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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珠子獻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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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之事真讓人煩惱啊!」夫人嘆道。

「是啊,我本想擺脫喪夫之痛,一心一意在京城撫養孩子。」

「這都是你的過錯啊。」

「我的過錯?」

「誰叫你如此美貌?即使是未亡人,仍會有人來騷擾。生得美是你的錯啊!」夫人落寞地笑了。阿吟仍是滿臉嚴肅。過去她全身心地服侍宗全和孩子,這些事連想都沒想過。可是烏雲突然闖進心間,擴散開來。

的確,三成、長盛均不喜歡利休,連侍從出身的加藤、福島等,也對茶道了無好感。

戰場與茶、血與空寂,它們水火不容。一張大網罩住了阿吟母子的未來,阿吟只不過是一隻被粘在蛛網上的蝴蝶,夾在秀吉和父親之間,她當如何應對?

「夫人,」貼身侍女阿霜進來報,「京城綢緞商家茶屋四郎次郎先生前來問候夫人。」

夫人看了阿吟一眼:「來得很巧,請他進來。」

茶屋四郎次郎認識她們二人。他並非地道的商人,是堺港人,也參與茶事。有許多人說,茶屋和本阿彌光二是德川氏的人,可是夫人不以為然。在本能寺之變時,他知夫人乃是光秀之女,卻秘密搭救了她。夫人便認為,茶屋比那些武夫城府更深,境界更高。

阿吟亦對茶屋甚有好感。堺港人都是假裝風流,而茶屋四郎次郎總是實實在在。他看上去有些土氣,正因如此,他那質樸誠實的品質,令人信任。

「茶屋先生最近被允許出入北政所身旁。我們和他聊聊。」夫人道。

「我過去完全與世隔絕,本對世事就不甚在意,而今更加陌生。」

「別忘了剛才說的話啊!」夫人悄悄以手按唇,示意阿吟保密。

阿霜帶領茶屋四郎次郎進來。阿霜已年近三十,管理內庭,性情很是豪爽。「夫人,茶屋先生來了。」

「很久沒前來問候,看到您依然康健,非常欣慰。」茶屋莊重地向夫人問候,又向阿吟施禮。

「好了,」夫人攔道,「都很熟了,不必客套,不如說說在堺港練習大鼓時的事,好嗎,阿吟小姐?」

「當時情景真令人懷念啊!茶屋先生,這次是來替北政所夫人辦事嗎?」

「不。」茶屋坦率地說道,「聽說關白大人從九州回來,就會逐漸開啟海外交易的通道。」

「先生是聽誰說的?」夫人驚問。

「先一步回來的石田治部少輔大人告訴在下的。他很親切地問我要不要請求出海?」

「石田大人?」夫人聽到三成的名字,看了阿吟一眼,轉移了話題,「治部大人乃是春風得意啊!現在相當於是關白的執事。」

阿吟還未怎樣,夫人臉上卻突現輕視之色,很可能,方才她提及要注意的人,正是石田三成!

「你提出請求了?」夫人道。

「是,那是當然。我們定得早日和海外通商。」

「如能得到治部大人關照,此事定能辦妥。他沒有提到在京城舉行茶會之事?」

「提過,他還分派給我許多事務。」

茶屋說到這裡,臉色有些凝重。夫人敏感地觀察到茶屋表情的變化。三成允許朱印船隻出海和籌辦茶會,必提了讓茶屋煩惱的條件。夫人覺得,三成這種行為既可悲又奇怪。

「治部大人為了不輸給武功卓著、出身侍從的那些人,比他人更是狂熱啊!」

「是……是。」茶屋表情一僵,說話也結巴起來。

「一不留心,戰事之後,治部大人就會一手遮天了。」

「是……是。」

「你知三治部心裡最畏懼的武將是誰嗎?」

「不,在下不知道。」

「我告訴你吧,是德川大人。」夫人一針見血,然後看了阿吟一眼,「對嗎,阿吟小姐?」她意味深長地微笑著。茶屋四郎次郎再度陷入尷尬。夫人有些厭惡自己了,她有以迅速窺透別人內心為樂之短。可是,今日她的心境卻與往日大別。夫人又直直道:「治部大人令你做什麼?」話音剛落,她就覺不妥,可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抱歉,這事……」

「哦,那我更確信無疑。呵呵,我畢竟是明智之女啊!」

「夫人說笑了。」

「嘿,茶屋先生,九州戰事結束後,還有小田原。」

「啊,可能……可能吧!」

「所以治部大人打算以大政所生病為由,把朝日夫人接回來,不日必令德川氏大起征伐。」

茶屋四郎次郎大驚。

「嘿嘿,」夫人得意地道,「沒錯吧!可悲可嘆!」

「是。這……」

「最近我學會了卜卦。」

「卜卦?」

「物極必反,福禍同行。許你駕朱印船出海,條件是要你出賣德川氏。若我是男兒,自當如此思量!」夫人斷然道,轉頭對著阿吟,「女人可憐,女人卻可堅韌!阿吟,女人有女人的福分。」

阿吟突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她因丈夫病故,而為寡婦。細川夫人的丈夫還活著,她卻在守寡。夫人的丈夫細川忠興大人,現在還在汲汲鑽營,而夫人已清楚地看到他的結局。

夫人眼見了織田信長公的一生、父親明智光秀的一生,她想超脫世俗,才找到了皈依——天主!正因如此,夫人眼裡的丈夫,自是一介醜陋的異教徒。

「女人可憐,女人卻可堅韌!」

阿吟感覺夫人這句話裡,深深對映出他們夫婦的不幸。這絕不僅僅在說夫婦的感情,可能在夫人目中,這世上一切,都只不過是悲哀的遊戲,關白、三成、忠興、阿吟和茶屋四郎次郎,概莫能外。

