,或許是受洗未久的緣故。」

秀吉沒理那個男人,轉頭道:「長盛,去告訴他們,不得毀壞神社。」

「是!」

「違令者殺!」說完,秀吉苦澀地吞嚥口水。他想起那個男人說,若是被殺死,也能進天國云云,心中一驚,「且等,長盛!」

「大人!」

「不要斥責,要和和氣氣告訴他們,不得破壞神社,關白會和神官交涉。」言畢,秀吉生起悶氣來,天下還有人無視他的權威。而且,他驟然想起火燒比睿山時信長的憤怒。若讓洋教勢力繼續發展下去,信長公的努力和他的奮鬥都將付之東流。這些人不是在作孽嗎?

秀吉想著,起身朝轎子走去,一面命令近侍:「我還有話要問他們二人。把他們帶上!」

一直心情暢快的凱旋之帥秀吉,一見到隊伍後面跟著的兩名洋教徒,就不時陷入沉思。信長公生前,秀吉幾度領教過一向宗教徒的拼死抵抗。可是,沒想到洋教徒令他產生了同樣的感受。秀吉的家臣當中,也有像高山右近、小西行長那樣虔誠的洋教徒。但他們都把信仰和政事分開,從未和秀吉產生矛盾。而且,右近和行長雖在旗幟上印上十字架,卻功勳卓著。故,秀吉效仿信長,不干涉傳教士來日本傳教。

可是,自古以來,天下之人便信奉神佛,不同宗教之間也發生衝突,洋教利用、煽動普通百姓,令海內不清,實不容忽視。和紫野大德寺的古溪宗陳等五山僧侶一向和睦的利休說要調查洋教,是否因為想到這些?秀吉怕自己所慮過深,便令長盛一路監視那二人,把他們的言語行動都記錄下來。

那二人雖被監視,卻絲毫也無畏懼之色,一日之內好幾次祈禱,甚是平靜。他們甚至還說,織田三七郎信孝不幸慘死,乃是因他入教後又叛教,與無德的和尚交往。而高山右近多次被秀吉派往險境衝鋒陷陣,都能安然無恙,乃是天主的恩賜。

「你們怎知道?」

每當被問到類似問題時,他們總是回答:「巴杜雷神父能看透一切。」

不僅如此,有時他們還用巴杜雷的話來批評秀吉。他們說,關白此次能順利平定九州,可能是因為他對天主生起敬意的緣故。不然,那麼多人為他拼殺,他早該受到天主的懲罰了。

秀吉哂道:「我乃蒙天主的恩寵,才得勝的?」他無法說動那麼頑固的人,此二人之為,似和一向宗教徒當年無甚區別。

秀吉於六月初七抵達博多的箱崎,在那裡與由大坂來的石田三成、小西行長等負責糧草之人見面,卻隻字未提洋教的事。「放他們走吧。」秀吉命令長盛放了那兩名洋教徒,接下來就忙著重建博多和論功行賞。

博多城仍然荒蕪。

大友和龍造寺之間幾度在此會戰,百姓的家園重建後又被焚燬。平民大多背井離鄉,土地成為荒野。秀吉迅速喚來黑田如水和石田三成,令他們畫出城池的地圖,又令瀧川雄利、山崎片家、長束正家、小西行長四人負責劃割,每人手下各設三十多個管事,分擔道路和房屋的重建。秀吉慨然道:「我要為日本國建起港口!眾位商議一下,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

城池以南北為縱,東西為橫。在南城牆外側挖掘一條二十間寬的護城河,拓寬南北的道路,與富商的屋子並行,東西向的道路則比較窄,可以容大量平民入住。九條寬廣的道路,要把富商們聚集來此,陸陸續續舉行茶會。這一切證明,利休主持的茶會之利並不遜於兵刀。

品茶時,眾人只需聚集庵中喝茶,沒有身份等級的差別,也不談國事。

只有客人和主人,彼此行相見之禮,和美至極。神屋宗湛、島井宗室等,都受到了秀吉的親遇。始時他們還抱有戒心,可是,最終還是表現出抱歉和尊敬之意,坦誠道:「大人實乃萬年一遇!」

一日,秀吉叫來島井宗室,賞給他本城一處十三間半的大宅子,永遠免除賦役,還陪他和利休進入三疊大的茶室。道:「怎樣,宗室,願做重建城池之事否?」

「榮幸之至!百姓歡欣鼓舞如逢新生,紛紛回到城裡。」

「我是問你對住宅可滿意?」

「小人真是感激不盡。」

「你和神屋都分得十三間半,神屋卻彷彿有些不滿。」

「不,他也念念不忘,說是為了報恩,定要在這裡建起天下聞名的港口!」

秀吉聽了,高興地點點頭:「宗室,你瞭解洋教嗎?」

「我乃佛教徒,對洋教不甚清楚。不過,倒是聽到不少傳言。」

「我平定九州,是想要讓全日本都繁榮起來。不僅是你們,我也想讓洋教徒一樣高興。卻不知怎樣才能辦到啊!」

「讓洋教徒也高興?」

「是,我們都是天子子民。不該不顧他們的感受,否則,就是我的失策。怎樣才能使他們和我們同心一致呢?」秀吉認真地說著,看了利休一眼。他把島井宗室叫來問這事,自有他的考慮。