夫人又敏感地察覺到阿吟已黯然神傷,遂朗聲笑道:「看來阿吟已看到了人生路上的大山。」

「人生路上的大山?」

「是,此非石田一人造成,也非關白一人造成的,而是一座阻擋芸芸眾生的大山!今日茶屋先生來,有何要事嗎?」

「沒有。」一直陷入沉思的四郎次郎回過神,搖頭道,「只是既來了大坂,就當然得來問候夫人。」

「那麼我要再送你一個禮物。」

「禮物?」阿吟道。

「禮物重若干鈞!」夫人開懷大笑,「茶屋先生,你知,關白從九州凱旋,下一目標自是小田原。」

「有此可能。」

「再之後呢?你沒有想過?」

茶屋四郎次郎驚訝地注視著夫人。茶屋當年與夫人同船過澱川時,就已覺察到她非一般女子。她經歷種種苦難,已非當年可比。茶屋相信她能夠洞察世間一切,卻沒想到她竟把小田原以後的事都想到了,便道:「小田原以後,矛頭會指向誰呢,夫人?」

夫人斷然道:「必是德川大人!你說呢,阿吟?」阿吟慌忙眨著眼睛,把頭轉向別處,她對這些還看不透。

「德川大人有危機?」茶屋四郎次郎已經不想在夫人面前隱瞞自己和家康的關係,因為夫人對此已然知之甚多,而且出於好意向他進言。

夫人道:「關白大人身邊的謀士一定會蓄意製造這種氣氛,我能想象出來。」

「夫人是在占卜?」

「呵呵,讓比自己更聰明的人留在身邊,危險啊。」

「是。」

「人的嫉妒根深蒂固。因此,他們會在關白耳邊吹風,如調換德川氏領地云云。他們會說,三河、駿河、遠江諸地,乃是與尾張相連的心腹要地,關白大人應該將這些地方置於掌中,方可安心。但德川氏會聽從這個命令嗎?如不同意,九州收拾了,小田原完了,接下來必向德川下手。」

茶屋四郎次郎全身發起抖來,他竟未察覺!可是,聽夫人這麼一說,又覺得的確有這種危險。在收拾完小田原後,和武將爭功的文治一派,定會鼓動秀吉如此這般。現在當作些準備了。細川夫人真是有先見之明的女子啊,是經歷過太多苦難,還是信仰讓她如此聰慧?

「茶屋先生,我不希望人因私慾而引發戰亂,希望人人都對天主的恩惠心懷感激。」

「戰爭雖不會馬上爆發,但小心卻不為過。」茶屋道。

「堺港人也一樣,阿吟。」夫人轉向阿吟,「我有時會想,如果阿吟和我都信奉同樣的宗教,就乾脆拜託茶屋先生,請他送你去德川家內庭效力好了!」

「什麼?把我送去德川家。」阿吟驚道。

「呵呵,說笑而已。阿吟小姐現在尚未入教呢。對了,要不乾脆把木實小姐送去吧。」

「木實小姐的信仰似乎愈來愈堅定了。」

「茶屋先生,你以為怎樣?」

「送木實外姐去德川內庭?」

「德川大人比關白大人經歷過更多苦難,在他的內庭,不應灑滿天主的光輝嗎?這是我突發奇想,自不能草率行事。不過,你不妨仔細思量一下這件事。」

茶屋不知不覺汗流滿面,他連擦汗都忘了。

茶屋四郎次郎比阿吟先一步離開,他在門前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呆站良久。他本想去澱屋橋或八軒河邊搭船回京,可是突然焦躁地改變了原計。不論秀吉本人有何想法,他身邊人的動向特別值得關注。據石田三成說,秀吉會在七月十三四日回到大坂。現在當已到了備前岡山,因此,皇室派去迎接他的敕使,這一兩日亦當從京都出發了。如此一來,家康也必須進京道賀關白凱旋才是。但若那時突然劍走偏鋒,才真是晴天霹靂,措手不及哪!

不,這種事應該還不會發生!即使征服了九州,東邊尚有北條,且上杉、伊達亦還舉棋未定。即使真有此事,也要待小田原的事解決完之後。但,不通知三河是否穩妥?

先前四郎次郎對武士厭惡透頂,可現在不知為何卻對他們產生了親近感,尤其是對家康。可能因家康曾告訴他,要在這暗無天日的亂世,走出一條太平大道!若無扭轉乾坤的能耐,何談太平?但茶屋隱約覺得,秀吉言行背後,暗藏著對德川氏的威脅。

家康絕不可能主動對秀吉發動戰事,可是若秀吉有把握,身邊又有人煽風點火,就很難說了。關白的勢力不斷壯大,必有無數小人趨炎附勢。即便是一個可以把握時局之人,若身邊眾人形成一張巨大的天網,必會招來意想不到的禍端。茶屋終於下定決心。

他並非想著為家康效忠,只是想把三成和細川夫人所言,原原本本稟與家康。不只是茶屋,所有的堺港人,以及京城的商家、公卿、僧侶,都不希望秀吉和家康兵刀相向。細川夫人恐也是這麼想,才會想把洋教信徒木實送去德川氏。

在七月火竦辣的陽光下,茶屋突然加快了腳步。他想搭船回京城,再徑直去見家康。若對家康說出勸他娶木實云云,不知他會有何反應?

北方的天空,逐漸湧出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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