島井宗室其人,自許「亦僧亦俗,亦俗亦僧」。他表面上做釀酒生意,其實控制著博多商界,但他絕不放高利貸。據秀吉的瞭解,對馬守宗義智做生意的本錢,幾乎都來自宗室。肥前勝尾山城主、筑紫上野介廣門等,都曾好幾次向宗室寫過誓書。宗室不僅對大友氏一清二楚,對大村、松浦、有馬等人與洋教的關係也瞭如指掌。他的夫人是被視為礦業開山祖師的神屋宗湛之妹。由此,秀吉才特地來徵求他的意見。

「你雖是佛教徒,卻並非狂熱的信徒。信教雖是好事,可是凡事過猶不及。這是古之嚴訓,洋教徒也必須懂得。告訴我,該怎麼辦?」

宗室十分慎重:「在下以為,很難辦到。」

「哈哈,」秀吉輕笑道,「若是簡單,就不必找你來了!你說,難在何處?」

「要想讓他們真正和大人一心,只有大人也信天主,別無他法。」

「讓我順從他們?」

「是,不然他們總是會把大人當成異端。這是小人從西洋諸地的情形中得來的結論。」

「宗室,我不信天主,他們便不樂意嗎?」

「不錯。」

「那麼,我問你,如今信奉洋教的大名也很多,他們虔誠地信奉天主,便非我家臣?」

「大人,這很難說。大人知道,小人只是商人,根本無法斷定這種事情,因為其間有許多事不能確定。」

「哦……」秀吉呷了口茶,不再說下去。宗室被譽為九州第一有膽識之人,他的一番言論,使秀吉一時無話可說。

「已故右府和大人您對此事,似都以寬厚為本。信仰和政事本就有別。二位大人不但沒有把它們對立起來,還予人以傳教和信教的自由,當然會使海內動盪不安。」宗室若無其事道,輕輕伸手去拿茶碗。

秀吉一直凝視著宗室。宗室的意思,似乎是在責備他迄今為止未對洋教採取適當的對策。既然希望和西洋交易,就不能忽略此事,但竟然今日才動心思。宗室愈是冷靜,秀吉的胸口就愈堵得慌,他猛然變了聲氣:「整個九州有多少信徒?」

「這……估計不下百萬。」

「百萬?三教九流都有?」

「是。各地都能建起洋教堂。」

「能建洋教堂,也就可以造巨城。」

「是,現在南方各地也可以建造大城了。」

「你是說,日本的大名並不那麼虔誠地信仰洋教?」

「始時是為了生意上的利益假裝信教,可時間一長,就變成了真正的信徒。」

「有理。逃難中的一向宗城附近的百姓和浪人,後來都成了犯上作亂的暴徒。」

「想開創太平盛世,就當胸懷寬廣。」

秀吉又噤聲,環顧了一眼狹窄的茶室。利休做的竹花筒中,一朵紫色牽牛花開得正旺,旁邊掛著生島虛堂的墨跡。茶碗則是長次郎依利休要求燒製的新品。「宗室,你的意思是,派來這裡的新領主,必須是洋教信徒,否則很難阻止他們作亂?」

「能做的恐只有這些。」

「若付諸武力,定會激起暴亂。一旦暴亂髮生,洋教是站在領主一邊,還是站在信徒一邊?」

「看一向宗之亂,便可明瞭。」

「一向宗和本願寺,可以通過交涉解決。可是洋教的根在海外。」

「這……」宗室微微笑道,「若執意不讓洋教發展,就很難與異國往來。」

「不過是打個比方,宗室,我的膽子沒那麼小。根本在於,信洋教的人也好,信佛教的人也罷,都必須同心協力,創造太平盛世,對不對?」

「大人言之有理。如此一來,即使有人煸動,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可是,眾人是否能領會大人的苦心?」宗室說到這裡,猛然住了口,因秀吉的臉色不知為何竟然大變。

秀吉為自己說了胡話而懊惱。要讓洋教徒和佛教徒和睦相處,這如同要杜絕盜賊一樣,不過是一句屁話!時間緊迫,信神佛之人並未去破壞洋教,可是洋教徒竟已對神社下手了。倘若作亂是為了生存,尚可秉公處理,可是因為信仰不同而引發禍亂,實令人束手無策。可是,一旦動亂爆發,就會由領主和領民的矛盾,擴充套件到日本國甚至海外。利休和宗室都是在看他的笑話。

好勝的秀吉意識到此,就不想再糾纏,以免讓人繼續看自己的狼狽之態。他得意地笑了,「哈哈,我知了!我已找到解決之道。」接著又改變話題:「宗室,你和對馬的宗義智很是親密?」說著,他和利休交換了一個眼色。

「不如說,他對小人很是關照。」

「哈哈,我坦誠相告,我已完全瞭解宗義智,他根本不在你之上。」

「即便如此,他畢竟是對馬守!」

「好好,最近我要令他做一件有趣的事。他勢必會去找你商量。到那時,你可千萬別來求助於我。」

「有趣的事?」

「他出使朝鮮,讓高麗王來向豐臣秀吉行臣子之禮。」

「這……」

「不必多說。他已誇下海口,能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動高麗王。是嗎,居士?」

利休不置可否地岔開話題:「大人喜歡這新茶碗嗎?」

「嗯!這個黑色不太好,我喜歡紅色的。宗室,若宗義智出使高麗,高麗國王會怎樣說?可能你得去一趟,希望你別忘了此事。」

「小人一定得去高麗……這又是為何?」

「去看看那裡的風土人情。」

「可是大人……」宗室有些著急。

利休知宗室想掩飾尷尬,有意岔開話題:「黑色比紅色工藝更復雜。」

秀吉卻反駁利休:「新茶碗的事,以後再議。宗室,一年之中,親義智和高麗做了多少筆交易?若繼續讓他們出入博多港,收益會增加多少?還有,照以前的做法,在高麗建和式住房,是否有益?你去仔細勘查。」

「遵命!小人和神屋商議過後,再去仔細打探。」

「好。既已天下太平,就要求富國之道。我一回大坂,便去向朝廷提出請求。」

「請求?」

「把都城從京都移到大坂。」秀吉若無其事道,然後笑著把話岔開了。當然,仍是避免不了談洋教的事。

茶畢,島井宗室離開後,秀吉急切地對坐在爐前沉思的利休道:「乾脆讓佐佐成政那種頑固之人去做肥後之守。」利休不置可否。

「要鎮壓暴亂嘛,」秀吉道,「當然,非我意願。不如讓領民自由接觸傳教士,恐還會有領主勸領民加入教會。」

「會有此類事。」

「居士,你叫我調查洋教的目的,為了生意往來則可,若是為了壓制洋教,就不妥了。」

「唔,在下只是請大人明察,並無其他目的。」

「哦,茶也喝過了,去城裡逛逛吧。你隨我去。」

夏陽已經偏西,秀吉帶著利休和三個貼身侍衛,朝熱火朝天的工地而去,檢視了一些地方後,就到本町奉行的臨時下榻處稍事歇息。秀吉聽石田治部少輔回事時,一反常態地心不在焉。工匠、下人、商人等一看到秀吉,紛紛跪下來請安。平日裡秀吉都會泰然自若地回禮,可今天卻憂心忡忡,連頭也沒點。

太陽已經落下,辛苦了一天的工匠都紛紛收拾回家。秀吉來到下榻處附近護城河邊的一家店鋪時,突然站住。少說七八十坪的空地上,十四五個工匠模樣的人,圍成一圈跪在地上,雙手合掌,正虔誠地朝天禱告。秀吉有意大聲咳嗽,想他們會否中止祈禱,過來問安。

「咳!」秀吉又咳嗽一聲。有兩三人好像注意到了秀吉,可他們沒有即刻轉向他,而足繼續祈禱。秀吉突覺不安——居然有人敢無視我豐臣秀吉!他故意站住,等他們祈禱完畢。在這種地方,他當然不會動怒,只是想知道他們祈禱完後,還會做什麼。

祈禱終於結束了。人們一一把視線轉向秀吉。正在此時,對面來了一個男子,那是一個穿教士服的當地人。人們又紛紛把視線轉到那人身上,急忙朝他跑過去,向他跪拜。那人受拜後,才發現秀吉。之後,一群人在那男子的帶領下,向秀吉伏下。秀吉又一次感到震驚。

這一群人對秀吉的態度,和對那個身穿教士服的男子截然不同,不過是一副副冰冷虛偽的面孔罷了。秀吉尋思,這些人心中並無關白!他本打算叫住那個沉穩地向他施禮後便離去的教士,可終究還是罷了。

他剛想走開,又收住了腳步,石田三成從後面追了上來。

「治部,何事著急?」

三成追上秀吉,施禮道:「大人和洋教的人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怎的了?」

「在下來此,真是大開了眼界。那些信洋教的工匠,無論品性或勞作的態度,都甚好。」

「哦?連你都……」秀吉轉身離去。他想起洋教的第一戒,乃是隻可尊奉天主,一人不得侍奉二主,又聽了三成剛才的話,心裡極為不快。天主重要,還是我豐臣秀吉重要?權柄與神,究竟作何取捨?

不能置之不理!秀吉心中惱怒,對跟在身後的三成道:「治部!在把朝鮮從大明國手中奪過來之前,洋教問題必須解決!」

三成一時之間沒有領會秀吉的意思,只是疑惑地看著他。

太陽已經下山,涼風輕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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